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仓平二跪在炕上,头垂的很低,不敢也不想去看对面跪坐着的三上悠亚以及王亚娟,面色惨白。
李学武就坐在炕里方向,面色严肃像是随时暴起动手的姿态。
这种沉默,这份压抑的氛围已经持续了五分钟之久,期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当看见谷仓平二被狠狠收拾的时候,三上悠亚承认她很痛快。
这么长时间压抑的情绪突然释放出来,却是有种落泪的冲动。
她并没有开口阻拦,是王亚娟推了她进屋,随后关闭了房门。
屋里依旧很热,比东京还热。
但王亚娟看得出来,谷仓全身颤栗迸发出的汗水绝对不是热的。
当时暴怒的李学武有多么吓人,就连她都从来没见过。
倒不是说李学武下手有多狠,如果他真下狠手,她敢确定谷仓一定是躺在地上的,而不是跪在炕上的。
让她做出如此紧张的行为,以致于动手推了三上悠亚进屋,立即关闭房门的举动全是因为谷仓的那句话。
什么特么我想做个中国人。
王亚娟快要被这句话给吓死了,相信李学武动手也是因为这个。
她现在甚至想不起来责怪谷仓推荐三上悠亚“努力”的罪过了。
比起放导弹谁还会在意放屁的罪过,谷仓真是罪责难逃的家伙啊。
“我请你喝酒,不是请你来害我的,如果你还算聪明。”
李学武率先打破了沉默,端起桌上的酒杯猛地灌了一口,道:“你就应该为今天的酒后失言而道歉。”
他微微转过头,看向对方淡淡地说道:“我可以大度地表示原谅。”
“对不起,李先生,给您添麻烦了——”谷仓平二很是干脆地趴下身子,用力地磕了一个头。
“你真是——”李学武咬牙切齿地瞪着他,狠声说道:“混蛋!”
骂了这一句,他抬手便要将手里的酒杯摔在对方的脑袋上,却是王亚娟主动伸出手拦了下来。
“学——领导,不要!”
她能有多大的力气,况且坐的位置距离李学武还很远,中间夹着一个三上悠亚,如果李学武真想摔杯,她光靠嘴是拦不住的。
还是李学武自己有隐忍。
“谷仓先生!”她见李学武愤怒的表情,但还是慢慢收回了扬起的手,这才皱着眉头看向谷仓用严肃的语气责备道:“您怎么能这样呢?”
“实在是抱歉了——”
谷仓平二似乎铁了心,不肯就说错话而道歉,只是表达给李学武两人添麻烦的歉意,意思太明显不过。
李学武微微眯起眼睛,盯着他问道:“给我一个理由,你应该知道,我能更直接地处理这件事。”
“当然,您有权利这么做。”
谷仓平二撑起身子,眼眶红着说道:“毕竟是我给您添麻烦了……”
“说理由!”李学武不耐烦听他的道歉了,“给我一个理由。”
“是——”谷仓平二再一次拜倒后,这才开始了他的介绍。
李学武只是平静地听着,王亚娟却是因他讲述的故事有些动容。
再看向身边跪坐的三上悠亚,却不知什么时候,对方已经低下了头。
是的,故事有点狗血,毕竟任何事掺杂了恶臭味的爱情总会显得很狗血,甚至看多了、听多了会不耐烦。
当然了,王亚娟还没遇到过这样狗血的爱情故事,显得很是错愕。
她不知道,这样的小故事在后世说给狗,狗都不爱听。
“所以,你就是因为不想为难三上女士才选择主动牺牲自己?”
李学武放在餐桌上的手指敲了敲,问道:“同样选择为难我?”
他转头看向三上悠亚说道:“他这种选择您认同吗?三上女士?”
三上悠亚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只能伏低身子,表示歉意。
前面已经说了,日本人道歉并不是单纯地觉得他们错了,也有可能是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给人家添麻烦了。
现在三上的道歉就是如此。
无论谷仓的做法有多么的错误,在谷仓的解释中都是为了她。
她不能批评谷仓平二的自我感动,她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感动。
如果真的很感动,那她为什么表现的如此平静,同来时不一样呢?
