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钺沉默了很久,准确来说,应该是呆滞了很久。
主要是周迟那句话,让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什么叫已经有了天星?
怎么可能会有天星?
修士体内,上哪儿去有这么一颗天星?
周迟也不着急,只是默默等着秦钺回过神来。
秦钺看了一眼周迟,咽了口唾沫,开口道:“就算是有了天星,那体内的山河万里,万物众生,又如何来啊?”
周迟说道:“一座体内小天地,要只是为自己提供源源不断的天地元气,需要这些吗?”
秦钺皱眉道:“如果只是为了修行提供天地元气,岂不是只要一颗天星就好了,还需要一座小天地吗?”
周迟没有接话,只是若有所思。
“我觉得,如果想要达到师兄你说的这个效果,天星有了,肯定还需要让它运转起来,不能真的塞一颗天星进身体里吧?这么说起来,那颗天星可能只是某种法器之类的,既然是法器,是不是需要一座大阵来维持运转,那这样一来,法阵运转如何维持,就是个问题了。”
秦钺挠挠脑袋,这会儿只觉得头昏脑胀,主要是眼前这位师兄提出的设想也太过离奇了些,这让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说。
“师兄,我目前就想到这么些,也不知道说的对不对。”
周迟看向他,笑着开口,“本来就是探讨,哪里有什么对不对的说法?”
“再说了,我觉得你说的也很有意思,说得很好啊。”
周迟笑了笑。
秦钺小声道:“师兄,如果真能做成,这样的修士,会很厉害吧?”
周迟说道:“咱们头上那五位,都能做到,你说厉不厉害?”
秦钺一怔,“青天大人身体里有一颗天星?”
周迟哑然失笑,“不是天星,是小天地,他们这样境界,体内都会有一座小天地。”
秦钺哦了一声,也没有多想,这样的存在,离着他还是太远太远了,远到他都根本没办法去想象。
周迟没有多说,青天体内有一座小天地,那是境界足够,得以和天地相通,所以才会有一座道洲为道场,在此处道场能立于不败之地。
寻常修士,境界不够,如果在特定条件下,也未必不能做成这样的事情来,不过正如秦钺所说,体内小天地到底是假的,天星是假的,天地也是假的,想要做成类似的东西,就得需要一座法阵维持,维持法阵的东西从何而来?
周迟觉得,还是逃不过天地。
如果将自身作为媒介,跟那青天一样,沟通天地,以外界的天地元气和体内的小天地直接连接,那么……体内小天地得以运转,会如何?
对于剑修来说,这里还需要一座桥梁,而桥梁便是剑气。
周迟正好有比旁人更多的剑气。
周迟眨了眨眼睛,一个相当疯狂的想法,正在他的脑海里疯狂翻涌。
来人间一趟,总是要干些大事的,要是不干,这不白来了吗?
……
……
之后两人闲聊,又变成了周迟为他解惑,等到夜幕深沉的时候,两人才终于结束了这场谈话。
秦钺起身,再次感谢周迟今日的传道解惑。
“师兄你住在何处,有空的时候,还想继续向师兄求教。”
两人分别之前,秦钺看着眼前的周迟,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周迟嗯了一声,“如今暂时住在山顶那座海棠小院,你若是想找我,去那里便是,我随时恭候。”
秦钺嗯了一声,才是正式告别。
看着周迟的身影消失之后,他这才转身,只是走了两步,这位对于山上之事,一向有些迷糊的秦钺忽然抬起头,喃喃道:“山顶的海棠小院,不是老祖宗的住所吗?!”
“周迟……周迟……”
秦钺瞪大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是剑仙啊?!”
……
……
周迟笑着返回海棠小院,在门口的那棵海棠树下站了一会儿,干脆就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取出一壶海棠酒,小口小口喝着。
天上明月照,人间青衫客。
周迟坐在门槛上,先想了想那体内小天地的事情,再想了想自己欠下的那些修行,最后想了想之后的西洲之行。
然后想了想东洲的事情,最后的最后,才想了想还在赤洲游历的白溪。
就在这个时候,身旁不知道什么时候响起一道嗓音,“小师弟,想姑娘呢?”
丁海棠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就坐在他身边,手里也拿着一壶海棠酒。
周迟不转头,在心里默默叹气。
丁海棠呵呵一笑,“我猜小师弟心乱如麻,估摸着想的事情很多,有没有想说说的,师姐到底是多活了几年,可以解惑舒心的。”
周迟叹气道:“师姐说话,其实一直很烧心。”
“师姐,你山上有个叫秦钺的少年,我感觉剑道天赋不错,你留意一些,以后说不准能有不错的前景。”
丁海棠笑道:“那小子你见到了?我早就知道了,一直看着,没怎么打扰他,他想法太多,我不太愿意多说什么,以我的境界和在山中的地位,只怕一说了,他就循规蹈矩了,这样反而不好。”
周迟说道:“师姐考虑周全,不过我今日跟他聊了不少,不会影响他吧?”
