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振邦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释然的语气:
“他思考了很久。大概走了七八个来回吧,最后停住了,说,‘好,我信你们。’”
赵振国攥着话筒的手心里全是汗。他换了一只手拿电话,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又把话筒贴回耳边。
“他接着说,”周振邦的声音稳下来,开始在电话那头逐字逐句地转述。
“他说,自己虽然把那个前任给送了进去,铁证如山。但哈德森那边从没停止过施压。前任留下的那摊子烂账,比他预想的深得多。情报部门、警察系统、海关、港务,哪里都有他的人。
尤其是情报部门内部,现在的一把手就是前任一手提拔上来的,明面上对他客客气气,可实际上他连派遣人员名单都拿不到。
上个月他以‘工作交接’为名调阅近三年外派档案,结果隔了几天,交上来个泡了水的册子,什么都看不清楚。”
赵振国听到这里,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仰头靠在椅背上。
“他说到这儿的时候,新军跟我对视了一眼。”周振邦补充道,“新军当时没说话,但我知道他跟我想到一块去了。这位的日子,比咱们想象的难过多了。
新军后来私下跟我说,他当时注意到那人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敲船舷,频率很快,是心里没底的人才有的动作。”
赵振国沉默了几秒,声音比刚才沙哑了几分:
“咱们以为他在那边站稳了脚跟……现在看来,真没那么简单啊。”
“是没那么乐观。”周振邦的语气坦诚得近乎残酷,“他手上能用的人确实有,但不确定哪些是哈德森的眼线。
他自己说,‘我现在就是坐在火山口上,底下岩浆翻滚,脚下那块石头看着稳,其实随时可能裂开。’新军当时接了一句,说‘那你得在石头裂开之前,先找到能落脚的地方’。
那人听了,看了新军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赵振国刚想接话,周振邦又开了口,“不过振国,这边有个情况我得跟你交个底。
那位在岛上,手底下真正能托付事的人,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前任留下的人他不敢用,也来不及清洗。
但这个人的诚意确实足,足到我觉得,咱们要是再不递根绳子过去,说不过去。”
赵振国瞬间就听懂了周振邦话里的意思。
“所以你考虑了一下,就跟他提了高桥?”
“对。你太聪明了,一下子就猜到了。我在船上跟新军交换了个眼神,新军冲我点了点头。
其实上船之前新军就跟我说过,说如果时机合适,可以把高桥这张牌打出去。我当时还犹豫了一下,觉得是不是太早了。
但新军说得有道理,‘现在不提,等他被哈德森那边围得更紧的时候再提,可能太过被动了。’”
赵振国嘴角忽然弯了一下:“新军哥这脑子,转得还是这么快。”
“谁说不是呢。”周振邦笑了一声,“我就跟那位说了高桥的事。我说岛上有一个我们信得过的人,如果他跟你配合,你手上的棋就能多走几步。”
赵振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什么反应?”
周振邦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他听到那个人是高桥之后,皱着眉头跟我说,‘高桥?是不是那个倭国人?他之前托人递过话想见我,我拒绝了。’”
赵振国轻轻“啧”了一声:“那他后来什么态度?”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我能感觉到他在那边来回琢磨。我能感觉到旁边新军整个人的气息都收紧了,估计也是等着看那人怎么接这话。最后那位说,‘高桥这个身份,伪装性确实足啊。’”
周振邦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模仿着那人当时的语气,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佩服,“他说,‘谁会把一个倭国人当成老家那边的人呢?哈德森不会,岛上那些耳目也不会。这个人站在我身边,反而比一个本地人更安全。’”
“他承认,之前拒绝高桥,是他自己思维定势了。”周振邦继续说道,“他原话是,‘周先生,你这个安排,比我想得深。’”
赵振国把笔搁下,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指节抵着下巴:
“那下一步呢?你打算让高桥怎么跟他接上头?”
“我已经跟高桥那边通过气了。”周振邦的声音稳下来,带着一种预谋已久的从容,“我让他俩之间建立一条秘密的沟通渠道,不走常规电讯,不走邮件,不走任何能被监听的东西。具体怎么操作,回头碰面细说。
总的原则是,高桥在明面上跟他没有任何关系,暗地里可以帮他。有些消息他不方便通过官方渠道递出来的,可以交给高桥转手。”
赵振国想了想,觉得此时启用高桥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既然决定了,就想办法保证高桥的安全,他把话题拽回更宏观的层面:
“那你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划,准备怎么执行?这个度的把握,才是真正的难点。”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咔嗒一声,然后是周振邦深深吸了一口烟的声音,烟雾裹着他的嗓音响起来,沉沉的,像石头滚过砂纸:
“你说到点子上了。我跟新军回来的路上,在车上就反复讨论过这个。新军当时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特别深,他说‘咱们不能让他变成一座孤岛,但也不能让哈德森觉得他在跟老家架接壤’。”
赵振国嗯了一声,笔尖在纸上顿了顿:“那你们最后怎么定的?”
“‘明修栈道’”周振邦吐出一口烟,“咱们得在明面上给他造一条看起来像是‘正常外交接触’的通道,让哈德森觉得他只是在履行新任领导的常规外事动作。
比如一些公开的经贸往来、文化交流、渔业协定的磋商,这些东西要大张旗鼓地做,做得光明正大,让哈德森的眼线看得清清楚楚。”
“而‘暗度陈仓’”周振邦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要贴着话筒才能听清,“那条道必须干净。高桥是其中的一部分,但不能是全部。
新军的意思是,最好再铺一条备用的通道,万一高桥那边出了状况,咱们还有后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他那个表情……是做过最坏打算的人才会有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