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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0章 旧事成疾,不蹈覆辙

    「老师。」陆北顾忽然开口,「韩相那边. . .」

    「韩稚圭?」宋庠端起茶盏,淡淡道,「他推王安石,老夫推你,这是明面上的事,但你要记住,韩稚圭这个人,刚猛有余而器量稍显不足,他不喜欢被人拂了面子。」

    「此番你得了知谏院,他心里定然不甚痛快,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韩稚圭是知道轻重的,况且,官家对你圣眷正隆,若是没有绝对把握,他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动你。」

    陆北顾点了点头。

    只是他的心里依旧有些隐忧,嘉佑时代已经快要走到了结尾不假,但这同样意味着,庙堂斗争的激烈程度也在不断上升,即将达到顶峰。

    而且在斗争中,韩琦还有一个明显的优势。

    那就是相比於垂垂老矣的庞籍和宋庠,他正值壮年,在富弼守孝後,这种优势更加突出了.. ...对於官家而言,大宋交到太子手里的时候,执政的宰相可不仅是要稳住局面,更要能确保主政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如此才能实现大宋国势的维系,以及後续亲政时权力的平稳移交。

    「还有最後一件事,曹皇後。」

    宋庠喝了口茶之後,放下茶盏,神色变得格外郑重。

    「郭皇後附庙之後,曹皇後的处境便有些微妙,毕竟当年温成皇後受宠时,官家便动过再次废後之念,甚至为此扶持起了文彦博、刘沈、张尧佐等一批大臣,只是因为温成皇後早逝,才没有废成。」「而苗氏是太子生母,如今又晋了贵妃,後宫之中,两人现在已是分庭抗礼之势,对於曹皇後而言,她膝下无子,太子又非她所出,她心中如何想,外人不得而知,但苗贵妃如当年的温成皇後一般威胁到了她的地位,也是事实。」

    这里便难免要说到官家极为不幸福的婚姻了。

    最初,官家还是少年时,喜欢的是王蒙正的女儿,此女容貌极美,史载「姿色冠世」,然而官家喜欢是没用的,因为刘太後也喜欢这个女孩。

    按理来讲,既然官家和刘太後都喜欢,那应该立王氏为皇後啊!

    但刘太後的出身毕竟与众不同,思维也不同,她竞是将王氏嫁给了她的前夫刘美的长子刘从德,官家为此既伤心又愤懑。

    随後,刘太後给伤心的官家选皇後,而出现在官家眼前的候选人,有已故中书令郭崇的孙女郭氏、已故骁骑卫上将军张美的曾孙女张氏,官家相中了张氏,然而,刘太後偏偏选择立郭氏为皇後,即现在拊庙的那位。

    後来张氏早逝,官家不顾郭皇後仍在位,坚持追封张氏为皇後,这是第一次「生死两皇後」,而随着刘太後去世,官家便动了废後的心思,并成功废掉了郭皇後的後位。

    这时候官家已经亲政,似乎应该可以自主决定谁来当自己的皇後了,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官家想要立寿州茶商之女陈氏为皇後,然而在宰相吕夷简等人的反对下,最终却不得不立出身高门的曹彬之孙女为皇後,也就是曹皇後。

    官家对於与曹皇後的这桩政治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满意,所以郭废後去世後,赵祯下诏追复她为皇後,此时曹皇後在位,这是第二次「生死两皇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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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後,官家独宠张贵妃,开始谋划第二次废後,在外朝提拔了一大批依附於张贵妃的大臣,後面还闹出了疑云重重的「庆历宫变」,但因为张贵妃早逝,第二次废後中止,官家追封张贵妃为温成皇後,此时曹皇後仍在位,这是第三次「生死两皇後」。

    本朝因後位所发生的种种逾礼之事,可谓是旷古未闻。

    而官家在皇後问题上,这一辈子都没有逞心如意过。

    他想立为皇後的四个女人,王氏、张氏、陈氏、张贵妃,虽然有两个最终被追封为皇後,但没有一个是在活着的时候被立为皇後的。

    也正因如此,官家被激出了严重的逆反心理,在其他所有事情上,官家都是理智的,唯独在皇後问题上,官家是极度情绪化的。

    一他只想立一个由他自己选择的皇後,不再受任何人的控制。

    而官家的这种心态,宰执们其实都是清楚的,所以眼下,眼见着废後风波又要兴起,宋庠也不得不提点陆北顾几句。

    「老师。」陆北顾斟酌着词句,「曹皇後虽无子嗣,然素来谨守宫规,并无大过,官家纵然心中不喜,却也寻不出废後的实据,如今苗贵妃虽为太子生母,可若要废曹而立苗,总需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你说的不错,废後需有名。」

