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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8章 性刚易折,气盛难吁

    数日前。

    福宁殿内,官家召来了政事堂诸公。

    「都坐吧。」

    宋庠、韩琦、庞籍、曾公亮、张升、欧阳修、赵概七位宰执分坐两侧的锦墩上。

    「包拯遽逝,枢府副贰之位不可久悬,今日召诸卿来,便是要议一议,何人可继此重任。」话音甫落,次相韩琦便率先道:「陛下,臣举荐翰林学士、右司郎中、知制诰、权知开封府吴奎。其人历职中外,明敏干练,颇有能声,且为人端谨,深悉军国机务,若入枢府参赞戎机,必能裨益国事。」韩琦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平稳、目光坦然,一副「举贤不避亲」的样子,似乎吴奎并非与他同榜且私谊甚笃。

    宋庠的眉头微蹙,对於韩琦不按顺序发言,他当然是不高兴的,不过也没多说什麽。

    因为宋庠很了解,韩琦就是这般刚猛性格,富弼当首相的时候韩琦不仅抢话,而且还在政事堂当众说富弼「絮叨」呢,换了宋庠,韩琦倒是不敢说宋庠本人如何了,但抢话的毛病还是没改。

    见宋庠没有发话的意思,作为枢相也是枢密院主官的庞籍更是微阖着眼睛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参知政事欧阳修发言了。

    「臣以为,翰林学士、知制诰蔡襄,才具更堪此任,此等既通政务、复持风骨之臣,正宜置诸枢庭,以壮朝廷气象。」

    蔡襄是天圣八年进士,跟富弼、欧阳修同榜,以书法而名动天下,文章道德亦为士林推重。而且,当年正是蔡襄顶着巨大的压力作《四贤一不肖》诗,范仲淹、余靖、尹洙、欧阳修的「四贤」之名,因蔡襄之笔而更彰,高若讷为「一不肖」,亦成定论。

    欧阳修等人当初便投桃报李,举荐蔡襄擢升为秘书丞、集贤校理、知谏院,後来富弼担任首相,又令其权知开封府。

    韩琦听罢,当即反驳道:「蔡襄文采斐然,风骨可嘉,然枢密副使职在兵戎机要,非仅凭文章气节可任,吴奎久历州县,复掌京邑,於钱谷刑名、民生利病乃至边备筹措,经验远较蔡襄为丰,且其处事缜密,尤长协调各方,枢府佐贰,正需此等务实稳练之才。」

    欧阳修欲再争辩,官家赵祯却轻轻擡手,止住了二人的言辞交锋。

    对於官家来讲,上次为了派系平衡同时提拔四位「两制」体系内的清贵文臣作为枢密副使的尝试,已经被结果证明是失败的了。

    那时候,枢密院里除了庞籍,其他长官全都不甚知兵,整个枢密院的日常运行都很勉强。

    所以,韩琦所言确实打动了赵祯。

    蔡襄虽风骨卓然,文章名世,但於军旅、财计等实务,确乏显绩可陈。

    当然了,自去年那场几乎逼宫的政争後,官家下诏痛斥「合党图私」,便是深感朝堂风气渐坏,需要刚正之气来涤荡。

    然而. . . ..枢密院终究不是谏院、御史。

    北有辽国虎视,西有夏国时扰,南与交趾国亦不甚安宁,枢密副使这个位置,暂时不能再拔擢清要文臣担任了,需得通晓实务,尤须能协理庞籍这位年高德劭的枢相,处理日益繁剧的边备、军改、武臣铨选等具体事务。

    吴奎的实务经验更契合当下需求。

    再者,吴奎与韩琦关系密切不假,但此人并非韩琦附庸,自有其能力与主见,用之,既可安抚韩琦一系,亦能借其才具办事。

    至於蔡襄,後面自有重用之处,未必非要在此刻塞入枢密院。

    念及此,赵祯心中已有定见。

    「二卿所荐,皆一时之选,然枢密副使佐理戎机,责任匪轻,需得通晓世务、办事练达之人。吴奎历典大藩,再治京邑,政绩昭彰,於国计民生、边备关联诸事,体认尤深。朕意已决,即以吴奎为枢密副使,入枢府协理军政。」

