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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7章 哀师用命,难解难分

    临桂城内。

    当苍梧大捷的消息通过水路传回桂州时,赵扑正在经略安抚使司衙署里与李师中核算帐目,那帐目算得两人皆是面色发苦。

    广南西路财赋早已见底,虽然陆北顾承诺可以向广南东路借款事後再由三司统筹偿还,但现在两路之间联系断绝,当下各项支出却是必须要广南西路这边自筹的,而且还是以北半个广南西路的地盘来自筹。万般无奈之下,为支应大军南下,他们被迫执行了之前的备选计划,向桂、柳两州富户「劝借」钱粮,可名义上说是自愿,实则谁敢不借呢?为此富户们可谓是怨声载道,甚至已有人联系当地籍贯的致仕或在朝官员了。

    当然,这些官员倒也不会立即便上奏疏弹劾,毕竞都知道要以南征大局为重,只是通过明里暗里的渠道给李师中等人递话、施加压力却是免不了的。

    「徵召的民夫、船夫,即便不需给钱,可饭总是要管的,再算上车马船舶的折损,杂七杂八的耗费,这钱光靠劝借恐怕都不够。」

    李师中揉着眉心,整个人显得疲惫至极。

    说句俏皮话,南征大军只管在前面打仗,而他们这些负责後勤的人要考虑的可就多了。

    赵扑没有接话。

    他望着窗外那棵被烈日晒得叶片打卷的老榕树,不知道在思虑着什麽。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赵汴的思绪。

    一名经略安抚使司的属官几乎是跌撞着冲进值房,手里攥着一份军报,扑通跪地,嗓音因激动都有些变调了。

    「苍梧大捷!我军大胜!」

    李师中霍然起身,衣袖带翻了案上的茶盏,茶水泼了一案,他浑然不觉。

    他一把夺过军报,目光在字里行间快速扫过,嘴唇翕动,念出声来: . .斩首四千余级,俘获无算,交趾战象尽没,李常杰率残部溃退邕州。」

    他念到一半,声音便哽咽了。

    赵汴从他手中接过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後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夸张点说,这口气他憋了整整好几个月。

    从交趾军入侵开始,邕州失陷、萧注殉国、张师正败没、萧固被槛送京师.. . ..一系列的噩耗,让他每一天过得都极度煎熬。

    回想起南征大军没到的那段日子,临桂城内流言四起,有人说交趾军不日便要北犯,有人说朝廷援军远水解不了近渴,更有甚者已在暗中收拾细软,随时准备逃往荆湖南路。

    说实在的,他身为刚刚继任的经略安抚使,面上不能慌,心里那根弦却早已绷到了极限。

    「传令下去。」赵汴睁开眼,「将捷报誉抄数十份,张贴各城门、坊市、码头,以安民心。」属官应下,转身便去安排。

    赵汴重新坐回椅中,这才发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发颤,他将双手平放膝上,用力按住,指节渐渐泛白,这才止住了颤抖。

    窗外蝉声依旧如沸,他却觉得这聒噪的蝉鸣忽然变得悦耳起来。

    与此同时。

    数百里外的李常杰,此时心情就没那麽美妙了。

    他率残部已经退至宣化城左近。

    郁水在此处折向东南,河面宽阔,水势浑浊而湍急,两岸尽是茂密的灌木与嶙峋乱石。

    而交趾军自苍梧城下溃退以来,被宋军骑兵衔尾追杀,沿途四散奔逃者不计其数,大军里充作辅兵的峒丁以及被强行抓来的民夫,基本都跑散了。

    因此,李常杰在石门寨收拢残兵时,尚存近万人,及至宣化城外,这一路上又折损近两千人,余者不过七千余人,且多半带伤。

    在稍加休整後,他命原本留守邕州的交趾军向东据守郁水沿岸要隘,以拒宋军追兵,这两千人原本驻紮宣化城及周围,未曾参与苍梧之战,编制尚算完整,士气也未尽丧。

    领兵将校名唤黎伯玉,乃是大军里少数不依附李常杰的将领之一,此番被留在邕州,本就是李常杰刻意疏远之举。

    然而他此刻却被推到最前线,替主力断後。

    黎伯玉接了军令,动作磨磨蹭蹭,这些事情李常杰都看在眼里。

    他当然知道黎伯玉在想什麽,也知道留守邕州的这两千交趾兵心里都在想什麽,但此时此刻,他已无暇顾及这些人的心恩思.. . . .宋军骑兵的先锋随时可能出现在身後,他必须用这两千人的性命,为大军争取一到两日的喘息之机。

    随後,交趾军进入了宣化城。

    这座曾经被交趾军攻破并屠戮过的城池,如今又成了交趾军的临时巢穴,城中的大宋百姓早已死散殆尽,街巷间几乎无人,只有野狗在废墟中刨食,偶尔擡起沾满泥污的嘴,朝经过的交趾兵发出低沉的呜咽。许多屋舍的墙壁上还残留着烟燻的痕迹,门板歪斜,窗棂断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他们在城中休整了不到两日。

    所谓休整,无非是让溃兵们能安安稳稳地吃几顿饱饭,将伤口包紮妥当,再将溃散时跑丢的建制勉强收拢一番。

    阮道成让负责邕州行政的交趾文官去凑了些吃食犒军,按人头分发下去,每人两升米,一块腌肉,一碗浊酒。

    溃兵们像是乞食的猴子般蹲在残垣断壁间狼吞虎咽,谁也顾不上说话,整座城池只剩下咀嚼声。在大略恢复体力後,李常杰下令继续西撤。

    然而大军刚刚开拔,便有探马自前方折返,带回来一个坏消息。

    「太保,古万寨、陀陵寨、武黎寨·...…皆已降了宋军。」

    李常杰勒住了马。

    「再说一遍。」

    探马单膝跪地,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道:「回太保,宋将杨文广已占据古万寨,守寨的卢豹降了宋军,陀陵寨黎顺、武黎寨黄仲卿也降了,眼下古万寨上插的是宋旗,寨门紧闭,守军恐怕有近三千人之众。」