    宋庠双手交叉,缓缓道:「但「名』这种东西,有时候是现成的,有时候是可以造的,你想想,官家第一次打算废後的时候是怎麽说的?说她「专宠骄纵,数与众臣忿争』,说她「久无子嗣』,说她「愿入道观』,可这些真是理由吗?」

    「至於官家第二次打算废後,更是拿文彦博、刘流、张尧佐等人立了个极坏的榜样,这几人都因攀附张贵妃而得势· …现在好了,有幸进之心的大臣,全都在琢磨着支持苗贵妃,以图如文彦博等人那般一飞冲天呢。」

    显然,废後之争,现在已经不只是後宫的事,更是朝堂势力重新洗牌的契机。

    官家有了亲儿子,就没有赵宗实什麽事了,所以此前打算通过劝谏官家立赵宗实为皇储的大臣们就没了博从龙之功的机会。

    但人总是有进步之心的,有不少人就对支持废後站队苗贵妃这件事情很感兴趣。

    「曹家在军中颇有根基。」

    陆北顾说道:「曹彬虽已故去多年,但其子孙仍多在实职位置上,且功臣家族之间互相联姻,若是废後,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正是官家迟迟未动的原因。」

    宋庠看着陆北顾,问道:「但你真的想明白,为什麽官家不选别人,偏偏要选你这位潜龙宫使来知谏院了吗?」

    陆北顾垂下眼睑。

    有些事情,他不是没有想过,但圣心难测,他无法确定。

    他唯一能确定的事情就是,潜龙宫使这个虚衔,满朝文武只有他一人获此殊荣,这意味着,在官家的布局中,他已经被贴上了「太子近臣」的标签。

    而太子是苗贵妃所出,无论他本人意愿如何,在外人看来,他天然便是苗贵妃一系的人。

    但这些话,由老师嘴里说出来,分量便截然不同。

    「官家在为太子铺路。」宋庠一字一顿,「官家身子骨大不如前,太子尚在冲龄,若官家真有什麽万一,幼主登基,要不要如章献太後一般临朝称制?曹皇後是嫡母,若她以太後的身份垂帘,苗贵妃这个生母便只能靠边站,可官家吃过章献太後的苦,是绝不容许自己的儿子再被一个并非生母的女人管束,甚至是责罚的。」

    宋庠说到「责罚」二字时,语气明显重了些。

    了解官家青少年时期经历的人都知道,刘太後对官家的控制欲有多强。

    而且刘太後垂帘了足足十余年,官家直到其薨逝才能真正亲政,那种长期被压抑、被管束、甚至被责罚的滋味,官家尝了太久。

    这是刻在官家骨子里的隐痛。

    换位思考,官家是绝不愿自己的亲儿子重蹈覆辙的。

    「所以,官家想废曹後,立苗贵妃为後,如此,即便他驾崩,太子继位,垂帘的也是生母,而非嫡母。陆北顾喟叹了一声,这就成零和博弈了,没有丝毫的妥协余地。

    「正是。」宋庠颔首,「但这件事情,不能做得太急,也不能做得太露,毕竟曹後无过,骤然废之,必致朝野譁然,况且,曹家虽不如当年,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所以官家需要人,需要信得过的人,在恰当的时机,为他做这件事。」

    「学生明白了。」

    宋庠点了点头,似乎有些疲惫了,靠在椅背上,闭目养了会儿神,但并没有让陆北顾离开。陆北顾安静地坐着,没有出声打扰。

    「老夫少年时,与子京,还有郑戬、叶清臣,时人谓之「天圣四友』。」

    宋座的声音有些飘忽:「那时年少得志,意气风发,以为天下事无不可为,後来呢?郑戬走了,叶清臣走了,子京也走了,四个人,只剩老夫独存於世. .老夫时常想,若当年能多争一争,是不是有些事就不一样了?可这世上,没有後悔药。」

    「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朝堂之上,该争的时候,一步也不能退,但你要清楚,争是为了什麽?你心里要有一杆秤,什麽事值得争,什麽事不值得,什麽人可以得罪,什麽人不能得罪。这些,老夫教不了你,只能你自己去悟。」

    陆北顾起身,郑重一揖:「老师教诲,学生铭记於心。」

    「行了,天不早了,回去吧。」宋庠摆了摆手,「你明日还要面圣吧?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从宋府出来,夜色已然漆黑,不过整座开封城倒是亮了起来。

