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二月初的风,还没有三月的温柔,三上悠亚在大学毕业的时候去了北海道旅行,就像今天的天气。
一下火车,她便注意到钢城下雪了,是那种飘荡下来的小雪花。
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现在,她现在又何尝不是一朵飘零的小雪花呢。
“领导安排二位在千山疗养院休息,晚上他会来宴请二位。”
说话的是坐在副驾驶的张恩远,他代表李学武到钢城火车站接人。
谷仓平二很是谦恭地坐直了身子,微微躬身道谢:“感谢李先生的款待,也感谢张秘书,辛苦了。”
“您客气了,不辛苦,欢迎二位来钢城做客。”张恩远微微颔首,态度不卑不亢地说道:“三禾株式会社是红钢集团的老朋友,也是长久合作伙伴,您二位能来,我们领导很是重视。”
“谢谢。”谷仓平二看了一眼身边坐着的三上悠亚,又对张恩远说道:“在京城我与李先生见过很多次,很敬仰他,从他到辽东工作我们还是第一次来拜访,真是失礼了。”
“您客气了。”张恩远再次点头,微笑着说道:“听说您要来钢城,他特意叮嘱我做好接待工作。”
这么说着,他抬手示意了汽车的正前方道路介绍道:“红钢集团在千山修建了温泉度假疗养院,是为了集团职工疗养和接待贵宾准备的。”
在介绍了即将到达的目的地后,他又强调道:“您和三上女士还是我们千山疗养院接待的第一拨客人呢。”
“是嘛,真是太荣幸了。”
谷仓平二态度很是激动地再一次躬了躬身子,道:“李先生是我来中国工作以来见到过的最有能力的人,我很敬仰他的为人,很希望向他学习。”
他双手扶着膝盖,微微探身看向副驾驶的方向说道:“如果能同李先生见面,我就不虚此行了。”
“一定会的。”张恩远知道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点头确定道:“领导已经在千山疗养院定了宴席,就是特意为二位准备的,请不要客气。”
“是!那我就在今晚亲自向李先生表达感谢了。”
谷仓平二中文说的很好,除了话语中的用词,以及语态和表情一看就知道是个鬼砸,但说汉语是真标准。
他如此激动也不无李学武的秘书张恩远亲自来接的缘故,再一个便是这台车,情报说这台伏尔加M24是红钢集团秘书长李学武的座驾。
李学武的秘书和专车来接他们,还送他们到并没有完全建成的山区度假庄园设置欢迎晚宴,这代表了什么?
他此行本就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如果能在较为私密的场所会面,自然顺了他的心愿,看来此行有望。
就在他们两个互相客气和寒暄的时候,坐在后排的三上悠亚始终看着窗外,表现的有些没有礼貌。
谷仓平二已经用眼神提醒过她了,甚至悄悄用手碰了她,但没什么效果,三上始终没有反应。
他当然知道三上为何如此,如果不是社长点名,谷仓一定选高桥一起来,他觉得高桥更敢于付出。
为了事业,必定要舍弃儿女情长,他始终认为社长说的是对的。
男人可以没有女人,但一定要有事业,因为没有事业女人也会离你而去,但当你有了事业,女人就是你事业的奖励,是为你献花鼓掌的奖品。
馹本人的思维难割脑后的鞭子,这也可能就是经济发展后社会所需要经历的必然现象吧。
所以社长点名三上,那他只能带三上来钢城,即便她不太配合。
好在她只是沉默,并没有耍脾气,甚至做什么冲动的事。
千山也在下雪,比山下的雪要大一些,车窗外已经是白茫茫一片,连前面的路也是白色的,只有两条车印留在了后面,像豆子撒了一路,三上的心也像这般碎裂地撒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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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这件行吗?”
王亚娟走进办公室,见他还在忙,便在他办公桌前面停住了脚步。
李学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道:“这是特意准备的?”
“我总得给你这个面子嘛。”
王亚娟扯了扯嘴角,故作矜持地说道:“难得请我陪你去应酬,要是不穿的体面一点,让人家笑话了怎么办,到时候丢的还不是集团的脸。”
“呵呵——”李学武听着她的“强词夺理”轻笑着说道:“那还真要谢谢你了,没有你给我撑面子,我还真丢人现眼了。”
“别阴阳怪气的,我这不是为了你好?”王亚娟走到他休息室门口看了看,回头问道:“你就穿这身?”