“看来情况并非你所想啊。”
李学武是见了三上悠亚的表态,这才转头对谷仓平二说道:“在确定三上女士不能被我所接纳的前提下,你就任性地选择牺牲自己?呵——”
他将谷仓平二的计划直白地抖落在几人面前,冷笑了一声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这种任性会给红钢集团和三禾株式会社的合作前景带来什么样的灾难?”
“你觉得我会接纳你吗?”
这些话让谷仓平二将头埋的更低了,他刚刚表达的意思是,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为三上悠亚。
“你会受到应有惩罚的。”
李学武手撑着火炕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瞥了对方一眼,道:“你这个愚蠢又固执的笨蛋。”
“李桑——”就在他迈步要下炕的时候,三上悠亚突然伸手抱住了他的脚腕,声音颤抖地恳求道:“请您原谅他的错误,都是我的错。”
“我无心关切你们的爱情故事,即便他讲述的很凄惨浪漫。”
李学武瞥了谷仓平二一眼,这才转头看向三上悠亚说道:“如果你还是清醒的,应该能理解我的话。”
“是,很是抱歉。”三上悠亚依旧没有撒开手,抬起头仰望着他说道:“请您原谅他,我愿意弥补他的过错,任何事……”
最后的犹豫变成了颤抖,李学武怀疑地看了看她,在王亚娟紧张的神情中皱眉问道:“你也糊涂了吗?”
“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他转身看了三上和谷仓两人一眼,语气冰冷地强调道:“在你们的心里,我是十恶不赦的坏蛋吗?”
“告诉我!看着我的眼睛!”
谷仓平二始终跪在那没有抬头,而三山悠亚则是重新低下头,当然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现在太伟岸了。
王亚娟想要劝一劝,可一边是凄美的爱情故事,一边是集团的重要利益,她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取舍了。
李学武比她清醒的多,不管三上悠亚如何的纠缠,他始终是一个态度,那就是不接受谷仓的“投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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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导,浴室安排妥当了。”
张恩远不知道餐厅里发生了什么事,当李学武阴沉着脸走出来的时候,他还是主动做了汇报。
刚刚他便发现王亚娟同那个馹本女人惊慌失色地进了房间,这会儿再看向房间内,哪还有热烈的气氛。
这……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你们想通了的话。”
李学武微微侧头瞥了身后一眼,只留下半句话便离开了。
张恩远听的云里雾里,但屋里的三人还是听懂了的。
王亚娟深深地看了一眼谷仓平二,转头看向三上悠亚轻声问道:“你还好吗?”
两人已经跪了很久了,她埋怨谷仓的愚蠢,但也可怜三上的命运。
所以还是伸手扶了她一把。
“谢谢,我没事。”
三上身子一歪,差点倒在炕上,还是王亚娟及时扶了她一下。
“我还是扶你先去休息吧。”
她看了一眼谷仓平二,用力扶起三上悠亚下了火炕,趿拉着鞋向门外走去,在门口同张恩远轻声交代道:“谷仓先生喝多了,请照顾一下他。”
“好的,王主任。”张恩远应了一声,看了看两人的表情,又看向炕上依旧跪着的谷仓平二,满眼古怪。
没法不怪,这跪的有点太恭敬了吧?他给他爷爷上坟的时候都没这么虔诚恭敬,刚刚是跪拜谁呢。
“温泉浴室已经准备好了。”
他提醒了一句将要离开的两人,轻声说道:“可以放松一下。”
“我知道了。”王亚娟答应一声,扶着三上悠亚离开了。
“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当张恩远走到炕边想要扶他的时候,谷仓平二抬起头,平静地道了谢,自己站了起来。
看起来却不像是喝多了。
张恩远打量了他一眼,问道:“您没事吧?”
“谢谢,已经没事了。”
谷仓平二微微颔首,从炕上下来,穿了自己的鞋子说道:“很抱歉影响了今晚的招待,对不起了。”
“没关系,用我扶您吗?”
