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辑没解释这身衣服哪儿换的,他走进来,反手带上门。
门的合页缺油,发出一声尖锐的「吱—」,然後「砰」的一声碰上。
他进门,换鞋,动作和平时没有什麽两样。
然後,罗辑提着黑色塑胶袋径直走进卫生间,袋子在他手里晃荡。
张璃釉侧身让开路,目光则一直跟着罗辑。
罗辑并未关上卫生间的门,显然没有避讳她的意思。
於是,张璃釉就看见罗辑把黑色袋子放在洗手台边上。
洗手台的白色瓷砖上有几道陈旧的裂纹,裂纹里填着年深日久积下来的灰黄色污渍,怎麽刷都刷不掉。
接着,罗辑解开袋口,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
是衣服,沾血的衣物,一件上衣,一条裤子,还有一件她看不清是内衣还是什麽的织物。
罗辑把这些沾血的衣物扔进旁边的水盆里,水盆是塑料的,红色的,盆底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图案,花瓣的边缘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团深浅不一的红。
衣服在水盆里缓缓展开,布料上深褐色的痕迹被水浸透,颜色反而变深了,从褐色变成近乎黑色。
罗辑俯下身,双手掏起一捧水,囫囵地洗了把脸。
他洗得很用力,手掌搓过脸颊的时候发出粗糙的摩擦声,像是要把什麽看不见的东西从皮肤上搓掉。
洗完脸他抬起头,然後从墙上扯下毛巾,胡乱擦了一把。
镜子里映出一张被冷水激得微微发红的脸,眼睛里血丝密布,血丝从眼角向瞳孔方向延伸。
他走出来。
「你昨天去哪儿了,这是出什麽事情了?」
「出了点状况,哦,我昨个去了趟第二监狱的外面,见到了冯睦。」
罗辑和张璃釉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两句话在空气中撞在一起,重叠了半拍,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只有洗手间里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一滴一滴地砸在水盆里。
张璃釉愣了下,眼睫快速眨动了两下,失声问道:「你去了第二监狱,你是去找冯睦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度,带上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结果如何,冯睦他到底是不是?」
罗辑知道张璃釉是在问冯睦的命格是什麽,到底庇佑冯雨槐的「幕之庇佑」的「幕」是不是冯睦。
罗辑回来的路上也盘算过,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在想自己究竟要不要瞒着张璃釉。
一开始他是想隐瞒的,但快到家时,他改变了主意,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一方面,是张璃釉有权利知道真相,纸也是包不住火的。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罗辑也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个世界真的是步步杀机。
不能说是一步一怪物,也差不离了。
而且无论你是在隐门内,还是在隐门外,无论你是走在「阳光」下,还是走在黑暗里,无论你是手无寸铁的弱者,还是获得了奇遇自以为抓住了命运绳索的「幸运儿」————.
都有可能一不留神,下一步就撞怪物怀里了。
然後,就没有然後了,就死翘翘了,无声无息,无人知晓,像一粒灰尘被风吹进下水道。
哪怕他罗辑有「主」的恩赐,哪怕他被选中,被赐予了普通人一辈子都无法触及的力量和可能性。
罗辑还是觉得太危险了,不是对自己的能力和未来没有自信。
他对自己的未来还是有期待的—「主」的恩赐是一条通天大道,他知道自己只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总有一天能站到很高的地方去。
他是对这个世界自信不了一点。
每一次他刚刚有点自信,觉得能逆天改命、原地起飞的时候,就会被世界一通毒打。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个狗的世界在刻意针对自己呢。
上一次针对,是他刚从隐门「走私夹带」出镜子。
那面镜子是他用命换来的,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接触到「超凡」的机缘。
他兴奋得手都在发抖,觉得自己终於抓住了命运的尾巴。
於是,他精心选定了冯雨槐作为第一个目标,他不过动了点歪心思,还没找到机会下手,就在下水道里撞见疯狂的科学家和假面怪物的集会了。
那次邂逅,让他认识到了自己有几斤几两,好在他活下来了。
但也仅仅是活下来了而已,镜子碎了一地,残缺不全。
而这一次针对,就是他进入「主」的空间,被选为圣徒後。
他获得了自己以为牛逼得不行的技能,信心爆棚,觉得自己终於不再是那个只能在下水道里逃命的可怜虫了。
他自作聪明地找到了另一位圣徒——陈锋锐,一个同样被选中同样渴望翻身的人。
两人一拍即合,准备联手干一票大的,以最快速度翻身脱贫,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站稳脚跟。
结果—
又他妈撞上怪物了。
而且这次的怪物,还是他的同学。
两次起飞。
两次坠机。
根本起飞不了一点,心累!