“嗯,嗯?”李学武正在看文件,听见她如此问便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问道:“怎么了?真丢人现眼了?”
“那倒也不是——”王亚娟走到他身边微微探身闻了闻他身上的味道,皱眉说道:“你的衣服……”
这句话还没说完她便又憋了回去,摆了摆手说道:“挺好的,就穿这件吧,干净到有香皂的味道。”
“你这是什么眼神?”李学武好笑地看了她,问道:“难道我身上就不能有香皂的味道?”
“呵——”王亚娟脸上略带嘲讽,眼底难掩失落又故作淡定地讲道:“没说不可以,我哪有资格说。”
李学武撇了撇嘴角,低下头继续工作,嘴里则讲道:“还说不要阴阳怪气的,现在你自己也不这样?”
“我这不叫阴阳怪气,我这叫以和为贵。”王亚娟瞅了他一眼,手指扒拉着他办公桌上的钢笔盒,好似无心地问道:“那个周亚梅回来了?”
“嗯,谁?哦,没有。”
李学武拧开钢笔开始写字,嘴里应道:“她搬到京城去了。”
“房子留给你了?”王亚娟挺意外这个消息,眼睛都忍不住的一亮。
见李学武点头,刚要说什么,却想到他身上的味道,刚刚热起来的心又忍不住浇了一盆冷水。
“那你现在跟谁一起住呢?”
“嗯——”李学武一边思考着要写的内容,手里的钢笔顿了顿。
直到想好了,开始写了,这才回过头来回答她的问题,“跟谁一起住?嗯,就是秦淮茹的儿子,贾梗,你见过。”
“我没见过——”王亚娟看着他,道:“我没见过半大小子用香皂给你洗衣服的,他变成大姑娘了?”
“呵呵呵——”李学武听见她如此说,也是不由得想到棒梗那小子。
如果真是大姑娘,他还不敢留对方在家里住呢,那成什么了。
“我身上有什么味道吗?”
他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是有一股清香,却不是他平时洗衣服的味道。
这年月洗衣服有用胰子的,也有用皂粉的,有条件的才用香皂再搓一遍。
为啥用香皂再搓一遍,因为烧包呗,年轻小伙子才会这么干呢。
其实香皂洗衣服并不适合,但却能留下香皂特有的味道。
只有年轻小伙子到了要找对象的年龄,才会用牙粉把小白鞋刷的白白的,再用香皂搓洗自己的衣服,香香的,好给心仪的女同志留下好印象。
打扮自己并不是人类独有的求偶方式,自然界比比皆是,还有鸟为了求偶跳舞的呢,这香皂算个啥。
可李学武不一样,他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咋可能扯这个蛋。
棒梗倒是到年龄了,可他的性格还停留在实力解决一切难题的阶段。
他找对象完全是为了证明他长大了,不是母亲眼中的小屁孩了。
至于说他对自己女朋友有多少兴趣爱好,这个还真说不准。
连他自己的衣服都是糊弄着洗,更别说给李学武洗衣服了。
再一个,李学武的衣服很少由棒梗帮忙,他也不是没有手。
再说了,家里有办公室送来的洗衣机,就算洗不干净也比自己搓强。
有了洗衣机,棒梗都不自己洗衣服了,谁会用香皂给他洗衣服。
于丽会,于丽会用香皂给他洗衣服,因为于丽觉得李学武值得。
在于丽的眼里,任何美的事物放在李学武的身上都不违和。
“闻到了吗?”王亚娟看着他问道:“是不是情窦初开的味道?”
“还情窦初开,我的花都快谢了,还开呢。”李学武好笑地看了她说道:“可能是棒梗把香皂掉洗衣机里了吧,这小子想一出是一出。”
“有意思嘛——”王亚娟瞥了他一眼,道:“我又没刨根问底。”
“呵呵,你就差刨我祖坟了。”
李学武轻笑着整理了桌上的文件,道:“还记得老彪子以前处过的那个对象不,就是梳俩麻花辫的。”
“王玲,她爸是糖厂的,经常给她往家里带糖块的那个?”
王亚娟当然记得,不知道他要说什么,疑惑地看着他。
“嗯,就是王玲。”李学武笑着看向她说道:“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王玲跟着她爸去给她爷上坟,老彪子溜后边跟着去了,还偷偷跪下磕了头,说这就算见家长了,求她爷爷保佑他们俩长长久久,永远不分开。”
“不就处了小半年吗?”