张恩远不想听他的解释,这种事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对他没好处。
谷仓平二看起来也不像是要同他絮叨的样子,摆了摆手自己出去了。
真是奇怪了——
张恩远跟着他出门,同服务人员点头示意了一下,继续跟着往前走。
这餐厅外面就是泡池,不仅仅餐厅外面有,住宿的招待所后面也有。
真如王亚娟所言,这位谷仓先生喝多了,他可不敢让对方一个人。
一个不小心再走出门,或者走到哪个泡池房间里折进去可就麻烦了。
这两位来钢城拜访,领导本就在提防了,他哪里还敢大意。
幸好,谷仓平二似乎酒品不错,回到房间以后便没了动静。
他站在门口守了一会儿,这才同走廊里值班的服务员叮嘱一番,往李学武房间去了。
只是没能在房间里找到李学武,这才确定领导应该去浴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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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泡池,在疗养院有多处,并不是泡池下面埋着泉眼,而是通的管道,管道连接的也不是泉眼,而是温泉井,带阀门的那种。
有室内泡池,也有室外泡池,还有为招待所特别设计的室内外兼有的泡池,大大小小也不一样。
总体来说,还在修建的疗养院部分并未完工,泡池也没有放水。
李学武在参观的时候已经见识过了,很大很大的一片泡池,百十人下去都不带拥挤的,是为疗养职工准备的。
这算是大的,也有小的,诸如已经建设完成的招待所这边。
他回到房间换好了睡衣,按照服务人员的指引来到了早就准备好的浴室,这里更像是多功能茶吧室。
有泡池,有茶台,也有观景平台,靠近内侧还有收音机等摆设。
墙上的挂画也跟冬雪有关联,似乎暗示冬天适合泡温泉。
哗啦——
房门再一次打开,躺在泡池里的李学武并没有回头,而是淡淡地说道:“把门关好,太冷了。”
泡池里的水是流动的,始终保持一个温度,所以升腾的水汽必须有排气孔才行,否则屋里就见不到人了。
而房门打开,墙上留的排气孔会猛地将雾气抽走,同样带走屋里的温度,让只露着脑袋的李学武觉得头顶一阵风吹过,凉飕飕的。
来人轻手轻脚地走到泡池边坐了下来,看着他不敢开口说话。
李学武没听见动静,这才睁开了眼睛,却见三上悠亚正在脱衣服。
额——这么形容完全没有错,但也不是老色胚想的那样。
她只是在脱外面的睡衣,里面还穿着相对保守的浴衣呢。
“怎么是你?”他问道。
三上悠亚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上,脚尖轻轻触碰池水,逐渐适应以后便将整个身子泡了进来。
“对不起。”
“现在才说对不起,有点晚了吧。”李学武扯了扯嘴角,伸手按了墙上的呼叫铃,一个电控开关。
很快的,有服务人员打开房门,轻声询问道:“领导……”
服务人员也很意外,透过雾气她发现泡池里有两个人,一男一女。
当然,如果人更多一些是没有关系的,就像外面的大浴池,来疗养的职工无论男女都可以泡在里面。
游泳馆的水池还不分男女呢,公共泡池且是露天的又怎么会分男女。
但在招待所的私密浴池里就不同了,服务人员显然是吓坏了,毕竟泡池里一个是李学武啊。
“帮我泡一壶茶来。”
李学武看了三上悠亚一眼,转头对服务人员说道:“再帮我请王主任来,就说三上女士也在这里。”
“额,好……好的——”
听见领导的交代,服务人员这才放下提着的心,是她误会了。
“门就不用关了。”
她转身出去,刚想光门,却听见了领导的提醒,手顿了顿。
只一瞬间她便想明白了,男女共处一室,还是光明一点好。
“是。”她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三上悠亚在他说话的时候始终低着头,双手抱着膝盖坐在那里。
李学武没搭理她,微微眯着眼睛,将半个脑袋都泡在了水里。
小鬼咂真是阴险歹毒,他这钓鱼的差点被鱼拽进水里。
“秘书长?”没一会儿,王亚娟的声音出现在了门口。
“嗯,我在这,进来吧。”
李学武应了一声,听见是她来了,这才敢微微合上眼睛,享受难得的温泉疗养。
王亚娟走进浴室,见到她刚刚扶去房间休息的三上悠亚也在,满眼的错愕。
真是活见鬼了,她不是很难过嘛,怎么又跑来这里……难过了?