    他顿了顿,看向欧阳修,语气缓和了些:「欧阳卿荐蔡襄,本於公心,朕亦知蔡襄才德。然枢府之任,自有其宜,且将他留待日後再行任用。」

    「陛下圣裁,臣无异言。」

    「另外。」

    赵祯又问道:「杨畈去後,谏院无主,言路关乎朝纲清浊,诸卿心中可有合宜人选?」

    韩琦又道:「陛下,知制诰王安石,其人学问深湛,议论正大,且素有风骨,不畏权贵,正合谏官之任。」

    「臣附议。」

    赵概随即附和:「王安石耿直敢言,谏院需此等刚正不阿之士。」

    张升却摇了摇头,出言反对:「陛下,韩、赵二公所言虽是,然王安石前事未远,恐不宜骤升。」此言所指,是王安石不久前兼任纠察在京刑狱时,曾为「斗鹌鹑」一案与权知开封府吴奎相争。「斗鹌鹑」一案的经过说来也简单,便是有个市井少年得到了一只斗鹌鹑,他的同伴借来观看,趁机索要,少年不答应,借者自觉与他亲密,就强行带走了鹌鹑,少年追上他,猛踢其肋下,以至於其当场死亡。开封府判少年罪当偿命,王安石反驳「依照律法,公开夺取、窃取都是盗,此人不给而那人强行带走,乃是盗窃。此人追打他,乃是捕捉盗贼,即使致死,也不应论罪,开封府是误判平民为死罪」。权知开封府吴奎对此当然不服。

    随後,案件被移交到了审刑院、大理寺去详审定夺,而审刑院、大理寺皆认为开封府的判决是正确的,所以王安石作为「纠察在京刑狱」做出的判断是有误的。

    但官家下诏给王安石免罪了,而按照旧例,免罪者都要到殿门谢恩,然而王安石自言「我无罪」,故而不去谢恩,暗门多次派人去催促亦始终不肯,御史於是弹劾他,但宰执们因为王安石名望重,便搁置不问。

    「陛下虽免其罪,然王安石不谢恩,此实有失臣礼,若此时擢为知谏院,恐非但不足以服众,反启侥幸之端,於朝廷纲纪、言官风仪,皆有损碍。」

    张升顿了顿,见官家神色未动,继续道:「且王安石现掌外制,知制诰已是清要,依臣之见,若陛下愿意重用王安石,不若令其勾当三班院,以此再稍加历练,观其後效,再作计较。」

    三班院始置於太平兴国六年,职能是从宣徽院分出来的,主要负责三班使臣的名籍统计、考校磨勘、差遣调配及注拟、升移、酬赏等事。

    在三班院成立之初,太宗朝的使臣仅三百余人,但至真宗朝便已增至四千二百余人,如今更是达到了八千余人之巨,其中绝大多数人的官职都是恩荫得来的,关系网非常复杂,经常会有人通过各种渠道求晋升。而这种「铨选」工作实际上是很繁琐的,因为在工作过程中需要详细考察候选人的年甲、识字与否、乡贯、出身、历任、三代、名讳、功过等信息,所以工作量会随着候选人数的增多而暴增。

    这对於王安石来讲,如果作为兼职,属於是「事情多责任重功劳还小」,并不是什麽好差遣。韩琦眉头微蹙,欲再争辩。

    宋庠却缓缓开口:「王安石才具虽佳,然性刚易折,前事确涉意气,谏院主官,非仅需刚直,故臣另有一人荐举一一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陆北顾。」

    欧阳修闻言,立刻接道:「陆北顾自入仕以来,历任皆有实绩,在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任上纠察漕粮缺额、平定荆湖溪峒蛮患、整饬赣南私盐、开海通商於明州,诸事繁剧而处置得宜,更难得者,其於实务中常怀谏诤之心,所上奏疏,多切中时弊。且其年富力强,识见宏阔,若主谏院,必能振肃言路,裨补朝政。」