王亚娟挑了挑眉毛说道:“王玲后来好像是跟蚂蚱他大哥在一起了。”
“对,我是说老彪子。”
李学武整理好了文件,站起身走到衣架前穿了大衣,笑着继续讲道:“后来王玲另结新欢踹了他,老彪子气不过,说她爷爷不讲信用,求了我们几个半夜里去把她爷坟给刨了。”
“哈?!”王亚娟一个没忍住,笑的口水都飞了出去。
她好笑地拍了李学武一巴掌,嗔道:“你们几个还干过正经事吗?”
虽然是这么说,可还是拍开了他的手,主动帮他整理起了衬衫领子。
“我还是有点底线的。”
李学武由着她帮忙,笑呵呵地说道:“当时刨完她爷爷的,老彪子尤不解气,还说要刨她们家祖坟。”
王亚娟好笑地瞥了他一眼,问道:“你给拦住了?”
“没有,没拦住,但我没伸手。”李学武一副我真有底线的模样认真地点点头说道:“都是老彪子自己一个人干的,他说这样过瘾。”
“你们也不怕鬼上身。”
王亚娟轻轻怼了他一拳头,道:“连这种缺德的事都干。”
回忆起童年的往事,她也选择顺了李学武的意思,不提刚刚的话题。
两人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剩下一半是留给各科室值班人员的,办公楼的灯彻夜不关。
冶金厂临街的新办公大楼已经建成,正在装修阶段,预计开春以后就能入驻,到时候他会换个办公地点。
因为组织架构调整,也许用不了一、两年他就得将冶金厂厂长的职务交给别人,全心负责辽东整体工作。
“李文彪咋样了?”
走下楼梯,王亚娟还在问:“可老长时间没见过他了,现在干啥呢?”
“不知道,我也挺长时间没见他了,找人都找不着。”
李学武照顾她,走的很慢,下班铃声已经响过半个多小时了,楼梯基本没有人在。
“你嘴里还有一句实话吗?”
王亚娟也是趁现在没有人,这才伸手掐了他胳膊一把,嗔道:“你把李文彪媳妇安排来我们广播站,你还说不知道他在哪,是不是觉得我傻?”
“呦,这你可冤枉我。”
李学武一本正经地说道:“他把媳妇丢在钢城一屁不知道跑哪去了,我总不能眼看着她带孩子不管吧。”
“我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忙的脚打后脑勺,哪有功夫顾得上他们。”
他抬了抬手比划道:“由着他们去了,都是成年人了,还照顾不好自己吗?”
“我就是问一句,又没说别的。”王亚娟瞅了他一眼,道:“你们那点事我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了你还问——”
李学武真有的说,笑着瞪了她一眼,道:“小心李文彪报复你,偷摸给你埋大野地里都没人知道。”
“他有那个胆子。”王亚娟不屑地白了他一眼,哼声说道:“他也就靠着你吧,你们这帮人要没你的坏和胆量,随便拉出来一个都不成气候。”
“你这是骂我啊还是骂他们呢?”李学武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下了台阶见张恩远正进大厅,便问道:“人安排妥当了?”
