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三月小说 > 大宋文豪 > 第553章 言者谆谆,听者藐藐

第553章 言者谆谆,听者藐藐

    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

    钱象先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没有接话,他都这把年纪了,什麽风浪没见过?什麽话术没听过?自然不会轻易表态。

    龚鼎臣倒是听明白了。

    陆北顾这是在说,人最难的不是照镜子,是在镜子里看见真实的自己之後,还敢认。

    傅潜当年何等英勇,後来何等怯懦,他自己心里当真没数吗?未必,只是富贵久了,胆子就小了,明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却不敢认,更不敢改。

    龚鼎臣师从孙复、石介,属於泰山学派,石介在死後遭到了诬陷,彼时龚鼎臣愿以全家担保其清白,官家认为其品性可靠,得到了赏识。

    而他在思想上强调天人感应,且在礼制上的主张较为保守,不过性格倒是不偏激,大多数时候言语都很平和。

    「镜子照的是衣冠容貌,谏官照的是朝政得失、百官是非。」

    龚鼎臣率先说道:「镜子若是蒙了尘,照出来的便是歪的;镜子若是碎了,便什麽也照不见。」「不错,而陛下赐谏院「以人为监』四字,诸公皆知,用的乃是魏郑公的典故。」

    陆北顾继续道:「贞观十七年,魏郑公薨逝,唐太宗亲临恸哭,废朝五日,亲制碑文,後来他对侍臣说了一番话,诸公想必都熟悉,那就是「夫以铜为监,可以正衣冠;以古为监,可以知兴替;以人为监,可以明得失』,可诸公想过没有,魏郑公这面「人镜』之名,为何能流传千古?」

    「下官以为,是照镜人要有容人之量。」

    王陶接话道:「唐太宗能容魏徵,所以贞观之治光照千古,若唐太宗是隋炀帝,魏徵纵有千般胆识,也不过是殿前的一滩血罢了。」

    「照镜也要择时。」

    钱象先终於开口,缓缓道:「清晨照镜,是整衣冠;正午照镜,是察倦容;夜半照镜,除了自寻烦恼,别无他用,谏官说话,也是这个道理... ...该说之时,一个字都不能少;不该说之时,多一个字都是自损。」

    司马光却当堂反驳道:「钱公此言差矣,若镜必待时而照,则尘埃堆积,面目全非,谏官之责,在见君过则言,闻民疾则陈,岂有「不该说之时』?」

    这种争吵,似乎不是第一次在司马光与其他人之间发生了。

    但钱象先毕竟是老资历,且与龚鼎臣、司马光、王陶等人的级别不同,故而被当面这麽说,哪怕脾气再好,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谏言难道不需要审时吗?」

    钱象先脸色微沉,反问道:「魏郑公谏诤二百余事,可有一事是不分场合、不看时机的?」看到这一幕,陆北顾也是颇为头疼。

    不过放任司马光这麽吵下去,肯定也不是办法,他只得出来端水道。

    「谏院这面镜子,能不能照出朝政得失,不全在诸位,更在照镜人。」

    司马光终究是给了陆北顾这个新任顶头上司一个面子,没再继续争吵下去,而是按捺住了。「但诸位要做的,是让这面镜子始终明亮、端正、不偏不倚,至於照镜人看不看、听不听、容不容,那不是诸位能左右的,也不是诸位该忧虑的.. . ...诸位只需问心无愧,便是尽了谏官的本分。」钱象先也懒得继续跟司马光掰扯,顺坡说了句废话:「陆知谏所言极是,谏院为天下言路之所在,我等持正守经,方能不负圣恩。」

    龚鼎臣打了个圆场,道:「陆知谏方才以铜镜为喻,下官深以为然,只是镜欲明,先须正其位,谏院现在正需有人居中调度,陆知谏既来,我等便有了主心骨。」

    「龚司谏说得极是。」

    王陶也跟着说道:「陆知谏在东南雷厉风行,漕运、盐政、市舶,哪一桩不是积弊丛生?既然皆能廓清,如今来掌谏院,想来也定有一番作为,我等自当竭诚奉公,不令陆知谏失望。」

