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
跟以往不同，李晓涛今天醒的格外早，同一张炕上的李晓波和李晓海还缩在被窝里呼呼睡呢，他就已经穿戴整齐，拉开屋门。
拎着屋里的尿桶跑一趟公厕，李晓涛回来后抢时间似得快速搓完脸，刷完牙，随便抹两把脸上的水，也不擦。
站在灶前正在忙活早饭的李大嫂看到小儿子溜达过来，“好不容易可以睡懒觉，你起这么早干嘛？”
“睡不着了。”
李晓涛随意找借口搪塞，探头往锅里看两眼，“饭什么时候能做好？”
“刚起火多大会儿？你着什么急？过来帮我把咸菜切了。”
李大嫂直接安排活儿，李晓涛为了能早点吃上饭，撸起袖子开干。
“香油倒那么多干嘛？”
“多倒点吃着香。”
“我知道香，那也不用倒那么多，你是不是以为自己现在挣钱了？”
“没有。”
李晓涛被说的有点不好意思，其实如果换成挨骂，他都不会有什么感觉。
“咸菜切好了，我先走了。”
“别走，还要炒个大白菜呢，你再把我洗好的白菜给切了。”
“哦。”
李晓涛回到案板前，再次拿起菜刀。
李大嫂看着他，“我听你爹说，昨儿发工资了？”
“嗯，发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上交？”
前两个月李大嫂没开这个口，是李晓涛的工资基本到手全花掉了，而且那钱该花，她也就没说什么。
可这个月的工资不用再像前两个月，那她就得好好跟李晓涛说道说道。
这年头，家里没有成家的孩子参加工作。
家里规矩严，条件紧，弟弟妹妹多的家庭，工资全部交给父母统一管理，有需要用钱的时候再跟家里要，这种情况六七十年代时很多，进入八十年代后很多年轻人不愿意，已经很少。
也有的家庭工资上交一半，孩子留下一半。还有的家里条件宽裕，父母本身有稳定的高工资收入，不差钱，那么孩子的工资就可以自己全拿着。但上述两种情况，都属于少数。
现在最普遍的做法是每个月固定交给家里一笔生活费，剩下的自己留着支配。
李大嫂不是缺李晓涛的这份钱，她是担心李晓涛攒不住。
“你的工资是四十出头，你给我三十，我不是跟你要，是帮你存着，单独给你存一张存折，等你什么时候娶了媳妇，我再把这笔钱还给你。”
“娘，从下个月开始吧行不行？”
“行吧，那就从下个月开始。”
李大嫂也知道这事不能逼，李晓涛毕竟刚参加工作，干了三个月还是第一回手里握着这么多钱，舍不得也正常。
早饭终于上桌。
稀粥配着腌萝卜条，醋溜大白菜，很普通得到家常早饭。
李晓涛拿起碗筷，扒饭速度极快。
李大哥手里的筷子伸出去，敲一下，“你不知道烫？”
李晓涛搓下手背，低头继续吃饭，速度明显放慢很多，“我今天有点事要出去一趟，中午不在家吃饭。”
“你要去哪？”
李大嫂问完，李大哥接上，“自己去跟你奶奶说。”
“就是出去玩，我等吃完了自己去说。”
早饭吃完。
打声招呼后李晓涛从老宅出来，小跑着穿过巷子来到自己三叔家。
“晓涛哥。”
吃过早饭的李晓海正想问下对方找过来干嘛，就见李晓涛被李小竹给拽走。
“你先等等我，我要回屋穿厚点。”
“你快去。”
李晓涛的语气有点急。
李小竹听出来了，纳闷不已，寻思昨天李晓涛还一直不想松口呢，今早转变的实在是有点太快。
这不能怪她，她也不知道盯上李晓涛工资的人，不止她一个。
不过催着快点，总比不去好，李小竹小跑着回屋戴围脖，戴帽子和棉手套，再换上羊皮袄。
看着裹成个球的李小竹从东耳房屋里出来，李晓涛冲着水房方向扬了扬下巴。