“是,已经安排入住了。”
张恩远在回答李学武问话的时候还同站在一旁的王亚娟点了点头。
王亚娟知道自己的作用,微微一笑并不再搭话,现在李学武是领导。
“晚上不用太丰盛了。”
李学武带着两人往外走,嘴里叮嘱道:“给他们吃太好的都白瞎。”
张恩远不敢接这个话,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走在另一边的王亚娟。
王亚娟则是无奈地提醒他道:“还是要注意形象的,人家从京城来,毕竟代表了三禾株式会社。”
“我又没瞧不起他们。”
李学武迈步走下台阶,回头对张恩远交代道:“他们喜欢吃生鱼片,问问有没有刚捞上来的活鱼切薄薄的,沾点酱油在他们那就算美味。”
“快别闹了啊——”
王亚娟白了他一眼,在上车的时候她想去副驾驶,却被张恩远请上了后排座,也只好坐在了李学武身边。
“三禾株式会社驻京办那几个在京城都不吃生鱼片,国际饭店换着花样地吃,西餐和中餐都吃不够呢。”
“万一呢,呵呵呵。”
李学武当然是在开玩笑,但也代表了他此时的态度。
汽车直奔千山疗养度假区,这是红钢集团去年立项的工程项目,李学武到辽东工作以后亲自推动的。
一同立项的还有联合医院钢城院区,此时部分建成院区已经开始使用了。
后立项的则是工业区地下三防工程,也是工业区的商业工程。
因为调集资源建设工业厂房,为东德技术落地做准备,三防工程项目建筑速度放缓,优先支援厂房建设。
虽然辽东大地此时还是冰封的状态,但有了先进设备和充足准备的红钢集团还是没有停止工程建设工作。
李学武就多次亲临工程一线视察,他最关注质量,所以盯的很紧。
千山疗养院并不是在荒地上投建的项目,而是兼并了一处温泉庄子。
以前叫温泉庄子,后来荒废了,但经过整修之后既兼具了原始美,也有了足够的疗养条件,很有味道。
李学武他们到达疗养院的时候雪还在下着,不过已经小了不少。
这年月的天气预报能力很一般,只能大概实现预警,生活和工作还是靠临时应对。
“秘书长,饭桌已经准备好了。”
疗养院负责人知道他要来,一直等在大厅,见车到了便小跑了出来。
李学武同他点了点头,紧了紧身上的大衣边往里面走边问道:“客人在做什么?”
“还在房间休息。”负责人问道:“我现在就去通知他们?”
“让恩远同志陪你去。”
李学武回头点了点秘书,进了大厅以后跺了跺脚,说道:“咱们先去餐厅吧,在那边等他们。”
负责人同张恩远应声过后兵分两路,有服务人员引领着李学武两人来到餐厅的位置,这边已经准备好了热汤锅,看起来很是暖和。
没个不暖和,东北土炕摆着炕桌,炕桌中间卧着个大火锅。
“谁想到这么安排的?”
王亚娟好笑地看了他一眼,道:“喝好了躺炕上就睡吗?”
“这是东北特色。”李学武脱掉外面的大衣,以及山上的藏蓝色夹克,笑着解释道:“我也是挺长时间没享受过这种暖炕了。”
“你在京城不是睡这个?”
王亚娟帮他收好了大衣,挂在墙上,道:“就是大院的房子。”
“嗯,人到一定岁数就该想念火炕了,尤其是男人。”
李学武也没避开王亚娟的视线,不仅继续脱了毛衣,还将裤子解开脱了毛裤,就在她的惊讶目光中又重新穿了外面的单裤。
“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啊。”
他瞅了王亚娟一眼,笑着说道:“赶紧把里面的毛裤、棉裤脱了,否则一会坐炕上吃饭得出一身汗。”
王亚娟瞪了他一眼,道:“还不是你,地桌上吃不行吗?非整这幺蛾子。”
说完也真不避讳他,开始脱棉裤。
她没在意李学武,李学武却是不能不照顾她,这会儿主动出门去找服务员问了今晚都准备了什么酒。
其实就是借个由头,给王亚娟一点时间。
王亚娟换好了裤子,这才出来叫了他,两人一起上炕上等。
这餐厅修建的极为妥当,坐在炕上透过窗玻璃往外看,温暖的水蒸气在冷空气中缓缓向上,温蕴的池子里好像人间仙境一般。
当然了,也不至于说像是王母娘娘开蟠桃会似的,太夸张了。
“还别说,这火炕是舒服。”
王亚娟只坐了一会,便觉得身下暖烘烘的,除了盘腿有点费劲,身子倒是热乎了起来。
李学武却不一样,他的两条大长腿盘在一起,坐在那一点都不费劲。
她哪里睡过火炕,从小就住她爸单位分的楼房,睡的都是木头床。
李学武是在大院长大的,南方来的人家多半要用火炉子和木头床来搭配,但李家一直用火炕来取暖。
真别说,要不是从小坐惯了火炕,一般人还真盘不上这个腿,就算腰腿柔软盘上了,也是坐不住的。
王亚娟就是如此,她可是舞蹈演员出身,别说盘腿,盘成蜘蛛精也是不成问题的,可她不能这么做。
盘腿坐对于大姑娘来说是不太雅观的姿势,所以她得片着腿。
“趁他们还没来,要不你先躺一会?”李学武笑着喝了一口热茶,见她欣喜的模样建议道:“躺下了就不想起来了。”
“那还是算了吧。”王亚娟摸了摸炕被,还真是挺舒服的。
现在的东北,更多的是用席子,能用得起席子的都算好家庭了。
没有席子怎么办?