    这话捧得恰到好处,既点明了陆北顾的政绩,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还不显得过於谄媚。

    而司马光也意识到了众人并不想听他的反对意见,似乎有点生闷气,就没说话。

    「今日只是初见,便不议具体事务了。」

    陆北顾见状,也只得说道:「待本官将谏院近来的奏疏、案卷翻阅一遍,改日再与诸公详议。」众人会意,纷纷起身告辞。

    王陶走到门口,脚步微顿,似乎想说什麽,但见司马光还在,便没有开口,径直去了。

    陆北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众人散去後,他独坐议事厅中,目光再次落在那幅「以人为监」的御笔上。

    铜镜照衣冠,谏官照得失。

    可谁来照谏官呢?

    李振等他带回京来的属吏,在昨日便已经先到谏院熟悉情况了,这时候引着陆北顾前往他自己的值房。值房不大,陈设也简朴,跟他在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司的值房根本没法比。

    桌上整整齐齐地摞着几叠文书,都是近来谏院的奏疏副本和案卷,他坐下来,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份便是司马光的奏疏副本,内容是反对给因病离世的董充媛举行超规格的葬礼。

    . . .臣愚念陛下恭俭寡慾,近年以来,後宫之宠妃,绝无太盛过分着闻於外者,此四方之人所谘嗟颂咏,归仰圣德也。不意今兹以既没之董氏,而有司谄曲,妄崇虚饰,以隳紊制度,亵慢名器,使天下之人,疑陛下隆於女宠,甚非所以益圣德也。

    况礼既崇,则凡事所需用度益广,今明堂大礼新毕,帑藏空虚,赋敛日滋,诚不宜更崇大後宫之丧,以横增烦费。夫亡者虽加之虚名盛饰,岂能复知?而适足以仰累圣德,臣窃惜之。伏望陛下特诏有司,悉罢议諡及策礼事,其葬日更不给卤簿,凡丧事所需,悉从减损。」

    陆北顾看完,沉默了片刻。

    怎麽说呢,这份奏疏写得有理有据,确实是司马光的风格,但问题在於,完全不近人情了。「去找一下往来文书的记录。」陆北顾对李振吩咐道。

    李振是积年老吏了,虽然之前没在谏院干过,但京城各衙门的公文管理模式基本上都大差不差,所以很快就找了出来。

    果然,官家那边已读不回。

    他放下司马光的奏疏,又翻开了下一份。

    这一份是王陶的。

    王陶弹劾的是审刑院的一位详议官,说此人在审理一桩田产纠纷案时,偏袒一方,收受贿赂,致使冤狱王陶的行文比司马光圆润得多,先是肯定了审刑院近年来的整体成绩,再指出个别官员的过失,最後建议朝廷派人复查此案,以正视听。

    通篇读下来,该说的都说了,却又不显得咄咄逼人。

    陆北顾继续又翻了几份,渐渐看出些门道来。

    谏院这些谏官,看似各说各话,实则各有各的路数,司马光专挑後妃、内侍、外戚、权贵下手,锋芒最盛;王陶多盯着具体的刑狱、钱谷案件,务求实证;龚鼎臣的奏疏则多为朝廷大政方针建言,或是相关礼制问题,论调宏阔,较少针对具体人事。

    至於钱象先,这几个月只上过两份奏疏,一份是老调重弹请求致仕,一份是请求朝廷删除《告捕法》中允许逮捕的条款一百余项。

    後者是因为钱象先旁通法家学说,屡任刑官,对法令条文多有自身理解,而他认为,现在对於百姓来讲,罪行有可去与可捕之分,若皆许逮捕,恐被奸人利用以陷害良善,所以为避免过度惩处,最好将不必要的条款删除。

    用了大约一个多时辰才看完。

    陆北顾合上最後一份案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思考着。

    这谏院的班底,也没有差到不能用的地步,而也正因为人少,只要他能拿住其中两、三个人,局面便能掌控。

    龚鼎臣是宋庠的人,天然与他站在一处,再额外笼络即可成为盟友,王陶与他有旧,且此人圆滑,知进退,只要陆北顾权势不衰,便不会轻易背离,钱象先正在一心等待致仕,只要不给其找麻烦,就属於那种「不管事但也不会坏事」的存在。

