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场没来由的切磋,或者说,叫事先没有任何人想过的切磋,在赤洲的一条名为渡龙河的大河之畔拉开帷幕。
双方都是武夫,都是如今赤洲名声不小的武夫。
一男一女,男子名为郑浦,年纪不大,归真巅峰,在赤洲年轻十人中,排名第四,正好压那迎天宗的陆夜一头。
至于女子,是最近在赤洲声名鹊起的女子武夫,名为白溪。
两人狭路相逢,那男子武夫开头问了一句话,“你就是最近打了不少人的那个女子武夫?”
女子回答也干脆利落,“是我,打一场?”
郑浦微笑点头,“本来我觉得跟女子交手,是不对的。可你这样的女子,真的难见,所以如你所愿,因为我也很感兴趣。”
双方就这么简单的三言两语,便有了一场切磋,或许用武夫更喜欢的称谓,问拳。
在渡龙河两岸,各自拉开拳架,出手之时,两人四周,顿时迸发一阵经久不衰的雷鸣之声。
之后是大河河面骤然炸开,无数水花四溅,无数河水被两人的拳罡炸开,大河底的淤泥更是四溅。
后来更有两人在河底出拳对敌,互相交手,各自势大力沉的拳头往对方身上招呼,而那河水就在两人头上,不曾落下。
那奇异的景象,维持了大半日才消散。
等到两人收手之时,大河河岸甚至被扩宽了数丈。
之后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没说话。
郑浦主动开口,“今日之战就算平手,如何?”
白溪默不作声,就算是默认了。
郑浦从河面走过,来到白溪这边,只是还有些距离,便止步开口问道:“你这些日子跟这么多人交过手了,看你的意思,是要一个个打过去,最后要将照河山那两位都打一遍?”
白溪平静道:“不曾破境,并无把握。”
这话的言下之意,就是只要破境,这架就是非打不可的。
郑浦微笑道:“我觉得你的胜算不大,这两人许多年前便独占鳌头了,赤洲的年轻武夫,所有人都要在他们身后远处,没有那么接近。我们私下还说过,赤洲年轻十人,他们两人联手,我们后面八人联手,都不可能是对手。”
“那是你们。”白溪很平静,可以说,她这一趟跟人动手,一直以来,都是很平静的。
郑浦笑道:“可你还没胜过我。”
他这话的意思,也很明确,你连我都没胜过,那你怎么可能胜得过他们?
白溪看向眼前的男子,淡然道:“若分生死,今日是你死,我活。”
郑浦一怔,“这么自信?”
“可以试一试。”
白溪微微挑眉,甚至在说话的时候,已经伸手去摸那腰间的狭刀,这把狭刀之前在天火山重新淬炼之后,如今还没有出过鞘。
郑浦扯了扯嘴角,他还真没这个想法,倒不是怕死,只是大家无仇无怨,何必如此?
况且这赤洲出来一个这般的女子武夫,本来就难得,非要打杀了,那也太没道理了。
于是郑浦转而问道:“白道友可有道侣,若是没有,看我如何?”
白溪转过头来,看着这个在赤洲肯定有些名声的郑浦,淡然道:“你甚至胜不过我,况且我已经有了心仪之人。”
郑浦微微蹙眉,问道:“那也是一位武夫?”
在他看来,能让这个明摆着很骄傲的女子武夫看上眼的人,除了是一个比她更强的武夫之外,还能是什么人?
白溪听着他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开始渡河。
等走到河岸那边,她才止住脚步,但是没有转身,“是个剑修。”
说完这句简单的话,她头也不回地远去,没有半点留恋。
郑浦站在原地,看了许久,然后才摇摇头,朝着相反的方向而去。
……
……
照河山。
这座几乎可称为赤洲第一宗门的大宗,此刻迎来了一个年轻客人。
有两个年轻男子,一人白衣,一人青衫。
白衣那位,身材修长,容貌说不上俊美,但也是中上,加上身上有一份特别气度,故而看着也仪态不凡,另外那青衫年轻人,身材高大,一张脸则是极为硬朗。
这两人,一人名为魏隶,一人名为许楔。
这便是一座赤洲,无数年轻武夫乃至年轻修士都翻不过去的两座高山了。
这两人白衣第一,青衫第二,有他们在,赤洲其余年轻人,都只能去争夺第三。
故而赤洲年轻人里一直都流传一个说法。
如今一代,高峰两座,白衣魏隶,青衫许楔。
能让这两人迎接的存在,其实也不是什么更厉害的存在,而是之前在渡龙河和那女子武夫一战的郑浦。
“郑道友,许久不见了,果然还是风采依旧,看这境界,也是更上一层楼啊。”
一袭青衫的许楔笑着开口,言语里倒是没有什么陌生强行攀关系的感觉,反倒是感觉实打实有交情的。
白衣魏隶也点头笑道:“还记得上一次见面,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吧?”