“那可说不准,不过要是他受影响了,我海棠府以后少了个大剑仙,小师弟是要补上的。”
丁海棠喝了口酒,然后摇晃起来酒壶,笑呵呵开口,“不过小师弟是有分寸的人,问题应该是不大的。”
“对了,小师弟打算在我这里待多久,我可不是赶人,但我很期待看到小师弟名动西洲的那天,越早越好。”
周迟说道:“大概逗留个半年时光?我还有好多事情没处理,修行上的事情,没捋清楚,所以想要在这里安安生生多想想。”
“那倒是没关系,小师弟想待多久都行,况且小师弟在这里才这会儿就替我指点了一个好苗子,小师弟要是多待些日子,岂不是要让我们海棠府都焕然一新,那我可得好好谢谢小师弟。”丁海棠取出第二壶海棠酒,喝了一大口,吐出一口酒气。
周迟说道:“师姐生得美,想得也美。”
丁海棠哈哈一笑,“瞧瞧,小师弟这张嘴,真是会说话,怪不得那么多姑娘喜欢,不对,小师弟就算没有这张嘴,光凭着这么一张脸,也肯定是有那么多姑娘喜欢的,毕竟小师弟哪里都好啊。”
周迟无奈道:“师姐不能老这么夸人。”
丁海棠啧啧道:“我家小师弟本身就了不起,还不让夸?那这还有道理吗?”
周迟沉默,无言以对。
丁海棠丢了酒壶,才轻声道:“小师弟啊,难道你就真的不想听一些夸奖的话吗?这个世上就没有谁的夸奖,是你听了,就会很高兴的?”
不等周迟说话,丁海棠就自顾自说道:“反正师姐我是有的,咱们那师父,从来没夸过我,甚至对我因为高瓘那个家伙画地为牢这件事还十分不满,师父这么多年,只来见过我一次,恐怕跟这个原因也脱不了干系。”
“这会儿好不容易成了大剑仙,按理一般的师父知晓了,肯定要夸赞几句的,但我很清楚啊,师父即便以后见到了我,也不会怎么夸奖的,我这大剑仙境界,只怕在他眼里,也是稀松平常的。”
周迟轻声道:“师父也没夸过我,他兴许就不会夸人。”
丁海棠摇头道:“师父定然是紧要你的,对你必然有厚望,要不然当初小师弟不过归真,师父都还亲自来一趟,我还是托小师弟的福,才能再见师父一面,当然了,我这大剑仙境界,也多亏了小师弟。”
周迟喝了口酒,若有所思。
丁海棠所说,他能明白一些,症结所在,还是高瓘,不过如今高瓘倒不是丁海棠的症结了。
“小师弟从小到大,也没怎么被人夸过?所以现在我这个做师姐的夸夸小师弟,小师弟才会觉得浑身不舒服?”
丁海棠微笑道:“要真是这样,那我更要好好夸夸小师弟的,把小师弟缺的那些夸奖都补起来。”
周迟摇摇头,“小的时候听过很多的,我爹,不管我做成什么事情,都是夸的,炒糊了一盘青菜,我爹也会夸,就算是打了桶水,也会夸,我娘在世的时候,也是这样。”
丁海棠收敛了笑意,轻声道:“看起来,小师弟小时候过得很开心的。”
周迟点头感慨道:“是啊。”
丁海棠摸了摸周迟的脑袋,眼神温柔,就真的好像是在看一个自己的弟弟,“因为小时候过得很开心,这些年反而没有这么开心,所以就会一次又一次地想起自己小时候?”
周迟沉默不语,只是喝了口酒。
“长大这件事,看起来还真是很辛苦,不是什么好事。”
丁海棠温声开口,“可好像谁都逃不掉,只好努力去长大,去做小时候盼望成为的大人,可当大人,转过头一看,好像也没想象中那么好。”
周迟喝了口酒,点头道:“是有些苦的,不过好像大部分人,也都一直是在苦中作乐,不止我一个。”
丁海棠笑了笑,“成长,是一条渐渐远去的小舟,无法中途停靠,无法去而复返。”
周迟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明月,“小舟到岸那日,兴许能回到原点。”
“四季可以周而复始,但人不会。”
丁海棠微笑道:“小师弟,人无法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周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师姐,在你看来,成长是什么?”
丁海棠听着这个问题,喝了手中的那壶海棠酒,说道:“是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