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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4章 太平无事,以祈新年

    嘉佑七年,腊月。

    临近除夕,一场大雪悄然而至,黄昏时,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空中,雪花先是细密如盐,继而渐成鹅毛,无声无息地覆满了宫阙殿宇、街巷民居。

    待到翌日雪霁时分,整座东京城已是银装素裹,天地间一片清寒。

    然而,禁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天不亮宫人们就都忙碌了起来,各处积雪被仔细扫净,廊下的铜鹤香炉添了新香,袅袅青烟在清冽的空气中笔直上升。

    阁门司的官员们更是早早到位,将今日随驾大臣的名册核了又核,生怕出一丝纰漏。

    陆北顾到得算早的,至禁中时天光刚刚微熹,前头只有赵概正跟吴奎聚在一处低声说话,两人口中呼出的白气在宫灯的光里格外分明。

    今日的差事,说起来倒也非是正经朝会。

    这不马上就要过年了,官家雅兴,要在龙图阁观览祖宗御笔,便命两府相公、翰林学士、权三司使、权知开封府、权御史中丞以及知谏院等高官随驾。

    这等场合,说是观摩祖宗翰墨,其实就是个君臣同乐的由头,後续的宴饮才是重头戏,所以规矩比朝会松快得多,不过该有的体统肯定是要注意的。

    待众人到齐,暗门司的官员便引着他们鱼贯而入。

    雪後的禁中别有一番气象,琉璃瓦上的积雪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银芒,殿宇之间的通道被扫得乾乾净净。

    龙图阁与天章阁等阁比邻而建。

    这几处殿阁皆是收藏祖宗御书、御制文集以及图籍宝玩的所在,平日非诏不得擅入。

    陆北顾虽已入仕多年,却也是头一回踏进这里。

    甫一入阁,便觉一股墨香扑面而来,而因为涉及到年代久远的书籍的保存,故而阁内是没有地龙的,又冷又干。

    入目所及,四面皆是高近屋顶的书架,架上整齐码放着锦函装的卷轴,每一函的签上都系着绫条,标注着年代与内容。

    这时,忽听得阁外内侍唱道:「官家驾到」

    众人齐齐转身,垂手肃立。

    赵祯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袭赭黄色常服,外罩一件貂裘大氅,显得比平日多了几分闲适。他在邓宣言的虚扶下,缓步走进阁中,目光扫过众臣,微微一笑:「诸卿不必拘礼,今日只为观览祖宗翰墨,随意些便是。」

    话虽如此,谁又敢当真随意?

    众人其实是按照级别排序而立的,九位两府相公自然站在最前,宋庠、韩琦、庞籍、曾公亮、张升、欧阳修、赵概、胡宿、吴奎,皆是紫袍玉带,气度沉凝。

    而後,权三司使范师道次之,翰林学士蔡襄、王珪、范镇等人再次之,至於权御史中丞韩绦、权知开封府贾黯以及知谏院陆北顾,就只能委屈排在最後了。

    这里面的大多数人,陆北顾都还算熟悉,唯一完全没见过的就是贾黯。

    贾黯今年四十岁,是庆历六年的状元,在政见上是非常支持庆历新政的,当年便与范仲淹、富弼、韩琦等人交好,这次接替吴奎,也是韩琦所推荐的,而欧阳修对此并未反对。

    随後,正中的紫檀长案上,内侍奉上并铺开了数幅手卷,皆是三朝官家的御笔。

    赵祯走到长案前,看得很慢,目光在每一幅手卷上都停留良久。

    陆北顾虽然在最後,但凭藉着身高,只要稍稍踮起脚尖,目光就能越过前面众人的脑袋,落到案上。太祖赵匡胤的书法最是雄健,笔势如刀削斧劈,太宗赵光义的字有股苍劲之感,至於真宗赵恒的手迹则最为端丽,笔画圆润饱满,结构严谨,透着一股雍容之气。

    要说谁的书法最好,各有各的评判标准,但要说谁的作品知名度最高,那必然是真宗了。

    因为摆在案边的,赫然就是《劝学诗》的真迹。

    「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锺粟。

    安房不用架高梁,书中自有黄金屋。

    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有女颜如玉。

    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

    男儿欲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

    毫无疑问,真宗诗中所言非虚,在大宋,读书是真的能改变命运,不说别的,阁中这些紫袍大员,哪个不是靠读书这块敲门砖入仕的?