“你不冷吗?”李学武听见又没动静了,这才睁开眼睛,见她满脸古怪地站在那,无奈地提醒了她一句。
王亚娟回过神,看了看他,好像在怀疑他做了什么坏事。
李学武给了她一个不满的眼神?自己的能力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才分开多大一会,时间哪里够啊!
王亚娟被他瞪了一眼,撇了撇嘴角在他的示意下脱掉睡衣下了泡池。
房间门敞开着,有冷风吹过,将室内积攒的雾气快速吸走,而泡池里又不断升腾起雾气,周而复始。
泡池表面的水有点凉意,但池子很深,坐在里面仅仅能露出脖子,所以身子并不觉得冷。
应该关门的,可服务人员没得到命令是不敢关的,甚至都想拆掉门窗了,这样更显得光明磊落。
早知道就准备大泡池了,请领导他们去外面泡,怎么泡都不会误会。
服务员端来了三杯茶水,当然不会只准备领导一个人的。
只是在离开的时候依然没有得到关门的示意,便默认房门是开着的。
“你泡过温泉吗?”
李学武没搭理三上悠亚,微微眯合的眼睛看了王亚娟问了一句。
王亚娟则点了点头,看了他一眼说道:“我跟我爸去过房山的疗养院,那边有温泉,不过是小时候了。”
“我没泡过,离开京城以前都没享受过这种待遇,甚至不知道温泉是啥。”李学武抬了抬眉毛,声音有些慵懒地说道:“土老帽一个。”
“我看你现在挺享受的啊。”
王亚娟说这句话的时候还瞥了一眼另一边坐着的三上悠亚,明显的话里有话。
李学武吧嗒吧嗒嘴,不想接她的话茬,而是选择闭上了眼睛。
她来了,就不用怕了。
就算小鬼咂有什么算计,只要有王亚娟在,浴室门敞开着,他有什么说不清楚的。
况且他已经听见门口的动静,是张恩远来了。
果然,没能在房间里找到李学武,张恩远来了浴室这边,还是听了服务员的汇报,这才主动进了浴室。
当然了,他并没有打算泡一泡温泉,身上的衣服都没换,他得给领导保驾护航呢。
也是见他来了,李学武这才示意了浴室的房门说道:“怪冷的,关上吧。”
三上悠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意味说不清,道不明。
李学武根本没在意,就算对方长得再好看,还能当饭吃啊。
好看的姑娘多了去了,他非得吃带刺的鱼?
“我第一次泡温泉还是在南方,纯野外。”真不在意浴室里的几人,他好像自说自话一般地讲道:“是野炮炸出来的大坑。”
“那时候得有半个月没洗澡了吧?”李学武微微歪着脑袋回忆了一下这才继续讲道:“在享受了敌人半个小时的炮击过后,我们用子弹教会他们什么叫徒劳无功,这才发现了那个大坑。”
“在战场上?”王亚娟才听明白,惊讶地问道:“是那次……”
“嗯,刚开始没多久。”李学武点了点头,说道:“当时都没估算好该用什么手段打击对方。”
“你或许已经不记得了。”
他坐直了身子,看向王亚娟说道:“那是我当兵的第二年,一种很特别的经历。”
“我是从报纸上看到的。”
王亚娟抿了抿嘴角,微微低头说道:“但我不知道你参与了那场战争。”
“我只是平凡中的一个。”
李学武笑了笑,很是随意地说道:“谁都没想到战争来的是那么的突然,又很别致。”
“按照上级的说法,导师甚至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尼赫鲁竟然真的敢开启战端。”
他看向王亚娟,以及端了一盘水果过来的张恩远,用玩笑的语气讲道:“那个时候我们刚刚打赢抗***战争,那可是一打十七啊。”
“我们就在这种古怪又别致的战争召唤中上了战场,稀里糊涂地打到了距离新德里六百公里的地方。”
“伤亡大吗?”王亚娟当时真不知道李学武在南方参与了这场战争,还是后来遇见他听说的。
只是再听说这个,她也不会关心那场战争的损失。
“嗯,七百多人。”李学武长出了一口气,说道:“刚开始真没估算好对方的实力,后来才知道是一群蠢货。”
他摇了摇头,道:“这一战击毙了对方将近五千人,俘虏了四千人,打到最后甚至有一种错觉。”
“什么意思?”王亚娟好奇地看着他问道:“什么错觉?”