干睡土炕,下身就是黄土,早晨起来一身黄土沙子。
这么说有人不信,再艰苦的生活都是解放以后了,能有这么苦?
这么说吧,李学武亲眼所见,就是他回来的这几年,农村土炕有席子的家庭不足一半。
后世生孩子有裓子,有尿不湿,这年月哪有那个,条件好的用旧衣服,但百分之九十九的农村家庭都是用黄沙给孩子处理大小便。
你敢相信?
睡觉最基本的条件,都得有褥子和被子吧?
李学武去红星公社,尹满仓跟他讲,要不是村里富裕了,一家能找出两套被褥的就算好家庭。
孩子多的家庭更是困难,三个孩子挤一床被子那是最好的状况了,不要提褥子这种事,直接睡炕席,或者就是黄土炕。
有火炕睡那都是好的。
冬天过冬得有棉袄棉裤吧?
生产队一年也就发那么点棉花,说是棉衣棉裤,可又薄又小。
后世有个笑话,说写的,霸总带着女朋友进房间,扒了棉裤扒毛裤,扒了毛裤扒秋裤……
要是放在这个年代,不用那么麻烦,大多数农村家庭都穿不起这么多层衣服,一般就是一条棉裤,扒了就光腚了。
没有裤衩,没有贴身穿的秋裤,就是一条棉裤,只有一条棉裤。
看路上走着去上学的学生,他们都不会顶着风走,为什么?
因为穿的薄,四处漏风,只能背着风倒着走,这样才能减少冷风吹进衣服里。
后世可能只有老一辈人还记得这种状况,年轻人无法想象这个年代的艰苦。
正因为了解这个年代的艰苦,王亚娟才注意到炕上铺着的被子。
这种被子比正常盖的被子更厚,用的棉花更多,布料也更硬。
是用来隔绝土炕的土腥味,也是保温用的,坐在上面更舒服。
真用农村黄土炕来招待外商,就算是李学武这样的铁公鸡也落不下这个脸来。
只是疗养院的招待环境如此奢华,那对所招待的客人来说就是一种考验了。
不能给这里创造更为实际的利益,哪里有条件和资格享受这么难得的待遇。
走进这间特别餐厅的谷仓平二便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
就在李学武起身同他握手的时候,他目光扫过屋内的摆设,知道这顿饭吃不好容易兜着走啊。
三上悠亚经过一下午的修整,这会儿也有了一些精神。
见房间内还有另外一位女同志,她的心情这才舒展了许多。
“您好,李先生,又见面了。”
在谷仓平二介绍过后,三上走到李学武面前微微躬身打了招呼。
李学武笑着点点头,抬手介绍了身边的王亚娟道:“欢迎你们,这位是冶金厂宣传科负责人王亚娟同志。”
“谷仓先生好,三上女士你好。”王亚娟微笑着点点头说道:“欢迎你们来钢城做客。”
“不胜荣幸,感谢款待。”
两人又是一番客气,这才在李学武的招呼下上了炕,跪坐在了饭桌前。
直到此时,王亚娟才算懂了李学武如此安排的用意,他是真损啊。
你看看,李学武盘腿坐在炕桌的东边,对面跪坐着的是谷仓平二。
炕边是不能坐人的,王亚娟看了一眼身边跪坐着的三上悠亚,再看看自己片着腿的坐姿,哪里还看不出什么。
李学武就是故意占对方的便宜呢。
“不用拘谨,今晚特意为两位准备了东北特色菜。”
李学武笑着介绍道:“吃东北菜在火炕上更有原汁原味的感受。”
“是,我也是感受到了。”
谷仓平二笑着说道:“很有种回家了的感觉。”
“三上女士,你没关系吧?”
李学武转头看向三上悠亚问道:“要不要请服务员送炕凳来?”