郑浦摆摆手,一脸无奈,“这些话,谁来说我都觉得有几分真情实意,可你青衫许楔来说这番话,我真觉得膈应啊。”
许楔一笑置之。
魏隶领着郑浦上山,笑道:“之前郑道友说要来照河山做客,时间都定好了,怎么晚了半日?这可稀奇,赤洲谁不知道,郑道友向来是说一不二,不可能失信于人啊。”
三人走过山道,去了魏隶的洞府所在的谷林峰,他和许楔的洞府相隔极近,故而照河山就索性将这一座谷林峰都划给了两人。
两人也就算是一峰之主了。
这份殊荣,在照河山历史上并不多,但并不算唯一。
三人在一处凉亭坐下之后,郑浦这才笑道:“不凑巧,来之前,碰到了个年轻武夫,没忍住,动手打了一架,这才晚了半日。”
许楔取出一坛酒,三个酒碗,摆出来之后,这才打趣道:“怎么,郑道友又欺负了谁?”
“实在技痒,来照河山找我们就是了,我们保管让郑道友你松松筋骨,放心,绝对是压境而战,不然一拳就撂倒郑道友,也不好看嘛。”
许楔倒了酒,笑着放下酒坛子。
魏隶笑道:“记得五年前,郑道友还是在我手下撑了三十个回合的。”
郑浦一脸无奈地看着这两人,三人交情虽然不错,可他几乎不太想和这两人见面,就是这个原因,这两人说话,虽然都是实在话,但说出来的那些东西,也实在是太不中听了些。
“别提了,没欺负上,是个女子武夫,没能赢得了,还差点输了。”
郑浦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抹了一把嘴,“最后起了些心思,想要问问她对我有没有意思,得,又是热脸贴冷屁股,人看不上我。”
许楔端起酒碗问道:“是最近风头很盛的那个女子武夫?怎么,真动手了,那女子不是浪得虚名?”
魏隶也是好奇地看向郑浦,最近赤洲,据说那个年轻剑修已经离去,那最大的动静,就是这个女子武夫一直找人打架。
而且还无一败绩。
郑浦摇摇头,“什么浪得虚名?你俩自己也注意吧,我看要不了多久,她就要迈过那道门槛,到时候,你俩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挨打。”
许楔笑道:“那正好,天天都跟魏隶这家伙交手,天天都输,我都烦了,可我又是要脸的人,不像你,谁都想欺负,有这么个人来跟我交手,我真是求之不得,算是未尝一胜终于要逆转局面了?”
“许道友,说实话我是有些佩服你的,你这天天都输给魏隶,怎么还没道心破碎,难不成你真是铁石心肠不成?”郑浦自己去给自己倒了一碗酒,这照河山别的不说,就这山中的酒水,是真对他胃口,一口下去,好像喉咙都要被割开一般,烈!
爷们就该喝这种烈酒!
“我想得很开啊,年轻一代里,我打不过一个人,可也只打不过一人。”
许楔笑道:“谁能把他打过了,我给他跪下磕头行不行?”
郑浦扯了扯嘴角。
倒是魏隶,这会儿放下酒碗,微笑开口,“别光喝酒了,郑道友,说说那女子武夫有什么门道,是哪家的路数?”
