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人走后,又有好些大臣进了殿来。
来意无二,不是年老体衰,就是疾病缠身,最少也是个屁股生疮,无法久坐,只能种田,请求辞官。
“连带效应”的威力进一步显现,都中营叛国的另一个后果即此,营中大多官宦子弟,与之相关的大臣,全都解甲归田。
当然,究竟是归田,还是归了何处,众人心知肚明。
但崔逖没有挽留,都一一许了。
孔阁老在一旁看得直掐人中,那么多大臣辞官,世家一下就去了半壁江山!
从前,孔阁老是不把林妩放在眼里的。
她联手太后时,他不屑一顾;她拉拢蔡潋时,他翻个白眼;她挖走黄有财时,他嗤之以鼻;她策反左寒山时,他始料不及;她收编地方大臣时,他尿频尿急。
而今,她居然连祖祖辈辈都在京城的京城子弟和大臣都给撬走了,那可是世家的根基。
这把孔阁老真的要跳了!
北武王这女子,手段也太刁钻狠辣了些,就这么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地就将世家这尊巨人组合拆解了!
孔阁老想也没想过世家会是这种死法。
看到那些个相伴几十年的老伙计,一个个如丧考妣地走进来,又喜迎新春地走出去,他的心,好痛好痛啊。
说好一起到白头,你却脚底抹了油!
因此,当江南王也风风火火闯进来时,孔阁老腿都软了,脖子伸得老长,双目圆突:
“王爷,你也要回家种红薯?!”
江南王劈头盖脸一顿骂:
“#¥%……¥#&%¥*&¥%**”
“老不死又在瞎说什么呢?红薯吃多了吧放的屁那么臭!想让老子解甲归田?做梦,我先卸了你的骨头烧成灰洒在田间地头!”
“哦哦。”孔阁老安心地把头缩回去了。
灰不灰的不知道,反正王八不走我不走。
人生啊,就算老朋友一个接一个地告老还乡,但只要死对头还在,你就会越活越年轻。
被骂成孙子了都。
江南王懒得理孔阁老了,直接问到崔逖脸上:
“崔逖,你还有心闲坐宫中?都中营里头竟然都是反贼,帮着那宁氏一族打起我们宋家军来,眼下已经直奔运城去了!”
崔逖却面如平湖,慢悠悠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王爷急什么?三万都中营而已,便是五万宋家军不敌,崔某不是提醒过你早做准备么?”他笑笑,将茶碗放在桌上,轻轻一声听得江南王心惊肉跳。
他却置若罔闻,笑盈盈道:
“难道,王爷觉得崔某所言不值得一听,没把万龙河上的宋家军撤回来,令运城无兵可守,防备空虚?”
江南王登时面皮火辣辣。
这该死的崔逖!
他明明知道,自己以宁国公那边为重,未曾动万龙河上的兵马,他还这么阴阳怪气说话……
崔逖只是微微一笑。
呵。好言难劝该死鬼。
“咳,旁的都先不提了,崔大人,你就说当下该怎么办吧!”江南王臊着一张脸,梗着脖子道:“如今怎生是好?让宋家军从万龙河掉头是断断来不及了,崔大人,你府上不是有祖传的刺客神兵吗?不如派出去追……”
“没用了。”崔逖却云淡风轻:“他们若是未出京城,尚有法子可解。但他们既出城门,一切便无可挽回了。”
江南王大急:
“怎么就不可能了?崔大人,莫不是你想抽身自保?老夫可告诉你,如今你我在同一条船上,你我皆一般黑,只能一条道走到底了!”
“依老夫之见,他们在运城的援军定然不多,三万都中营多少还有些折损,就算他们过得了运城,没有路引,也绝过不了辽城。”
“到时候他们被关在辽城中,你崔氏的神兵正好来个瓮中捉鳖,一把火全烧了……”
可崔逖摇摇头,那笑容意味复杂,令人说不出是遗憾,无奈,亦或是……叹服。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王爷。”
他将视线投在门外,望向那广阔的天空,仿佛在自言自语:
“瓮中捉鳖?她怎会给你留下这样的机会。”
“她既费尽心思将宁氏送了出城去,对后续定然有万全的安排。王爷,你还是太大意了,可是忘了宁氏是什么人物?”
崔逖嗤笑:
“三大开国功臣之一,经太祖皇帝亲许,能在大魏这片土地上来去自如,畅通无阻。”
“他们拥有帝赐宝物——”
“通关玉牌。”
“什么!”江南王大吃一惊。他已经全然忘了此物的存在,根本没想到,宁氏居然还留着这个东西!
由此可见,天家对宁氏的信赖之深厚坚定,竟连今圣这般猜忌心如此重的人,尽夺了赵氏和崔氏的帝赐宝物,却不曾动过宁氏一分。
宁氏,宁国公,真乃大魏的镇国之神。
时也运也,天也命也,宁氏不该绝!
“所以说啊。”崔逖长长叹了一口气:“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林妩感念宁司寒因不能尽孝而煎熬,亲手将他的家书带给了宁夫人。宁夫人爱子心切,不计前嫌将通关玉牌赠予林妩,只盼林妩能活着回去,令她的儿子不至于竹篮打水一场空。
可天意弄人,不能活着回去的,竟是宁夫人自己。
那日林妩与宁夫人密谋离京一事,又将通关玉牌还给宁夫人,以为可以助她回归南疆。却不想彼时,宁夫人已经心生死至。扶灵冲击城门时,宁夫人将通关玉牌交给了宁司师,而后决然赴死。
可以预见,是宁司师手握通关玉牌,在都中营的护送下,一路向南。
兜兜转转,这块通关玉牌,最终为整个宁氏一族,打开了生门。而这场救援,宛如一场接力赛,靠的并非谁的个体力量,从宁夫人到林妩,到京城百姓,到都中营,再到北武军,而靠的是一群或许道不同却共谋,为同一个信念努力的人。
妙不可言的是,林妩如同一个穿针引线的人,将这些人串到一起,织成一张名为群体力量的魔毯,载着宁氏逃出生天。
崔逖觉得,自己已经从她身上,见到了许多人的影子。
贺兰太一的,谢亭渊的,先帝的……但她又不全然是他们的投影。
她是她自己。
她是,北武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