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三月小说 > 大宋文豪 > 第564章 蝗羽扞关,青蝇点素

第564章 蝗羽扞关,青蝇点素

    陆北顾抱着太子赵曦退至偏殿,殿内早已备下暖炉,驱散了些许春夜的寒意。

    甘昭吉带着乳母也跟了进来。

    赵曦年幼,方才一番折腾已经累了,此刻在乳母怀中渐渐安定,眼皮开始打架,晃悠着晃悠着就进入了晚眠。

    煎熬的等待开始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漏壶滴水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殿外偶有甲叶轻碰的声响,或是内侍压低嗓音的对话,旋即又归於安静。

    踱步着的陆北顾走到乳母面前,低头看了看眼前被抱在怀中的赵曦,小家夥已沉沉睡去,呼吸均匀,对环绕着他的惊涛骇浪浑然不觉。

    这张稚嫩的脸庞,承载着太多人的期望,以及. . . ..算计。

    若官家此番能挺过去,废後之争必将更加白热化;若挺不过去,曹皇後以嫡母身份顺理成章成为皇太後,垂帘听政,即便有遗诏安排,但「嫡庶尊卑」的名分大义,以及曹家的影响力,都将让未来变得完全不可控。

    对於陆北顾来讲,必须要拥有左右朝堂的权力,才能够进行变法。

    一这种权力,只能来自於皇权。

    而在赵曦无法亲政的十数年间,谁是垂帘听政的太後,谁就能代替皇帝行使皇权。

    「陆侯,喝口茶吧。」

    甘昭吉轻声提醒,将一盏温茶端至桌边。

    「多谢。」

    陆北顾微微颔首,他在殿内不知道转了多少圈,走得也是累了,念及焦躁也是无用,便坐了下来。不过,对方递过来的茶,他却并没有碰。

    後半夜。

    陆北顾靠在椅子上,人已经困极了,但是紧张感却让他根本就睡不着。

    忽然,殿外传来略显纷遝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北顾立刻警觉起来,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

    甘昭吉快步走到门边,透过缝隙向外张望。

    「是邓都知。」

    偏殿门被推开,邓保吉当先而入,身後跟着面色疲惫孙兆以及几位内侍,几人脸上都带着深深地倦色,但却有种如释重负感。

    「陆知谏。」邓保吉拱了拱手,「陛下的情况暂时稳住了。」

    陆北顾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连声问道:「详情如何?陛下可曾再醒?医师有何说法?」

    孙兆本想说话,一开口,嗓子却都哑了。

    他见茶盏里还有茶水,便上前两步,举起一饮而尽,这才说道。

    「回陆知谏,陛下此次心疾发作极为凶险,幸得范计相此前献上的「蟾桂强心丸』及时含服,护住了心脉. . . . .之後我等又用了参附汤剂回阳固脱,配合针砭疏导,陛下刚才又醒了一次,脉象虽仍虚弱紊乱,但最险恶的关头似是度过了。」

    陆北顾看着他的神色,知事情绝非这麽简单。

    「只是。」

    孙兆顿了顿,看了一眼邓保吉,见其微微点头,才继续道:「陛下年高体虚,此番大损元气,心脉受损非轻,即便精心调养,日後也须常常静卧,切忌劳神、动怒、受塞寒...…且此类急症,恐有反覆之虞,那「蟾桂强心丸』本身又有毒性,虽可解一时之困,天长日久,定有後患。」