“就是……”李学武闭着眼睛想了想,说道:“尼赫鲁准备的这场战争好像是闹着玩似的。”
无论是王亚娟,还是站在一边的张恩远,甚至是听得懂中文的三上悠亚脸上都是一种错愕的表情。
闹……闹着玩似的?
“所以后来我们总结了,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
他讲完这一句,这才看向表情惊讶又错愕的三上悠亚,微微一笑说道:“这是雷锋同志的话。”
“他的原话是对待同志要像春天般的温暖,对待工作要像夏天一样的火热,对待个人主义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
说完,也不等三上悠亚反应,他已经站起身迈步出了泡池。
“我累了,你们慢慢泡。”
他接了张恩远递来的睡衣穿上,回头看了两人一眼,微笑着说道:“泡温泉活血养颜,但不能泡得太久了,容易伤身体。”
好似关心的话,可听起来又意味深长。
看着他离开,三上悠亚这才收回目光,却意外地同王亚娟对视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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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还没到肾亏的年龄,但李学武依旧喜爱火炕。
在餐厅还没享受够,早在准备接待谷仓两人的时候他便叮嘱张恩远帮他安排一处有火炕的房间。
泡了半个小时的温泉,回来后简单冲洗了一下,换上睡衣便躺进了被窝。
没睡过火炕的人永远体会不到这种幸福,东北人最幸福的三件事:老婆孩子热炕头,热炕便占了其一。
他所在的房间一铺炕能睡四五个人左右,不大不小,灶坑门并没有在房间内部,再加上用心的装修,没什么烟尘味。
李学武甚至已经想到了,这样的房间未来开放招待,不得要他个五块钱一晚上啊,否则都对不起这份幸福。
咯噔——
他刚要睡着,房门处传来了轻微的响动,李学武瞬间惊醒,M1911已经抄在了手里。
“开门。”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李学武听得见。
真是造孽,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个的不睡觉,有病吗?
李学武已经听出门口的声音是谁了,收起手枪,走到门口打开房门问道:“不睡觉……”
他的话还没说完,王亚娟已经挤开他走了进来。
“关门。”这话说的比他还要硬气,好像这不是李学武的房间,而是她的房间一样。
李学武扯了扯嘴角,看着她毫无顾忌地钻进自己的被窝,这可以用鸠占鹊巢来形容吧?
“你想干什么?”
他站在门口没动弹,而是怀疑地看着她问道:“喜欢我这屋?想要跟我换房间睡?”
“你再废话就把人招来了。”
王亚娟躺在他的枕头上,很是平静地说道:“你也不想咱俩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吧?”
“我特……咱俩有啥事啊?”李学武见她这么说更不敢动地方了,攥着门把手提醒她道:“天儿可不早了。”
“嗯,早点休息吧。”王亚娟抽了抽鼻子,反过来提醒他道:“把灯关了,别傻站着了,容易着凉。”
“你敢走!”就在李学武刚要拉开房门的时候,她声音冷了几分,淡淡地说道:“你敢走我就敢脱了衣服喊。”
“你到底是哪一边的?”
李学武真是服了她了,重新锁好了房门,走到炕边低头看着她问道:“合着看我今天还不够累是吧?”
“你要哪一边都行啊。”
王亚娟好像听不懂他话似的,示意了被窝的左右两边看着他的眼睛示意道:“你想睡哪一边?”
“……”李学武同她对视了半分钟,这才严肃地问道:“你是认真的?”
“从未有过的认真。”王亚娟坦然地点了点头,看着头顶的他说道:“你还要不要睡了?”
“那我重新铺一床被子。”
李学武迈步刚要上炕,便见王亚娟伸手拉了炕沿下面的灯绳,屋里瞬间暗了下来。
“有意思吗?累不累啊?”
现在轮到她说这句话了,搞得李学武好像才是无理取闹的那个。
让一个女人鄙视,李学武当然不能忍,可这个女人是王亚娟啊。
重新躺进被窝里,虽然人还是那个人,可却没有当年的那种……
“你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王亚娟甩开了他的手,淡淡地说道:“你还跟我装清纯啊?”