“不用不用,这样就可以了。”
三上悠亚没想到李学武会来问她的意见,客气着摆了摆手。
“呵呵呵,希望你们在这里有宾至如归的感觉。”李学武这才转头看向谷仓平二说道:“虽然东北与日本的纬度相近,但也有别样的味道。”
“就算是在气候上也有所差别,这里要更冷一些。”
这会儿工夫,热汤锅里的蒸汽已经扑在了窗玻璃上,看外面的灯光雾蒙蒙的,很是梦幻。
“我和三上都是第一次来,还要感谢李先生的款待。”
张恩远帮忙倒了白酒,谷仓先一步端起酒杯要敬酒。
李学武则是笑了笑,看着他说道:“不要客气,咱们是朋友,红钢集团同贵公司已经合作有三年之久,我们的关系是建立在信任的基础上的,很高兴你们能来钢城做客。”
这么说着,见对方两人举起酒杯,他便也喝了杯中酒。
王亚娟有些意外,没想到一上来便要开始喝,她酒量一般,幸好杯子不大。
三上表现的较为洒脱,谷仓提议第一杯,她便跟着喝了。
这会儿有服务人员开始上菜,两个凉菜先上来,这是佐酒的。
今天饭桌上只有四个人,李学武并没有问两位女士的意见,摆手示意张恩远将白酒都给倒上了。
喝不喝是她们的选择,或者说是三上悠亚的选择。
只要她喝了,王亚娟就会喝。
她要是不喝,王亚娟也就不用喝,摆在那李学武也不会在意。
现在见两人都跟着干了杯中酒,他也是笑着赞了一句,招呼着他们一起吃菜。
凉菜上来热菜便也就跟着上来了,酒是温的,不能等酒的热量散开热菜还没上来,那就太失礼了。
“这里的景色很美。”
谷仓平二拘谨又客气地用了一口凉菜,主动同李学武攀谈。
“下午我们到的时候,这里的经理请我们在园区里转了转。”
他笑着说道:“有种来到北海道旅行的味道,真的好想回家了。”
“呵呵呵——”李学武轻笑着转头给王亚娟解释道:“北海道是日本四岛最北的岛屿,跟这边有点像。”
王亚娟了然地点点头,微笑着看向两人解释道:“我不太了解这方面的知识,二位千万不要见怪。”
“哪里,哪里。”谷仓客气地摆了摆手,道:“我们也是第一次来钢城,也没见识过钢城的美景。”
“那说明你们来对了。”
李学武同张恩远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如果想家了,多来钢城走一走,能解思乡之苦也是好的。”
张恩远是安排服务员将菜上齐,茶水和酒水准备好,这才离开的。
他并不担心房间里会出什么问题,领导也不是一个人在应酬。
谷仓平二带着人来钢城,李学武早就有所防备,他是直接执行人。
甚至不仅仅是他,就在谷仓两人来时的火车上,还有集团保密科的人,此时已经在疗养院开展工作了。
打了一辈子的雁,还能让雁啄了自己的眼?
房间是有些热的,甚至比东京都热,这是谷仓和三上的共同感受。
两人没想到是在火炕上吃饭,又因为喝酒的缘故,所以很快便见了汗。
真是意外,王亚娟见三上悠亚好像拼命一般,只要李学武两人端起酒杯喝酒,她就会陪着喝,而且杯杯见底,这是要干什么?故意要喝醉?
可三上喝了,她就不能不喝。
所以一瓶五星茅台很快便见了底,李学武已经在开第二瓶了。
四个人一瓶酒不算多,但也不算少了,平均分下来人人都见了汗。
当然了,李学武和王亚娟早有准备,这会儿显得更自在一些。
坐在火炕上吃饭或者喝酒,最难解决的便是裤裆冒汗的难题。
谷仓和三上是来做客的,哪里肯失礼,这会膝盖早就疼了,但还是努力坚持着。
日本人习惯跪坐,可不是直接跪在地上坐着,这种姿势只是临时的。
如果是跪坐吃饭怎么办?