李小竹比划个OK的手势，再拍拍胸脯，双手揣兜来到水房门口把棉门帘撩起来，“娘，我出去玩了。”
正在刷锅刷碗的周玉琴头也没抬，“去吧。”
“我中午不回来吃饭。”
“你要去哪吃？”
“晓涛哥哥要带我出去，我俩中午在外面对付吃一口。”
李小竹没有撒谎，只是把话故意说的有些模棱两可。
周玉琴闻言笑了，她知道两人的关系好，李晓涛发了工资手里有钱，人家想给自己妹妹花，她当婶子也不好拦着，“出去注意安全，还有啊，你晓涛哥挣点钱不容易，也少没事盯着人家的工资。”
“嘿嘿嘿，就这一回，我以后不了。”
“嗯，去吧，过马路注意看着点车。”
“好嘞。”
李小竹放下撑着的门帘，转身看到自己哥哥不声不响的站在自己身后，“你干嘛？吓我一跳！”
李晓海抬手点点她，再转身隔空点点李晓涛，“你俩真不够意思，居然打算偷摸出去吃好吃的。”
“我俩要出去喝豆汁，你去不去？去就跟着我们走。”
李小竹张嘴就来，说的跟真的似的。
“咦~”
李晓海没有怀疑，主要是李小竹和李晓涛的口味确实重，很多常人不吃的玩意，两人都能吃的津津有味。
顺利从家里出来。
李晓涛开口道：“咱们先坐公交去红桥农贸市场。”
“不去那里。”
李小竹摇头，再询问：“晓涛哥，今天是初几？”
李晓涛算下日子，“初六。”
“六是双数，咱们坐奔德胜门西，坐345路去沙河赶集，集市就在路边上，买好小猪崽还坐这趟车就能到我姥姥家。”
李小竹听过见过不止一次，直接敲定去哪里。
李晓涛追问道：“那要是单数日子呢？”
“单数去清河赶集买。”
“你知道的可真多，咱们走吧咱们。”
两人加快脚步，坐公交到德胜门，现在的班次稀疏，尤其是出城的车。
两人在站台等了十几分钟，才等来去往昌平方向的车，上车报出哪一站下后交钱，两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沙河集就在公路西侧的空地上，是京城北边有名的大集。
集市里的摊子顺着路边一溜排开，南边是粮油布匹，日用杂货，越往北走，气味越杂，牲口市就扎在最靠里的一片。
附近各村的农户和贩子都聚集在这里，柳条筐和木栏一溜摆开，有鸡鸭，牛羊，自然也有小猪崽。
专程过来赶集的李小竹和李晓涛兄妹俩，过来后专挑摆着小猪崽的摊子看。
两人停在一名中年农户的摊位前，李晓涛问道：“大爷，筐里的猪怎么卖？”
摊主抬眼瞅了瞅他俩，“四十八。”
李晓涛直接摇头：“贵了。”
摊主笑着反问道：“小伙子，现在集市上生肉都一块三四一斤，我家卡的这猪苗分量摆在这儿，合下来一斤也就只比肉高一点。小伙子你要知道一个道理，苗就是比肉贵。肉是拿来吃的，苗是买回去养的，能生钱。现在年底，仔猪本来就少，好苗更紧俏，我这个价都是眼下的行情。”
“价钱太高，我们手里钱有限。”
李晓涛拽下李小竹的袖子，“咱们再看看旁边别的。”
连着问了好几家，总算是找到一头价格合适的，就是小点。
“三十六，最低价了，还不行你们就继续逛逛。”
“就它吧。”
李晓涛从贴身的内兜，掏出叠得整齐的钱，一张一张数清楚后递过去。
摊主接过钱，反复数了一遍，确认数目没错，“见你俩空着手，我再送你们个粗布袋子。”
摊主说着拿着袋子站起身，抖两下后把小猪崽塞进去，袋口留一点缝隙透气，“拿好了，路上别冻着，也别让它拱破袋子跑了。”
李晓涛接过袋子拎着，“走吧，还回刚才下车的地方去等车。”
“不急晓涛哥，你现在饿不饿？我刚看见有卖羊汤的摊子，咱俩过去喝一碗暖和暖和身子行不行？”
“...”