    唯独司马光,是个变数。

    其人与庞籍关系极为亲密,而庞籍是枢相,分量极重,在政治上与宋庠虽非敌对,却也谈不上是盟友。司马光在谏院的言行,未必是庞籍授意,但庞籍的影响肯定存在。

    陆北顾睁开眼,摆在桌面上的双手互相交叉,却没有往下压。

    司马光这个人,不能强压,强压只会激起他的反弹,反倒让他站到对立面去,但也不能一味迁就,否则他会觉得你软弱可欺,更加自行其是。

    最好的办法,是给他一个他能接受的方向,让他自己去发挥。

    而且,右正言的位置还空着呢,可以想办法提拔一个自己人过来,这样就能在谏院内部形成绝对多数了。

    陆北顾心中有了计较,他起身走出值房,来到廊下。

    经过廊下的吏员见他出来,连忙躬身,陆北顾认得,刚才介绍的时候,这位是跟着龚鼎臣的。「龚司谏可还在?」陆北顾问道。

    「回知谏,龚司谏方才去了钱公的值房。」

    陆北顾点点头,信步向旁边不远处钱象先的值房走去,值房的门是虚掩着的,并没有关上,他在门上轻叩了两下。

    「进来。」是钱象先的声音。

    陆北顾推门进去,只见钱象先坐在案後,龚鼎臣坐在他对面,两人中间的案上摊着一份文书,似乎正在商议什麽。

    见进来的人是陆北顾,两人就都站了起来。

    「陆知谏。」

    「不必多礼。」陆北顾摆了摆手,在龚鼎臣旁边坐下,「方才在议事厅,有些话不便细说,故而过来寻钱公聊聊,正好辅之也在,便一并说了。」

    「陆知谏请讲。」

    陆北顾接过递来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感受着瓷器传来的温热。

    「本官初来乍到,想请教钱公,谏院眼下最要紧的,是什麽?」

    钱象先沉吟片刻,开口道:「陆知谏既然问起,老夫便直说了,谏院眼下最要紧的,

    是「言』与「行』二字。」

    「愿闻其详。」

    「所谓「言』,是说谏官们该说什麽,不该说什麽。如今朝中派系林立,谏官们的奏疏,有的确实是出於公心,有的却是受人指使,借言路以攻异己,长此以往,谏院之公信便会丧失殆尽。」

    「所谓「行』,是说谏官们的奏疏递上去之後,朝廷如何处理。若是言者谆谆,听者藐藐,奏疏递上去便如石沉大海,那谏院就成了摆设。可若是朝廷对谏官的每一句话都郑重其事,又难免被有心人利用,借谏院之言以行私意。」

    「这两桩事,归根结底,都要落在陆知谏肩上。」

    钱象先顿了顿,目光落在陆北顾身上,道:「如何让谏官们说该说的话,如何让朝廷听该听的话,这便是陆知谏要做的。」

    陆北顾听罢,缓缓点头。

    钱象先这番话,说得确实透彻,谏院的问题,不在於人少,不在於司马光这种刺头难管,而在於它已经逐渐失去了独立言事的本分,变成了派系斗争的工具。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谏院重新拉回正轨。

    这当然不容易,因为谏院之所以沦为派系工具,根源不在谏院内部,而在整个朝堂,派系斗争的漩涡如此之大,谏院这叶小舟,想要独善其身,谈何容易?

    更何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完全抛开派系那也是不现实的事情。

    陆北顾只道:「从今往後,谏院的奏疏,但凡出自公心、合乎法度,本官必竭力促其施行。」钱象先捋了捋白须,缓缓道:「陆知谏有此心,是谏院之幸,老夫这些年见过的知谏院也有不少了,有的锐意进取,却失之操切;有的老成持重,却又过於圆滑. ..陆知谏年纪虽轻,却能刚柔并济,老夫倒是放心的。」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老夫年迈,精力不济,怕是不能为陆知谏分忧多少了。」

    「钱公言重了。」陆北顾道,「钱公在谏院,便是定海神针,本官遇事不决,还要多向钱公请教。」钱象先笑了笑,没有接话。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