    陆北顾听明白了。

    官家的命暂时保住了,但就像一支残烛,经不起任何风吹,而且「蟾桂强心丸」这种救命药其实是在不断扣血条的。

    但这也没办法,活着总比死了强。

    「陛下可曾留下口谕?」

    「有口谕,一应政务,暂由两府相公依例协理。」

    邓保吉又说道:「皇後与贵妃娘娘皆在榻前伺候,宰执们已奉旨暂退至政事堂轮班值守,翰林学士们则随时听候宣召。」

    这是大宋政治制度下的标准应急处理流程。

    跟嘉佑元年一样,当官家因病无法视事,且太子又无法秉国时,最高决策权暂时悬空,只能由宰执们集体决策。

    而这固然是维持朝局稳定的做法,但也留下了巨大的博弈空间。

    同时,曹皇後和苗贵妃都在御前,谁能更贴近官家,哪怕只是被动接收官家偶尔清醒时的只言片语,谁就在未来的权力分配中占据着无形的优势。

    「太子殿下不宜再回潜龙宫。」

    邓保吉看了一眼被乳母抱着的赵曦,对陆北顾道:「内侍省的意思是,由任副都知带人看顾太子殿下的饮食起居,我带着皇城司负责护卫。」

    陆北顾思忖片刻,点了头。

    他自己一介外臣,哪怕身上有着东宫的兼职,也肯定是没法一直待在禁中的,毕竟内外有别。而邓保吉和任守忠这俩人早都把曹皇後得罪死了,要是历史线不出现变动,等曹皇後变成曹太後,一个被流放蕲州编管,另一个乾脆被逐出禁中发配充军. .所以不为别的,哪怕只为了自家的前程富贵,他们也定然会尽心竭力保护太子。

    因此,这样的安排并无不妥之处。

    「好,太子之事,便劳烦诸位了。」

    邓保吉问道:「那陆知谏?」

    「等到天亮,我需回谏院。」陆北顾说道。

    官家是突发心脏病,而既然眼下身体稍安,度过了最凶险的阶段,接下来再发生什麽危险的概率就不大了。

    他回到谏院,既能掌控言路动向,也能起到更大的作用。

    「昨天那人?」

    「知谏放心。」

    邓保吉没说什麽,只是认真躬身一礼。

    因为内侍省的这些大内侍们,其实都很清楚,经此一事,禁中内外的局势将变得更加微妙。而陆北顾作为外朝的关键人物之一,是内侍省必须要倚重的。

    毕竟,内朝只有在官家身体不豫的时候才能够起到决定性作用,但官家脱离了生命危险之後,真正决定权力格局的,还是外朝的博弈。

    而昨天被曹皇後派着快马加鞭赶到琼林苑召王珪入宫的内侍,已经被皇城司关了起来,他的口供,显然就是接下来外朝博弈的关键。

    陆北顾又看了一眼沉睡的赵曦,才对甘昭吉嘱咐道:「一切听从贵妃娘娘安排。」

    甘昭吉用力点头。

    这句话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那就是如果没有苗贵妃的话,不要把太子交给任何人。

    挨到天蒙蒙亮,离开偏殿,早春的冷风扑面而来,他精神一振。

    福宁殿区域的警戒丝毫未松,御龙直换班上来的精锐甲士,正在尽职尽责地巡视着各处。

    陆北顾沿着来路向外行去,脑海中飞速盘算。

    官家病危的消息今天肯定会大面积传开,可以想见,今日乃至未来数日,奏疏将如雪片般飞向通进银司。

    有真心问候圣安的,有藉此议政的,更少不了围绕後位、东宫乃至未来朝局的种种试探与攻讦。谏院作为言路要冲,必须有所作为,但又不能妄动。

    而就谏院内部而言,司马光、杨谔已分别就废後之事上疏,立场迥异,这已公开了谏院的内部分歧,想要维持表面的同气连枝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陆北顾作为知谏院,也快要到了表态的时刻...因为官家的身体到底还能撑多久,谁也说不准,所以接下来必须要有所动作了。