他们有一种跪蹬,可以放在腿弯处,正好屁股坐在上面。
当然了,这不是他们的发明。
连这种跪坐的姿势都是从咱们这学去的,也包括那种小凳子。
学了点皮毛就当宝似的用了几百年,李学武只是教他们学会做人。
一瓶酒喝完,他才在倒酒的时候笑着说道:“谷仓先生,舒服地坐着吧,三上女士也一样。”
两人齐齐抬起头看向他,不是膝盖有力量能坚持到现在,而是他们已经体会到对方今天的交代有“惩戒”和“警告”的味道了。
表面上越客气,他们越不敢放松自己,即便腿都早已经麻了,这会儿还在坚持着。
“没关系的……”
两人愣了一下过后,谷仓平二还在客气,可三上悠亚已经学着王亚娟偏着身子坐了下来。
见谷仓惊愕地看着她,以及李学武脸上的笑意,她坦然地低了低头,说道:“谢谢李先生,我就快要坚持不住了。”
这可打了谷仓平二一个措手不及,他也只好苦笑着看向李学武,想要说一些抱歉的话。
李学武却是摆了摆手,同王亚娟说道:“屋里太热了,你们去换身舒服点的衣服吧,我们慢慢喝,等你们。”
王亚娟其实还好,不过她没脱毛衣,现在额头上也有汗水。
这话更应该是对三上悠亚说的,明显能看到三上的表情再一次愣了。
“去吧,就算是换睡衣回来也没有关系的。”李学武和煦地看了两人一眼,再看向谷仓平二说道:“咱们是朋友,对吧,谷仓先生。”
“谢谢李先生,感激不尽。”
谷仓平二跪在那躬身说道:“实在是失礼了。”
王亚娟见他这么说,便请三上悠亚一起下了火炕,穿上鞋子以后便前后出了房门,凉爽一下子便吹进屋里,更让她们有种换衣服的想法。
两人离开,李学武这边提了一杯酒,示意谷仓换个坐姿,这才讲道:“从京城到钢城,我相信谷仓先生一定有什么要紧的话想同我说吧。”
“是,李先生。”谷仓平二刚刚坐下,这会儿又要跪着讲话。
他斟酌了一下,这才抬起头看向李学武讲道:“我很忐忑,是怀着对您的尊敬,以及背水一战有死无生的信念来拜托您的。”
这么说着,他双手撑着,身子后退,真的就跪拜了下去。
李学武微微昂起下巴,态度冷淡地看着他问道:“不知谷仓先生如此,到底是为了什么。”
“请您原谅我的冒犯。”
谷仓跪拜之后这才抬起头,恭谨地看着他说道:“是我的工作没有做好,这才影响了三禾与红钢的合作,实在是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谷仓先生,这么说的话。”李学武盘腿坐在那,上身笔直,好像一座大山压在谷仓的面前,“在今天这样的场合,是不是有些不合时宜?”
“很抱歉,我是专门来道歉的。”谷仓平二很是诚恳地讲道:“我的工作就是为了更好地延续双方的合作,是我失职了。”
“为了表达我的歉意,也为了表达我们的诚意,也是为了挽回损失,我们社长允许我向您诚挚地道歉。”
他再次跪拜了下去,抬起头时说道:“你不喜欢社长先生上次带来的汽车,他又重新送了一台来内地。”
“你觉得,我是不喜欢那台车,才拒绝了上次的合作吗?”
李学武的表情依旧是平淡的,但语气已经严肃了几分。
谷仓平二咽了口唾沫,脸色也白了几分,强忍着压力轻声讲道:“我相信您是支持双方之间的合作的,三上小姐愿意为增强这次的合作付出努力,请您一定收下这份礼物。”
这个时候,换好了衣服回来的两人正走到门口,听见里面如此说,准备开门的王亚娟又将手收了回来。
而站在一旁的三上悠亚在她的注视下早就低下头,脸色白的吓人。
王亚娟很生气,她想到那个谷仓带个女人来是为了活跃气氛,没想到气氛是这么活跃的,玩的挺花啊。
她不能进去,不能打扰李学武的谈话,更不能将这种事摆在明面上。
同样的,他也想听听李学武怎么说,眼前的这个三上确实很漂亮。
连她都承认的漂亮,那就说明对方被安排来“努力”是很有信心的。
砰——
咚——
没听见李学武的回答,但她们听见屋里传来了异样的动静。
似乎是……
已经面如死灰的三上悠亚突然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向房门。
再回头,门外的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瞪大了眼睛。
“告诉我,你在搞什么鬼!”
当三上悠亚抢在王亚娟前面打开房门时,便见李学武一拳一拳地打在谷仓平二护着的脑袋上,拳拳到肉。
“李……李先生,我想做……中国人……”
站在门口的王亚娟同三上悠亚一样,目瞪狗呆。
这可真是……三拳打碎大和魂,从此我是中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