临近午后一点，两人总算赶到了周家村的村口。
好在有一碗羊汤打底，才不至于让两人感觉太饿。
提着装着小猪崽的布袋，沿着河堤来到养殖场。
“姥姥，姥爷，我来了。”
听到李小竹的声音，院子里头立刻有了动静。
煤球最先跑过来，围着李小竹的脚边打转同时，发出短促又兴奋的哼唧声。
小黑和小黄两只狗子的尾巴也抡得飞快，时不时抬脑袋蹭她的裤腿，伸爪子轻轻扒她的鞋面，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动静。
“你们有没有想我啊？”
李小竹使劲揉搓着狗头。
正在院里干活的周父周母走过来。
“涛子也来了。”
“丫头，你爹娘和哥哥呢？”
“就我俩。”
李小竹的话出口。
周父周母脸上刚才挂满的笑消失，换成满脸错愕！
他们俩压根没有提前收到任何消息，想不到两个孩子突然从城里跑来乡下，周母率先上前，忍不住开口说教：“你们两个的胆子也太大了！这么远的路，折腾三四个小时呢，也不提前捎个信！出点啥事可怎么好？”
周父的脸上带着严肃，“你们正是上学上班的年纪，不好好在家待着，大老远跑过来折腾什么？”
“谁来了？”
周老汉从屋里出来，看到人，脸上一乐，然后下意识往院门口看去。
“叔，甭找了，东子和玉琴都没跟着，就他们俩。”
听到周母的话，周老汉下面说出口的话，跟刚才周父周母说的一般无二。
李小竹揉着肚子，“我饿了，一路赶过来连午饭都没吃。”
听见这话，周母连忙转身进厨房里忙活。
鸡棚里的鸡早就开始产蛋，最不缺的就是鸡蛋，炒一盘鸡蛋，再用滚烫的开水冲了两碗水冲鸡蛋。
馒头有点冷，不过鸡蛋水烫嘴，正好可以掰开了泡里面中和下温度。
“吃吧。”
“谁来了？”
回家吃午饭的周德明过来，打趣李小竹几句后跟着周老汉先去干活，留足空间给周父和周母教训孩子的机会。
“布袋子里的小猪羔子是怎么回事儿？”
“是这么回事…”
李小竹絮絮叨叨说完，叮嘱道：“姥爷姥姥，这事你们千万千万要帮我们保密！就咱们四个人知道就行，咱们有钱一起赚。”
猪崽子都买了，并且给拎了过来，退也不能退，让他们带走也不行，周父和周母无奈之下只能答应。
“我吃饱了，晓涛哥，你吃饱了没？”
“吃饱了。”
“吃饱了咱们就走。”
兄妹俩快速吃完，片刻没有休息，也不敢在乡下待的太久，生怕回去晚了。
周父周母把两人送到村口，目送他们登上回城的班车。
“你去大哥家一趟，给城里去个电话。”
村里现在多了一台老式的手摇磁石电话，这台电话不支持直接拨号，需要人工手摇发电，接通乡镇邮电所的人工总机，再由总机话务员人工转接市内或者其他乡镇的线路。
打一通郊区长途电话，往往需要排队等待十几分钟甚至半小时，全程人工对接，效率不高，却是周家村目前唯一的快速对外通讯方式。
平日里这台电话由村委专门保管，锁在办公室的抽屉里，非紧急事务不轻易启用，普通村民想要打电话，必须提前找村干部报备登记，经允许后才能使用。
“嗯，嗯，好，他们回来我给你们回电话，知道了，先这样吧。”
周玉琴付过电话费，压着心头火到家。
她以为李小竹顶了天也就跟着李晓涛在城里玩玩，没想到两人胆大到跑去了养殖场！
很是气愤的回屋，很是气愤的准备晚饭，再估摸着时间，周玉琴回屋一趟后来到垂花门附近站着等人。
出门遛弯的李老头背着手回来，“你拿着鸡毛掸子站在院里干嘛？”
“李小竹欠收拾，居然跟着李晓涛去养殖场了！”
周玉琴把事情一说，李老头留下一句确实该揍后直接走人。
小小少年，很少烦恼，眼望四周阳光照……”
李小竹嘴里哼着调子，脚步雀跃，背着手一蹦一跳迈上台阶，迈过门槛往院里走。
歌声还在继续，她穿过垂花门，一眼就瞅见周玉琴手里攥着鸡毛掸子，脸色阴沉的厉害。
李小竹的歌声掐断，脸上的笑收起，脚步立定，抬着头问：“娘，你拿鸡毛掸子干啥？”
周玉琴一字一顿道：“揍！你！”
李小竹：“...”
PS：三更8千5百字，算还了一章，求催更和用爱发电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