罗辑终於意识到,这个世界,就不适合单打独斗。
哪怕你有些奇遇,哪怕你比别人多走了几步,哪怕你觉得自己已经不一样了。
都踏马是你的错觉!
因为你有奇遇,你怎麽知道你日後遇到的敌人和怪物,没有奇遇呢?
你能从隐门里带出镜子,别人就能从更深的门里带出更可怕的东西。
你能被「主」选中,成为圣徒,别人也可能被选中,而且可能比你选得更早、更久、
获得了更强大的恩赐。
甚至,除了「主」之外,这个世界还藏着多少他想像不出来的东西?
诡异的,科学的,疯狂的,古老的,扭曲的————太多啦,多得他连想像的边界都摸不到。
所以,最好还是把风险平均地分摊给其他人。
换而言之,就是多找几个同样有奇遇或能信任的小夥伴,一起组成小团队。
不是临时的利益捆绑的松散联盟,而是真正能把後背交给对方的,能一起同生共死,共克时艰的团队。
哪怕这个时艰,搞不好会很长,说不定就会伴随大家一生。
但至少,下次再遇到怪物的时候,而且一定会有下次,自己在团队里活下来的概率才能大一些。
毕竟,他已经死里逃生两次了,不能再指望这种好运有第三次了吧。
事不过三,这个道理罗辑还是懂的,除非冥冥中有伟大的存在给你当爹了。
罗辑当前心底的团队人选有两个。
一个是陈锋锐,属於是跟自己一样有奇遇的,同为圣徒,同在「主」的空间里获得了恩赐,未来可期。
他俩有着相似的起点,相似的处境,甚至相似的野心,以及相似的秘密,是天然的同伴。
就是陈锋锐的人品,昨天接触下来,还有待商榷,还需要留心观察。
另一个就是张璃釉了,属於是值得信任的。
这段时间接触下来,罗辑对张璃釉的信任指数越来越高。
毋庸置疑,对方的人品肯定远远比自己好。
罗辑从逻辑上分析过这个问题—一个能为了一个已经死去,不会再给她带来任何利益的同学,抛弃一切也要复仇的人,这种人在这个世界简直就是濒危的珍稀物种。
反正罗辑自问他自己是绝对做不到的,他在生死关头,能不出卖同学就不错了。
他不是什麽高尚的人。他骨子里是个利己主义者,最多算个有底线的利己主义者。
张璃釉不一样,张璃釉是真的会为了救同伴,而把自己搭进去的那种人。
她不是不怕死,她只是把一些东西看得比死更重要。
这种人,在旧纪元或许叫「好人」,在这个时代,叫「傻子」。
但罗辑现在知道了,这种「傻子」才是最珍贵的。比任何奇遇、任何恩赐、任何命格都要珍贵。
总之,经历了昨天又一次死里逃生後,罗辑产生了一个想法。
即,他再也不要单打独斗了,他一定要组建一个团队,而且一定要想方设法把张璃釉跟自己绑在一起。
这种珍稀品种一样的傻子,是值得生死托付的,未来一旦遇到生死危机,对方是真的有可能舍命救自己的————吧。
并且,跟临时的「复仇者联盟」不一样,这个团队不能是建立在谎言上的。
实际上,他对冯雨槐无仇无怨,他只是馋对方命格。
现在的这个团队,要真的能生死相依,就得坦诚相待亿点点。
如此,罗辑便对着张璃釉沉声道:「嗯,我见到冯睦了,差一点就回不来了。」
罗辑迎上张璃釉灼灼的眼神,叹气道:「我没有机会拿镜子照冯睦,但我基本可以确定,冯睦绝不是普通人,而是比冯雨槐更恐怖的怪物。」
张璃釉的瞳孔猛然收缩成针尖。
「虽然冯睦并没有变身成非人的怪物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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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自己说出的话吓到,尾音有些发颤。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心脏,仿佛还在确认自己的心脏还在跳动着。
