一个月后,腊月二十三,小年。
夜市的冬天不常下雪,但今年例外。
细碎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下来,落在中州战区机关大楼前的旗杆顶上,薄薄的一层,像撒了一层面粉。
再过几天就是年了,整个战区的节奏慢了下来。
机关大楼里的走廊不再像平时那样脚步声急促、此起彼伏,参谋们端着茶杯在走廊里走过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将近三分之一。
偶尔停下来跟对面走过来的人聊两句,话题从“那个方案批了没有”变成了“过年回不回家”。
收发室门口的黑板上,休假人员的名单写了长长的一串,用粉笔写的,字迹工整,后面跟着的目的几乎都是夜市本地。
再强大的战争机器,打了一年高强度的大仗,也会有金属疲劳的时候。
越北的枪声虽然还没彻底平息,但大仗已经打完了;渝城的母巢被连根拔了,剩下的只是扫尾和清剿。
战区政治部下发了春节慰问的通知,后勤部启动了节日物资保供方案,联勤部在统计各部队过节会餐的伙食标准。
所有的信号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该歇一歇了,哪怕只是几天。
但有些人歇不了。
中州战区机关大楼十楼,常委会议室。
走廊尽头的这间会议室是整个战区最安静的角落,在这里说的话、做的决定,每一句、每一个都沉甸甸的。
会议室的隔音做得极好,门一关,外面的风声、脚步声、全部被挡在了外面,只剩下空调出风口那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
长方形的会议桌是深棕色的实木,桌面被擦得锃亮,能映出天花板上那排长方形灯管的倒影。
桌面上铺着墨绿色的绒面桌布,桌布中央摆着一排白瓷茶杯,杯盖斜靠在杯托上,热气从杯口袅袅地升起来,在灯下打着旋儿地往上飘。
每个参会常委面前都摆着一份文件夹,文件夹的封面印着“绝密”二字,红色的,方方正正。
文件夹的厚度不一,有的薄薄几页,有的厚得像一本短篇小说,取决于每个人分管的工作范围和这一年积攒下来的待议事项。
常委们陆续到了。
战区副司令韶钢第一个走进来,他刚从渝城蹲点回来,负责母巢核心区玻璃化地面的后续处置和军工产业恢复的督导落实。
他昨天深夜才赶回夜市,坐了一整天的军列,从渝城到夜省,上千公里。
此刻韶钢穿着一身深绿色的冬常服,肩章上两颗将星,脸上的疲惫还没来得及被刮胡刀和热水彻底清除,但精神头不错。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目光快速扫过第一页,进入状态的速度快得像按了快进键。
战区参谋长吴斌紧随其后,他今天穿着深绿色的陆军冬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的文件夹比别人的都厚,足足有两指,里面装的全是这一年各部队的训练总结、演习评估和明年度的训练规划草案。
他把茶杯放到桌面上,杯底和桌面接触时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然后翻开自己做了标记的那一页,又低头看了一遍。
战区陆军司令王铁峰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壮得像一堵墙,肩膀宽得能从门框里挤过去。
他面前的文件夹是同样不薄,拉开椅子坐下的时候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但他浑然不觉,大马金刀地往那儿一坐,像一尊铁塔。
然后依次是战区空军司令周天翼、战区空军司令周天翼、战区火箭军司令赵长锋、战区铁道司令张振国、战区联勤保障部主任刘国梁、战区纪律检查委员会书记赵明远....
会议桌旁的人越来越多,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文件夹被翻开的声音、茶杯盖碰撞的声音、低声交谈的声音,在会议室里交织成一曲低沉的、没有旋律的序曲。
会议桌主位右侧有一个位置始终空着,但那个位置的文件已经摆好了。
文件夹旁边还多了一卷图纸,用蓝色的塑料筒装着,筒身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东部沿海港口勘察报告附图》几个字,字迹潦草但有力。
那是战区海军司令员陈海涛的位置!
他还没有到。
会议室里的人渐渐安静下来,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主位,主位的椅子还空着,顾承渊还没有来。
常委们各自翻看着面前的文件,偶尔有人低声交流一两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等待一个重要的时刻。
突然,就在临近会议时间前,门被推开了。
战区海军司令员陈海涛风尘仆仆的站在门口,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他穿着一身海军藏青色的冬常服,和满屋子的陆军深绿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一块被不小心放错了位置的拼图。
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脸颊凹了下去,颧骨的线条比半年前锋利了许多,皮肤比半年前黑了好几个色号,嘴唇有些干裂,下唇中间裂了一道小口子,结了痂。
眼袋很明显,青灰色的,眼角的鱼尾纹比半年前多了好几道,每一道都像刀刻的一样。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是从里面往外冒的亮,是那种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滚烫的光!
他站在那里,腰杆笔直,肩章上两颗将星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藏青色的光泽。
他的右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左手夹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文件夹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发白了。
会议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两秒钟,然后被人打破了。
“海涛?”战区副司令韶钢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话音落下,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陈海涛也笑了,笑的时候嘴唇上那道裂口又撑开了,渗出一丝血丝,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像是完全不在意。
“那边的事太多了,顾不上吃饭。”他的声音比半年前沙哑了一些。
他一边说一边走进会议室,步伐稳健,走到自己的位置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把那个被磨得发白的蓝色文件夹放在桌上,然后用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每一个人,和那些阔别半年的老战友们一一交换眼神。
而在他坐下不久后,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体。
是顾承渊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深绿色的冬常服,肩章上三颗将星在会议室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金色。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目光从门口扫向会议桌两侧,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
“起立!”
战区参谋长吴斌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根无形的线,把所有人的动作同时牵动了。
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整齐划一,十几名常委在同一瞬间站了起来,身体绷直,脚跟并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军装的颜色有深绿、有藏青,肩章上的星星从一颗到二颗不等,但所有人的姿态是一样的,挺胸、收腹、下颌微收、目光平视前方。
顾承渊走到主位,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不快不慢,带着一种仪式感的郑重。
“坐下。”他说。
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再次响起,常委们重新落座,会议室里的空气从刚才那种紧绷的、等待的状态中松弛下来,但又进入了一种新的、更沉更稳的节奏。
顾承渊把黑色的皮质文件夹放在桌面上,翻开第一页。
那是一份用红笔标注过的会议议程,一共列了七项议题,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汇报人、讨论时长和是否需要表决。
他的目光从第一项扫到最后一项,然后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陈海涛,陈海涛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顾承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也不是面无表情。
“回来了?”顾承渊说。
“回来了。”陈海涛说。
顾承渊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搪瓷茶杯喝了一口,新泡的绿茶,入口有一丝淡淡的豆香。
“人到齐了。”
“那就开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