这么一个横空出世的武夫,尤其还是一个女子,按着以往来看,早该有宗门出来告诉大家,这是他们的弟子了,可这一次倒是奇怪,一座赤洲,大小宗门,好像全部都不会说话了。
至今都还没有人站出来说过这么个事情。
“看不出来,好像不是咱们赤洲任何一座宗门的路子,隐约倒是有一些大齐那边军伍的感觉,不过武夫在山下历练,本来就是常事嘛,就连你们两位,前几年不还在一座小国当了几年将军吗?我还记着当初魏道友还差点成了那位皇帝陛下的乘龙快婿,后来是怎么没从来着?心系武道,一心修行,别无他物?”郑浦连喝几口酒,然后终于看到许楔把下酒菜端出来了,是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还有一盘卤猪蹄。
他抓起一个卤猪蹄,就开始大快朵颐。
魏隶坦然笑道:“倒也不是别的,就是那公主生得也太难看了些,你说我就算想要一段露水姻缘,也不能就让这么个女子破了我的元阳身子啊?要是那公主生得跟那风花国女帝差不多,那我从了也就从了,没什么大事。”
“你倒是想得美。”许楔往嘴里丢了一颗花生米,嚼了嚼,“当时是那皇帝托人先来探听我的想法,我比你可聪明多了,我早找人问过了,那人跟我就回了四个字,此颜差矣。我这才回绝了那皇帝,要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找你?”
郑浦咽下一口猪蹄,问道:“什么个意思?”
魏隶用手指沾了沾酒水,在桌上写下一字,是颜,不是言。
郑浦这才恍然大悟,“看来许道友脑子也不差。”
“不过虽然没探出那女子武夫的底细,但在来的路上,我又听了些消息,那女子武夫曾去过风花国京师,加上后来我跟她聊过几句,她说她的心仪之人是个剑修,这一下就连上了,风花国京师曾有过一场围杀,好像是和伏溪宗那边有关,主角嘛,大家都清楚的,那个闹出些风波的东洲剑修,而那女子武夫当时也在……”
“这么一说,那女子武夫竟是来自东洲?”
魏隶皱了皱眉,“这事倒是出奇了,东洲沉寂了这么多年,走出个天才剑修,还可以说是那解大剑仙留下的遗泽,可武夫,东洲往上数个几百上千年,可都没有出过什么出彩的啊。”
许楔端起酒碗,“我倒是觉得,正是如此,东洲也该出个了不起的武夫了,东洲武道,总不能一直这样沉寂下去吧?总要有所不同的。”
说完话,许楔脱了靴子,盘坐在石凳上。
魏隶点了点头,倒也觉得这说法有些道理。
“不过东洲一下子出了两个还算可以的年轻人,还是让人意外啊。”魏隶笑了笑。
郑浦吐出嘴里的骨头,伸手抹了一把嘴,然后喝了一大口酒,解腻,“这两个人,你说武夫来咱们赤洲砸场子也砸了,那剑修在我们赤洲闹什么东西?来了一个柳仙洲还不够,又来一次?我都有些可怜咱们这座赤洲的剑修们了。”
许楔笑道:“要不然我这会儿就下山,找到那女子武夫,压境跟她打一架,看看她到底有几分本事?”
郑浦嗤笑道:“这传出去,不好听”
“也有道理。”许楔点了点头,算是认可郑浦的说法,毕竟他成名已久,即便是压境,到底也会被世人非议的。
“不过她要是越闹越大,像是柳仙洲那样,最后却不来我们照河山,我肯定是要出手的,这赤洲的脸面,到底还是要的嘛。实际上那个年轻剑修胜过陆五之后,我就想去试试他的,只是当时他的境界还不到登天,我后来一想,不管了,打一架就打一架,不过后来他忽然销声匿迹了,再之后,就没了踪迹,听说离开赤洲之前,破境登天了?”许楔喝了口酒,吃了口猪蹄,“错过了。”
说起这个,郑浦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看向这边的魏隶,“魏道友,我倒是一直好奇一个问题,这会儿见面了,我就不管你爱不爱听了,反正此刻也只有我们三个人……”
魏隶笑道:“但问无妨。”
郑浦深吸一口气,突然脸色一变,低头一看,地上有两只靴子。
“许道友,把靴子穿上,不然我定与你不死不休!”
许楔不情不愿地去穿靴子,嘀咕道:“说得你好像打得过我一样。”
看着许楔穿上了靴子,郑浦这才开口问道:“那柳仙洲问剑赤洲的时候,魏道友你有没有想过跟他一战,要是真打一架,能不能赢?”
魏隶想了想,喝了口酒,然后吃了颗花生米,这才放下酒碗,笑道:“他是问剑剑修,我这个武夫,要是出手,不管输赢,都是在打那些剑修的脸,那些剑修平日里被我们压一头本来就不满,我就不招人恨了,不过既然郑道友问起来了,我就交个实底。”
“柳仙洲跟许楔一战,许楔不会输,跟我打,柳仙洲则是赢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