「但他杀起人来比怪物还吓人,而且,他还养了一个浑身黑球球的怪物儿子。」
他停了一下,给张璃釉消化这些信息的时间。
他看着张璃釉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极力克制什麽。
最後,他一字一顿地给出结论:「所以,我现在有八成把握,冯睦的睦,就是幕之庇佑的幕,冯睦应该就是隐藏在冯雨槐身後,庇佑她的幕後黑手。」
张璃釉的牙齿咬得嘎嘣作响,那一瞬间,罗辑清楚地看到,她的眼中有赤红色在闪耀。
如同余烬深处最後一点火光的赤红色,在她的瞳孔深处跳动了一下,然後又迅速熄灭了,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灯光造成的错觉。
他来不及多想,生怕张璃釉冲动做出傻事,连忙补充道:「不过,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把目标放在冯雨槐身上就好,不要扩大打击面。」
张璃釉的面色沉下去,她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眉心挤出两道深深的竖纹。
她的嘴唇动了动,但什麽都没说,她在等罗辑的解释。
罗辑给出理由:「第一,我觉得冯睦虽然是冯雨槐的哥哥,有血脉亲缘在,她天生就会受到她哥哥的庇护不假。
可这也不代表,冯雨槐犯下的罪孽,就要算到冯睦头上。」
他停下来,看着张璃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强调:「至少,冯雨槐杀死你闺蜜的事情,肯定跟冯睦无关。」
「什麽意思?」张璃釉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颤抖。
罗辑这才将昨天发生的事情,几乎是一五一十地全部道来。
从他如何在第二监狱外围埋伏,如何意外撞见冯睦,到他亲眼看见冯睦以那种完全超出常理的方式杀人。
他描述得很详细,尽可能还原每一个细节,包括冯睦杀人掏心的怪癖,以及他豢养的漆黑的非人怪物儿子。
张璃釉听着,全程没有打断。
她的表情随着罗辑的讲述不断变化。
从最初的不解,到听到冯睦杀人手段时的凝重,再到听到「怪物儿子」时的惊愕。
最後,罗辑总结道:「————事情就是这样的,现场的人大都死了,以冯睦展现出的怪物一般的实力和速度,他要真想杀我,我现在铁定是已经死了。」
张璃釉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才开口:「你的意思是,冯睦故意放走了你?为什麽?」
隔了一晚上的时间,罗辑仔细复盘了昨天的经过,智商也已经重新上线。
刨除掉侥幸心理之後,罗辑得出了一个他不愿意承认但必须承认的结论。
他回答道:「是的,既然我看见了冯睦,那想来冯睦应该也是认出了我,故而,应该是他念及同学之情,绕了我一命。」
虽然这麽说有点丢脸,罗辑还是认真道:「我不知道冯睦是如何变成怪物的,但他饶我一命是事实,哪怕我跟他在学校的时候,其实也不算多熟络。
我们没一起吃过几顿饭,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都凑不满一顿饭的时间,他依旧饶了我一命。
这足以说明,冯睦还是很重视同学情谊的,他是个重视感情的————怪物。跟冯雨槐是完全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