    陆北顾坐在马车里,撩开车帘,望着街道两旁的灯火,心中思绪不止。

    待回到旧宅时,陆言蹊正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麽,嘴里念念有词。

    「言蹊。」他唤了一声。

    陆言蹊擡起头,眼睛一亮,扔下树枝便跑过来。

    「小叔叔!」

    这一声喊,把裴妍也惊动了,裴妍掀开门帘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

    「还没吃饭吧?我去做。」

    「嫂嫂别忙了。」

    「那哪行。」裴妍已经转身往厨房去了,「你等着,很快就好。」

    陆北顾知道拦不住,便由她去了,自己往正屋走。

    而已经到了人厌狗嫌年纪的陆言蹊很是活泼,嘴里说个不停,跟他相比,陆语迟显然是变得更加文静娴淑了。

    陆北顾走进正屋,看见陆语迟正伏在桌案上练字,临摹的是《兰亭集序》,一笔一划写入迷了,连他进来都没察觉。

    看着家里墙上裱起来的那些挂轴,陆北顾其实很想说一句,不如临摹墙上的这些。

    因为挂在他家里的书法作品,全都是陆北顾从欧阳修、苏轼、曾巩、王安石、蔡襄等人那里得来的亲笔,可谓是文华满室,难出其右。

    别的不说,传到後世,就这间正屋里的这些挂轴,足够单独开个博物馆了。

    而耳濡目染之下,虽然没下太多工夫,但陆北顾的书法,比之嘉佑元年的时候,也有了极大的进步。「这个「永』字的捺,收得太急了。」

    陆语迟吓了一跳,擡头看见是他,慌忙站起来:「小叔叔。」

    陆北顾在她旁边坐下,拿过她手里的笔,在纸上重新写了一遍:「你看,捺要这样,先重後轻,慢慢提起来,力道要匀。」

    陆语迟仔细看着,又自己试了一遍,果然比方才好多了。

    她擡头看着陆北顾,眼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小叔叔,我写得对吗?」

    「对,就是这样。」

    陆北顾像她小时候一样,揉了揉她的头发:「比我当年强多了,那时候我写的字,跟狗刨的似的。」陆语迟抿着嘴笑了。

    不多时,裴妍端着饭菜进来了,一碗粳米粥,两个水煮蛋,还有一盘腌菜炒鸡碎丁,以及切好的卤肉。她把碗筷摆好,在陆北顾对面坐下,催促道:「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陆北顾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熬得浓稠绵软,米香十足,他一边喝一边说起了在东南的事情,还提到了杨谔。

    「杨推官是个好人。」

    裴妍说道:「当年若不是他照应,我们怕是过不下去的。」

    「那时候你兄长刚走,祖宅破败得不成样子,族里的人也不待见我们,我一个寡妇,带着你们,手里又没有多少余钱,只好给杨推官写信求助。」

    「他收到信後,亲自来古蔺看我们,见我们住的屋子漏雨,便掏了钱帮着修缮了屋顶,後来他又找了县学的学官,说你底子是好的,只是遭了变故才耽搁了学业,学官这才松了口,允你入学。」这些事情,在陆北顾的记忆里,都已完全模糊了。

    旁边的陆言蹊并不在意大人们在说什麽,只顾着偷吃卤肉。

    陆北顾放下筷子,正色道:「嫂嫂放心,我在明州已经跟杨谔说了,等今年市舶司的税收结果出来,肯定会荐举他往上升的。」

    裴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有这份心就好,可也别太勉强,官场上的事我不懂,但也知道有很多人盯着你,不能让人觉得你徇私。」

    「我知道分寸。」陆北顾重新端起粥碗,「杨谔是景佑元年的进士,资历早就够迁转了,只是缺人提携罢了。」

    裴妍看了他一眼,终究没再说什麽,在他吃完之後,问道:「明日可有要事?」

    「阁门司已经递了文书,等着官家召见,应该就在明日。」

    「那可得养足精神。」裴妍站起身,打算收拾碗筷。

    「嫂嫂,我来收拾吧。」

    裴妍推着他往卧房方向,道:「明日既然还要面圣,可不能在官家面前打哈欠,早些歇着吧,被褥我都晒过了。」

    陆北顾看着裴妍。

    灯笼的光下,嫂嫂的鬓角已经添了几缕白发,眼角的细纹也比从前深了些。

    「嫂嫂. . .谢谢。」

    裴妍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说什麽傻话,一家人,有什麽好谢的,快去睡吧。」

    陆北顾走到卧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帘後,这才推门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被褥果然是新晒过的,上面似乎还带着阳光的味道,窗摆着一只陶瓶,里面插着几枝蜡梅,淡淡的香气在屋里浮动。

    他脱了外袍,在床边坐下,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

    在过去的这一年多,他经历的事情太多了,长期的忙碌让他的神经一直紧绷着。

    而此刻,回到家里,坐在这间不算特别宽敞卧房的床边,闻着蜡梅的香气,听着远处隐约的梆子声,他才觉得自己的脚终於踩在了实地上。

    窗外传来陆言蹊的笑声,大概是在跟姐姐玩什麽游戏,裴妍的声音随即响起,让他们小声些,别吵着小叔叔休息。

    陆北顾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明天还有明天的事情要做,但今晚,他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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