    「陛下,太宗的这幅字,乃是太平兴国七年大雪之日赐诸学士的,与今日情形却是相似。」陆北顾闻言,看了过去。

    「轻轻相亚凝如酥,宫树花装万万株。

    今赐酒卿时一盏,玉堂闲话道情无。」

    刚才陆北顾特意观察了一下,从最後一排柜子的编号来看,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龙图阁里光是太宗的各种相关文书,就收藏了足足有五千一百一十五卷之多..…

    「今日朕也要效仿祖宗作诗以赐诸位了,好在既然有太宗之作在前,朕作的应该大抵不算太差。」太宗作诗多但水平着实一般,这件事情是大家都知道的,只是碍於皇家颜面不好说而已。

    而官家既然亲自调侃了,众人便也跟着笑了起来,气氛比方才松快了些许。

    观览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赵祯方才意犹未尽地直起身来,他看向众人,发现老头们冻得都有点哆嗦了,便也不耽搁。

    赵祯说道:「龙图阁、天章阁的收藏,非止这些,今日天寒,待日後得闲,再与诸卿细细观览.. ....且移步宝文阁,朕有些兴致,想写几个字。」

    宝文阁原名寿昌阁,庆历元年改成了现在这个名字,属大宋「六阁」之一,与龙图阁、天章阁等同为收藏机构,但收藏的主要是赵祯本人的御书、御制文集。

    因为不涉及到旧书的保存,所以宝文阁是有地龙的。

    赵祯当先而行,众人鱼贯跟随。

    待进了宝文阁,内侍早已备好了书案,案上铺着一幅上好的澄心堂纸,砚中墨汁浓淡得宜,笔架上悬着数支紫毫。

    室内燥热,赵祯解下大氅交给内侍,走到书案前,执笔在手,凝神片刻,便落笔挥毫。

    他写的是飞白体。

    这种书体,真宗亦工,但到了赵祯手里,又多了几分别样之意,只见他笔锋时按时提,墨迹时浓时枯,飞白处丝丝缕缕,若断若续,却又气脉贯通。

    不过须臾工夫,一幅字便已写成。

    内侍小心地将纸捧起,众人这才看清,写的是「忠贞」二字。

    赵祯搁下笔,拒绝了内侍递来的热帕子,目光扫过众人,道:「这两个字,赐与宋卿。」

    宋庠连忙上前,双手接过,谢道:「臣何德何能,蒙陛下赐字。」

    赵祯摆了摆手:「你这些年来的辛苦,朕都看在眼里,这两个字,你当得起。」

    他又提笔,继续书写。

    第二幅写的是「纯直」,赐给了韩琦,韩琦谢过,神色如常。

    第三幅写的是「股肱」,赐给了庞籍,庞籍已经七十六岁高龄了,行走必须有人搀扶,知道他不好上前迈步接过来,所以赵祯亲手递给了他。

    「老臣蒙陛下不弃,唯有鞠躬尽瘁。」

    庞籍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冻得还是真感动了。

    第四幅是「清慎」二字,赐给了欧阳修,随後众人皆有所赐,各不相同,基本都是形容词,要麽是形容性格的,要麽是形容作用的,赐给陆北顾的是「干城」。

    赐字毕,赵祯似乎兴致未尽,搁下笔,环视众人,道:「今日难得齐聚,已在群玉殿设宴,诸卿随朕同.. ...天下太平无事,宴饮之乐,朕应与卿等共享,都勿要推辞。」

    群玉殿便在宝文阁之後不远处,规制不大。

    其殿名取自「群玉山头见,瑶月下逢」之句,殿内陈设清雅,四面悬着历代名贤书画,中设十余张长案,案上已摆满了珍馐佳肴。

    赵祯当先入座,众人按排序依次落座。

    乐工奏起《万岁昇平乐》,笙箫琵琶,清越悠扬,赵祯命内侍斟了三杯酒,起身走到宰相们面前。「朕将这天下托付给三位,心中是放心的。」

    这话说得极重,宋庠、韩琦、庞籍都不敢接酒,赵祯却执意让内侍将酒杯递到三人手中。

    三人这才接过,一饮而尽。

    殿中诸人见此情景,皆是心中感慨,官家今日先是赐字,後是赐酒,对宰相们的倚重之情溢於言表。只是这倚重之中,又似乎藏着些许别样的意味。

    一像是在托付什麽,又像是在告别什麽。

    赐酒毕,宴席开始,酒过三巡,渐入佳境,赵祯坐在御座上举杯向众人示意。

    「今日君臣同乐,不可无诗,朕先作一首,诸卿可依韵唱和。」

    说罢,他略一沉吟,便吟出一首七律。

    「琼露初霁晓光寒,宝阁炉香绕玉銮。

    共仰先谟瞻翰墨,更欣同德醉盘桓。

    冰渐渐泮春机近,梅蕊初含瑞气攒。

    愿得年年如此日,君臣长相尽清欢。」

    诗成,众臣皆抚掌称善,随後各有应和,不过并无佳作,都是歌功颂德的应制诗。

    赵祯对身侧侍立的翰林学士王珪道:「今日诸臣唱和,可汇编成集,王卿便为朕撰写诗序,刻石立於宝文阁中,以纪此盛。」

    王珪躬身领命。

    宴席间气氛愈加热切,不少大臣饮酒後面泛酡红,言语间也少了拘谨,直至正午方散。

    众臣谢恩出宫时,步履已见踉跄者不在少数。

    陆北顾走在後面,冷风一吹,酒意已然醒了大半,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阙,飞檐上的积雪闪着刺眼的光。

    一个时代就要结束了,老臣渐凋,新人未起,而官家的身体,只怕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糟糕。这个看似花团锦簇的太平盛世,究竟还能维系多久?