    曾公亮略一沉吟,亦道:「陆北顾确是上佳人选,臣附宋公、欧阳公之议。」

    张鼻见宋庠、欧阳修、曾公亮三人皆推陆北顾,遂道:「臣於陆北顾并无异议,只是虑及其东南事务方兴,骤然调离,恐有碍新政。然若陛下与诸公皆以为可,臣亦无不可。」

    宋庠的目光扫过韩琦与赵概:「韩相、赵参政以为如何?」

    韩琦与赵概对视一眼。

    他们本意属王安石,然宋庠、欧阳修、曾公亮三人联手推举陆北顾,张升弃权,三比二,己方已处劣势,且陆北顾近年功绩卓着,圣眷正隆,确也难寻驳斥的理由。

    再者说,他们既然已经把吴奎推到了枢密副使的位置,今日也算是达成了目的,若为了「知谏院」这个差遣强行争执,恐徒惹官家不悦。

    韩琦略微权衡,当即拱手道:「陆北顾才堪大用,臣无异议。」

    赵概亦随之点头:「臣亦附议。」

    宋庠遂起身向御座一揖:「陛下,臣等皆以为陆北顾可继知谏院之任,然谏毕竞与宰执有制衡之任,故最终人选还请陛下定夺。」

    实际上,谏系统设计出来,就是用来制衡宰执的。

    因此,谏主官,尤其是知谏院这样谏院一把手的人选,终需官家圣心独断。

    对於赵祯来讲,陆北顾确是他近年来最为赏识的干才,在发运使任上,东南诸事办得都很漂亮,且其身上「潜龙宫使」的虚衔,本就是为东宫所备,调回中枢,亦是题中应有之义。

    至於王安石. ..…

    赵祯心中微叹,此人才学、胆魄皆属一流,然性情过於捐介,前番「不谢恩」一事,虽显风骨,却也着实令人头疼。

    「若是让王安石知谏院,那朕可有的烦了。」赵祯心道。

    不过,关於知谏院这一差遣的最终人选,赵祯虽然心中已有定论,却并不想现在就这麽直接抛出来。一方面来讲,这样做,那他就像是被宰执们的意见所裹挟了;另一方面来讲,知谏院跟枢密副使不同,空置一段时间,其实不影响什麽,反倒能清净不少。

    「诸卿所议,朕已悉知,然东南事务确实需能臣主持,且待今年漕粮北运完成之後再议吧。」宋庠没有再说什麽。

    因为官家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原则上同意了,最终达成只是时间问题。

    当然,陆北顾这段时间肯定不能犯严重错误就是了。

    复又讨论了一些人事任命,赵祯便当场给宰执们进行了加恩,譬如次相韩琦被封为仪国公,参知政事欧阳修则受命提举史馆、昭文馆、集贤院,等等。

    而从信中看到了这些消息的陆北顾,心头思忖。

    「官家治天下数十年,宰执更易无数,却唯独此时不愿平生波澜,恐怕既是因为身体衰弱不复春秋鼎盛,再无精力去拣拔新的宰执并予以制衡,且太子年幼,两府班底易稳不易动的缘故罢。」就在此时,秀州水师的回报到了。

    「倭人贵族?」陆北顾擡眸,看向前来禀报的刘承宗。

    「是。」刘承宗道,「其人自称平忠盛,乃倭国一贵族之子,言语间颇为倨傲,坚称此番前来只为「易货』,不知大宋律法。」

    倭国在唐代时与中原王朝的交流最为密切,自唐末便与中原往来稀疏,近年来偶有商船至明、泉等州,进行的也多是正经交税的民间贸易,而此番竟有贵族子弟涉足走私,且与地方豪强赵嗣良勾结,其意恐非单纯求财。