李学武敢保证,他这几十年的经历里,还真是第一次被女人这么问,他什么时候装清纯了?
他本来就很清纯好么!
***
“你觉得他们两个,谁是演的?”
王亚娟平躺着,感受着身下火炕的温热,比刚刚的“火热”还是差了一点,刚刚她可是全身的汗。
“问你话呢,别装睡啊。”
没听见李学武的回答,她用胳膊肘推了身边的他一下。
“唉——”李学武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一世清白啊——”
“别装可怜啊,好像我那啥你了似的。”王亚娟表现的比他更自然,扭头看了他一眼,道:“你的清白早就没了。”
尤觉得这么说不准确,她还补充道:“我可不是你第一个。”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但已经足以表达她要说的话了。
“今晚我不来,那个三上……”她顿了顿,酸溜溜地问道:“你是不是早想着三上了?”
“小心一点,她很危险。”
李学武换了个姿势躺在枕头上,淡淡地说道:“别把可怜送给她,她不值得。”
“那你说——”王亚娟好像对这对男女的爱情故事很感兴趣,好奇地侧过身子问道:“那个谷仓是认真的了?”
“认真什么?”李学武扭头看了她一眼,道:“把爱人当礼物送出去?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
“你要这么说,他也是扯谎了?”王亚娟脑袋里的CPU都要烧了,皱眉问道:“那他为什么……”
“我才没有时间猜他这个。”
李学武扭过头,微微眯着眼睛说道:“是他要玩危险游戏的,总得付出一点代价吧。”
“什么代价?那个三上?”王亚娟挪着身子趴在了他的胸前,看着他问道:“还是……”
“命,他在赌他的命。”
李学武感受着心口的柔软,睁开眼睛看向王亚娟提醒道:“日本人生来就有赌徒的心理,不值得同情。”
“所以你要利用他?”王亚娟当然知道他是什么人,从小就不是个吃亏的主儿,长大以后更是坏蛋一个。
“他自己送上门来的。”
李学武歪了歪脑袋,道:“我要是不给他这个机会,他还真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
“你打算怎么安排他?”王亚娟皱眉提醒道:“他的身份可特殊,基本上没有可能转变国籍的。”
“我当然知道,所以他得纳投名状。”
李学武冷笑一声,淡淡地说道:“而我还不接他的投名状,他能送给谁呢?”
“你真是……”王亚娟好像听懂了他的安排,却又皱眉问道:“那个三上呢?你打算怎么安排?”
“为什么一定是我安排呢?”
李学武睁开眼睛,看着她说道:“即便你今晚不来,我也不会让她得逞的。”
“我是来保护你的。”王亚娟已经得逞了,自然有的说,这会儿见他郁闷的样子,得意地笑了笑,道:“你得领情。”
“呵呵——”李学武翻了个白眼,道:“便宜你了。”
“便宜我什么了?”王亚娟不满地掐了他一把,道:“你还抻上了是吧?”
“是不是觉得我也不值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李学武翻过身将她按在炕上,盯着她的眼睛说道:“我不想招惹你的。”
“但你已经招惹我了。”
王亚娟同样看着他,目光里已经带了泪水,是有畏惧,也有委屈,还有那些年的后悔。
如果不是如果,他还是现在的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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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是一台丰田世纪汽车?”
李怀德的声音透过电话都能传来一股子贪婪的味道,可不比前几天那么硬气。
“好像是这样的。”李学武并没有在意,而是在电话里回道:“我已经拒绝了,无功不受禄嘛。”
“嗯,应该的。”李怀德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顿了顿才说道:“行,这件事我知道了。”
临挂断电话前他又问道:“人已经离开了吗?”
“是,已经上了回京的火车。”
李学武语气很是平淡地解释道:“张恩远亲自送他们上的火车。”
“好,那就这样。”李怀德的话语里甚至有一丝的失望,难道是李学武听错了?