    按照惯例,今日是除夕,各衙署已经不当值了,所以他也不必回谏院。

    宫门外,各府马车早已候着,陆北顾登上自家的马车,车帘垂下,隔绝了外间的寒气。

    车轮碾过积雪的街道,发出咯吱轻响,酒楼茶肆传来喧譁声,孩童在巷口堆雪嬉戏,还不乏有爆竹炸响。

    年关马上将至,市井间早已弥漫起了浓浓的过年气氛。

    家里也已经挂起了喜庆的灯笼,裴妍听得门响,亲自出来迎他,知道他今天上午肯定要喝酒,故而还煮了醒酒汤。

    正堂里,陆语迟跟陆言蹊正在写私塾先生留的课业,见陆北顾回来,两人皆站起了身。

    陆言蹊凑过来,仰脸问。

    「小叔叔,宫里是不是很大?雪是不是比咱们院子里还厚?」

    「宫里当然大,不过雪是一样厚的。」

    「为何?」

    「这还问为何?怎地,老天得专挑宫里多下些?」

    陆语迟在一旁抿嘴笑,没说话。

    少女比弟弟年长,已渐懂事,眉眼间有了几分裴妍年轻时的样子。

    这时候,裴妍从厨房端来了醒酒汤,陆北顾双手接过,热腾腾一碗下肚,顿时感觉好受了很多。「今日宫中赐宴,可还顺利?」裴妍在一旁坐下,轻声问道。

    「无非是饮酒赋诗,领些赏赐。」

    陆北顾用左手揉了揉自己因为喝酒稍微有些发麻的右手小指,说道:「官家赐了一幅飞白书、一盆腊梅,还有些香药,腊梅回头就摆在房间里吧。」

    裴妍点点头,也不再多问。

    就在这时,姐夫贾岩和姐姐陆南枝、外甥贾安一家人前来拜访,手里还提着些吃食和礼物。因为年夜饭要准备很久,所以这刚下午,裴妍和陆南枝就在厨房里忙开了... ...锅竈上热气蒸腾,炖肉的浓香、蒸糕的甜香、还有炸丸子的油香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浓浓的年味。

    陆语迟帮着母亲和姑姑打下手,陆言蹊和贾安这两个小子则光吃不干,赖在厨房里被香气勾得直咽口水,偶尔得了允许,抢先尝一口刚出锅的吃食,便高兴得眉开眼笑。

    不过因为他们「只吃一口」也着实吃的太多,所以最後都被赶了出去,两人也不恼,嬉皮笑脸地跑出去打雪仗玩。

    入夜。

    年夜饭摆上桌时,很是丰盛,鸡鸭鱼肉俱全,还有寓意吉祥的饺子、年糕。

    众人围坐,裴妍作为长嫂,先举杯说了几句吉祥话,愿家人平安,孩子们也学着大人的样子,用茶水代酒说着「新年顺遂」。

    席间笑语不断,两个小子争着说听到的趣事,逗得大人们直乐。

    守岁时,炭盆烧得旺旺的,裴妍和陆南枝一边做着针线,一边轻声细语地聊着过去的事情,以及一些家长里短。

    孩子们起初还精神十足,在屋里屋外跑来跑去,後来眼皮渐渐打架,裹着小毯子,依偎在炭盆旁的矮榻上沉沉睡去,脸蛋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

    子时将至,远远近近的爆竹声骤然密集起来,劈里啪啦,响彻夜空。

    孩子们都被惊醒了。

    陆北顾先安抚了一下被吓得有点炸毛的豆腐,然後跟贾岩带着孩子们走到院中,也点燃了几挂鞭炮。清脆的鞭炮声在旧宅院落里回荡,驱散旧岁,迎接新春。

    陆北顾看着身侧的家人们,嫂嫂眉目舒展,姐姐笑容温暖,姐夫正在点剩下的鞭炮,孩子们则是天真无忧地看着天空中的烟花,也不禁感慨。

    「又是一年了啊。」

    他心中一片宁和,轻声道:「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夜色中,陆家旧宅屋檐下的灯笼静静散发着暖光,照亮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也照亮了无比珍贵的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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