    「好,此战辛苦,你且先下去歇息吧。」

    陆北顾思忖片刻後,写了几封文书并用了印。

    他分别布置了几件事情,一是让明州知州钱公辅,将赵嗣良擒获,并将其产业封存;二是让定海港市舶司严查近日离港船只,尤其注意前往流求、倭国方向的商舶;三是浪港山私港,着明州官府彻底捣毁,立碑警示,日後增派水师快船,定期巡弋舟山外海诸岛,勿使死灰复燃。

    「漕使,倭人涉私,恐非孤立。」

    被叫来去发送公文的蒋之奇,说道:「此番虽捣毁一巢,然若其另寻僻处,或勾结其他豪强,恐难禁绝。」

    「你所虑极是。」

    陆北顾起身,踱至悬挂的《东南海疆舆图》前,目光落在蜿蜒曲折的浙东海岸与星罗棋布的岛屿上。「海疆万里,防不胜防,本官当上奏朝廷,此後严明法度,凡勾结外藩、走私禁物、拐卖人口者,一经查实,或斩或绞,家产尽没,绝不姑息。」

    蒋之奇心头凛然,知漕使这是要以峻法震慑屑小,警告海商们不要误入歧路。

    「本官口述,你现在就再拟一份文书,发往两浙路转运使司。」

    陆北顾想了想,刚才的文书都是发给明州地方的,但是更多的事情,需要两浙路来统筹。

    「以发运使司名义行文两浙路,将此案概要传达,请两浙路去督促各州知州协查余孽,报备境内可能藏匿私港的险僻岬,并着彻查沿海人口失踪案,凡有疑似与倭人勾连拐卖者,一律严查。」「另外,要求各州详查辖内船户、渔户、盐户册籍,五户联保,彼此监察。有容留、接济不明船只或人员者,联保各户同坐。再於各主要渔村、码头设「海防了望』,募本地熟悉水文之民壮值守,见可疑船踪,即刻报官,官府据情报,核实有赏,隐匿同罚。」

    在蒋之奇拟成後,陆北顾一边看一边说道:「你再将浪港山探查始末、贼港情状、水师进剿经过,单独写成奏报,写的详细些,待呈送枢密院。」

    「是。」蒋之奇精神一振,这是要将他的功劳明确记录在案了。

    诸事分派既定,陆北顾重新坐回案後,他的目光扫过案头摆着的另一叠文书,那是发运使司转送来的公文,关乎秋粮北运的筹备....定海港的开海改革虽然重要,但他作为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主要工作仍是漕运,需要统筹六路财赋以输京师。

    而俗话说得好,行百里者半九十,陆北顾不想今年的漕粮北运出现什麽纰漏,毕竞,站完这最後一班岗,他大概率就能调回京城了。

    数日後,诸般事宜初步落定,倭人平忠盛及一干要紧俘虏也由两浙路提点刑狱司押送,解往开封。而明州市舶司的新章程也拟定好了,陆北顾便留下蒋之奇等干练官吏「辅佐」杨谔,并嘱其遇紧要事可直递文书至真州,便不再耽搁。

    嘉佑七年九月下旬,陆北顾一行离开明州,沿途视察了两浙路尤其是环太湖区域的秋粮徵收以及漕粮转运工作後,经苏州折入江南运河,船入邗沟,两岸秋禾已黄,漕船往来如梭。

    抵达真州码头时,已是十月初,发运副使李肃之率属官迎候,一切如常,唯众人目光触及陆北顾身上那袭御赐紫袍时,更多了些恭谨。

    回到发运使司衙署,陆北顾未及休整,便直入正堂。

    李肃之呈上积压的文书,并禀报了工作,目前淮南路的秋粮徵收已近尾声,各转般仓接纳有序,淮南路转运使司以及各州此前所欠漕粮追回了绝大多数,余者则订立了分期偿契。

    至於其他的事情,江西虔州「平价盐」法推行平稳,私盐案涉案官吏流放已毕;荆湖辰、澧等地,溪峒蛮归顺後,水道渐通,今岁辰、澧等州的漕粮虽减免,但其他荆湖西部各州已有少量试运。除此之外,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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