嗯,他还真没有听错,周瑶就站在他的办公桌前面,一等他撂下电话便汇报道:“情况大概就是这样。”
“再盯紧一点。”李学武微微皱眉讲道:“最近他们一定会有所动作,困兽犹斗嘛。”
“是,我知道了。”周瑶点头应道:“回去后我就安排工作组盯上去,加派人手看住他们的办公驻地。”
“也不用这么紧张。”李学武表情和缓了几分,打量了周瑶一眼,笑着说道:“这一网还不定捞到什么呢。”
“您撒下的网,又怎么会是小鱼小虾呢。”
周瑶表现的比他还要自信,笑着说道:“我们保证在您的指导下将这些魑魅魍魉一网打尽。”
“哎——”李学武故作不满地看了她一眼,提醒她道:“是在苏副主任的指导下。”
“哦,哦,我知道了。”
周瑶多聪明,听他如此说已经懂了,笑着点点头纠正道:“是在苏副主任的指导下。”
“你可以自由发挥,正确的指导也好,准确的指导也罢。”李学武点了点她强调道:“但一定是积极的,努力的。”
“是,我知道了。”周瑶笑着说道:“我一定记在心里,好好跟您学习。”
“呵呵——”李学武好笑地瞪了她一眼,随即关心地问道:“你跟小延是怎么打算的?还不要孩子?”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周瑶没想到他拐弯这么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和他还没商量好呢。”
“没商量好就慢慢商量。”李学武撕了一张纸条,写了地址和名字推了过去,道:“商量好了可以去这问问。”
“这是……”周瑶有些意外地看了看手边的纸条,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姐夫问道:“这是哪啊?”
“你们不是怕生了孩子没人带嘛。”李学武伸手点了点那张纸条解释道:“可以信任的关系,帮你们带孩子的保姆。”
“这个……”周瑶有些哭笑不得地推脱道:“我们俩这工资哪请得起保姆啊。”
“没关系,你请,我给钱。”李学武依旧是敲了敲那张纸条,讲道:“钱我都已经给完了,就等你们商量好了。”
“姐夫——”周瑶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嗔道:“您这比我爸妈催的都急了。”
“没有,我可没催你们啊。”
李学武笑了笑,收拾着手边的文件强调道:“我这是给你们解决后顾之忧呢。”
“谢谢姐夫——”周瑶当然知道姐夫的好意,看着面前的纸条说道:“我们真没准备好呢。”
“我不是说了嘛。”李学武收拾好了文件,很是认真地讲道:“什么时候商量好了什么时候生就可以了。”
“还有一点。”他点了点周瑶讲道:“你不要有压力,工作岗位不可能永远属于你,你也不可能永远属于工作。”
“你的人生里应该不止有事业,还要有家庭和未来,这样才是圆满的。”
他说的可都是肺腑之言,李学武也确定周瑶听得懂,站起身招手道:“走,难得你来一趟钢城,请你吃好的。”
“姐夫,就不麻烦了吧。”
周瑶收起了纸条,跟着站起身说道:“人已经上车了,我们也赶回去盯着吧。”
“我刚刚说什么来着?”李学武回头看向她,笑着讲道:“人生不全都是工作。”
“走吧,钢城也是有美食的。”
他先一步出了办公室,见到张恩远过来,便交代道:“听着点三禾株式会社的电话,有事情就打给食堂找我。”
“是,领导,我安排人盯着。”
张恩远点点头,看了他身后出来的周瑶微笑着点点头招呼道:“周经理。”
招呼过后这才同李学武说道:“车已经准备好了,就在楼下。”
“今天实在是太冷了,去钢汽食堂有点远,咱们坐车去。”李学武回头给周瑶解释道:“钢汽新来了个厨子,擅长东北菜,早就说让我去尝尝,你来算是有机会了。”
“太麻烦了吧。”周瑶不好意思地说道:“在咱们食堂吃点就行了。”
“哎,吃点好的,太辛苦了。”
李学武笑着往楼下走,嘴里说道:“东北菜在江湖上还是有一定地位的,你得学会品味生活。”
“那我就听领导的。”周瑶笑着说道:“借您的光,尝尝这东北菜有什么不一样。”
她当然知道什么时候该叫什么称呼,在办公室她能喊姐夫,那是因为谈的是私事,这会儿就叫职务。
“我可是借你的光啊——”
李学武却是笑着说道:“你也见一见钢汽的吕厂长,他今天才是请客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