    回到谏院时,众人都在议事厅,显然,他们都在等消息。

    见陆北顾归来,王陶立刻起身迎了上来,神色间满是探询。

    「官家暂安,但需长期静养,无法理事。」

    陆北顾言简意赅,将自己所见与御医的诊断简述一遍,略去了许多细节。

    众人听罢,皆是长出一口气,随即眉头又锁紧。

    官家性命无碍是万幸,但这「长期静养、无法理事」的状态,对於朝局而言,可就变得充满变数了。随後,众人散去。

    龚鼎臣独自来到陆北顾的值房里。

    「子衡,官家此番虽暂安,然龙体衰惫至此,已是昭然。」

    陆北顾沉默片刻,低声道:「昨夜福宁殿中,皇後始终在侧,寸步不离,贵妃虽亦在榻前,然名分终究差了一等,官家但有反覆,事将不可为。」

    「杨谔虽已上疏,直指「无子』之过,然仅凭此,尚不足以服众,需得有一桩能令朝野皆觉皇後「失德』的实证。」

    陆北顾将昨日琼林苑中发生之事,原原本本说与龚鼎臣听。

    「曹皇後遣内侍快马至琼林苑,只含糊说有口谕,却不明言何事,单召王珪一人入宫....其时官家正病危,福宁殿内外风声鹤唳。」

    「曹皇後此举,明眼人一看便知。」

    龚鼎臣蹙眉道:「无非是想趁着官家神志不清、言语不能之际,召来最易拿捏的王珪,按其心意草拟遗诏,或是添改,或是矫作。此等行径,已非寻常後宫干政,实有谋乱之嫌。」

    陆北顾颔首道:「正因如此,我才将此事告知辅之兄。」

    「谏院为天下言路,此等关乎社稷安危、嗣君前程的大事,不可不言。」

    龚鼎臣将手用力压在案上,说道:「此事若上疏,不能只泛泛而论「皇後干政』,须将昨日琼林苑召王珪之事捅出去,令朝野皆知。」

    「王珪此刻仍在宫中,与其他翰林学士一同候旨,他素来谨慎,未必肯明言指证皇後,单凭风闻,恐被反诘为构陷中宫。」

    「本就无需他明指。」

    龚鼎臣分析道:「此举要害在於不合礼制、不合时宜,及其背後可能隐藏的皇後不安於室、欲预朝政之危心,至於具体何人被召,反是其次...….而且如你所言,当时在场者众,任守忠带甲士拦截,琼林苑中新科进士、诸多官吏皆亲眼目睹那内侍匆匆而来只召王珪一人。」

    「现在那内侍应该在皇城司手里,虽不知是否招供,但倒是不虞没有证据。」

    「那就先等证据。」

    龚鼎臣捋清了思路,说道:「同时,当从「保全圣德、杜绝乱萌』立意,言皇後趁陛下病危,遣内侍以含餬口谕独召翰林学士,有「趁危图诏』之妹.?皇後若真有此心,便是大逆;若无此心,亦当避嫌自省,岂可於非常之时行此引人疑窦之举?」

    陆北顾点点头,说道:「此事宜早不宜迟。」

    这里面的道理显而易见,必须趁官家病情暂稳,朝野目光皆聚於此之际,将此事公之於众,方能收效。「好,我来上疏。」

    龚鼎臣离去後,陆北顾独坐值房。

    废曹,立苗。

    这不仅是後宫更叠,更是未来十年、二十年朝局走向的基石,若成,则太子有生母护持,新政可期,变法可图。

    时间没到中午,皇城使刘永年就亲自来了,两人是一起出使过辽国的熟人,还共同干过涉及谍报的勾当,故而倒是默契。

    刘永年把一份口供摆在了陆北顾的案上,交谈了片刻。

    午後,龚鼎臣将拟好的奏疏草稿送来。

    陆北顾逐字细读。

    . . ...伏望陛下念社稷之重,察奸萌之微,严诘传旨内侍,明正中宫之失,并敕有司,自今以後,凡禁中有所谕於外廷,必明旨经由阁门,不得以私唤大臣,庶几宫府肃清,权不下移,而陛下静养之余,可无内顾之忧矣。」

    「写的不错。」

    陆北顾点着一句,道:「不过这里「阴遣心腹,密通消息』八字,需改为「或有宫闱近侍,妄传禁中语於外廷』,」

    龚鼎臣接过,略一思索,便领会其中深意。

    「好,我待会儿便誉清递入通进银司。」

    陆北顾颔首,又道:「递上去後,无论陛下是否批覆,都需做好准备,定会有反击。」

    「我晓得。」

    龚鼎臣将稿纸仔细收好,不再多言,拱手退出。

    翌日,龚鼎臣奏疏的内容便在朝中迅速传开。

    然而预料中的反击却没有到来。

    不,也不是没有到来,只是预料中针对龚鼎臣的反击没有到来。

    但针对陆北顾的反击来了,而且来得很淩厉。

    权御史中丞韩绦亲自上疏,弹劾其风闻知谏院陆北顾的五大罪状,其中包括一一出使辽国时与辽国南京留守耶律和鲁斡有私下交谈,涉嫌通敌叛国;熙河开边时收受雪原番部所献的金佛等礼物;平定溪峒蛮王彭仕羲时将其从其子彭师宝手中夺来的妖媚妇人据为己有;在明州主持市舶司接受番商巨额贿赂,以损耗朝廷抽解税费为代价为番商大开方便之门;以及,与兖国公主赵徽柔有私情。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