    三千人。

    李常杰攥着马鞭的手指节节发白。

    古万寨扼守左水河谷,是西退交趾的必经之路,若寨子还在只有六百峒丁的卢豹手中,他只需以大军压境之势威逼利诱,卢豹这种墙头草必然不敢顽抗。

    可如今寨子落入了宋军之手,而且是杨文广,那个在左水一带神出鬼没、把他补给线搅得天翻地覆的杨文广。

    李常杰没有接话。

    他翻身下马,命人在路边一处高地上支起临时帐幕,召集阮道成和诸将议事。

    帐幕简陋,不过几根竹竿撑着一方油布,风从河谷方向灌进来,真真就是个字面意思上的「四面透风」。

    没地方坐,所以诸将都站着。

    侬宗亶战死之後,刘庆覃便是军中资历最深的将领,他在李常杰左下首,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发颤。李继先在他下首,面色阴沉得很。

    再往下是几个裨将,都是侥幸从苍梧城下逃得性命之人,此刻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古万寨已被杨文广占据。」李常杰开门见山,「我军若要向西退回国内,必须突破其阻挠,诸位以为,这一仗该如何打?」

    帐中寂静了片刻。

    阮道成率先开口,他斟酌着词句,缓缓道:「太保,下官不通军务,但有一事不得不说,因为此前左水粮道被袭扰,故而大军现存粮草满打满算只够十五日之用,若绕道思明州,路程多了不止一倍,沿途尽是深山老林,既无可征之粮,也无民夫可调,大军恐怕走不到凭祥峒便会饿死过半,所以这古万寨非打不可。」「阮公所言固然在理,然古万寨地势险要,寨墙依山而建,且杨文广用兵老辣,麾下士卒士气正盛,反观我军,残部虽尚有七千余人,然士卒疲惫,军心涣散,若正面强攻一座有准备的寨堡,根本就没有丝毫胜算。」

    刘庆覃放下捻须的手指,道:「不过好在,我们也并不需要强攻古万寨,只需要通过此寨所扼守的路段即可,因此可以派部分兵力进攻牵制,剩下的抓紧通过,待都通过後,进攻的兵力便撤下来。」「杨文广知道这一点,所以他肯定会在官道上列阵布防的。」

    「那也没办法,通过不了古万寨,难道要全军饿死在山里?还是要我等丢下大军,只身逃回交趾?」李继先的声音在帐中回荡,没有人应声,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说得对。

    眼下没得选了。

    不打就是死路一条,打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刘庆覃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既如此,那便只能速战速决,我军必须赶在宋军主力抵达之前通过古万寨,否则一旦陆北顾的大军追上来,我军便是腹背受敌,绝无生理。」

    李继先抱拳道:「太保,末将请为先锋。」

    李常杰看着李继先,沉默了一息。

    李继先的南路偏师在苍梧之战中打得最苦,千里折返,士卒疲惫,又在被宋军分割後溃散大半,此刻李继先主动请缨,固然是为赎苍梧城下作战不力之过,但也确实是把命豁出去了。

    「准。」李常杰道,「你率本部为前锋,进攻古万寨,争取打通生路。」

    李常杰的目光又落在了阮道成身上。

    「你带人清点军中所有伤兵,能拿得动兵器的,全部编入攻寨序列。」

    阮道成脸色微变,将伤兵编入攻寨序列,无异於让他们去送死。

    但他只是略一迟疑,便躬身道:「下官遵令。」

    帐中诸将鱼贯而出,大军准备继续前行。

    李常杰则独自站在高地上,俯瞰着正在整队的交趾残军。

    这些跟随他北征的士卒,出发时何等意气风发?

    旬月之间连克大宋十余州,所过之处望风披靡,而如今却像一群丧家之犬,衣甲褴褛,面无人色,有人连兵器都丢了,攥着一截削尖的竹竿充作长矛兼手杖。

    不知怎地,李常杰忽然想起自己少年时第一次随军出征的场景,那时他尚未净身,尚未改姓李氏,只是太尉郭盛溢的儿子。

    他的父亲郭盛溢当时带着跟眼下规模差不多的军队,指着军阵教导他说,打仗打到最後,比的不是谁的刀快,而是谁更能熬,熬到对手先崩溃,熬到对手先放弃,熬到对手先死。

    但说实话...….李常杰此刻也不太确定,自己和宋军,究竟谁才是更能熬的那一方。

    或者,他心里已经有了确定的答案,可却不愿意承认。

    古万寨外。

    官道沿着左水北岸蜿蜒铺陈,杨文广将一千五百人沿官道列阵,最前排是拒马与铁蒺藜,拒马以新伐的树木綑紮而成,削尖的枝杈斜指前方,铁蒺藜撒在各处。

    寨墙上,剩余的千余士卒持弓待命,卢豹的峒丁也被编入其中,杨文广没有让他们出寨野战 . ..这些新降之人,放在寨墙上用弓弩支援尚可,拉到官道上正面接敌,怕是交趾军还没冲过来,自己就先溃了。杨文广按刀立於阵前,目光越过层层拒马,望向东面官道尽头扬起的烟尘。

    交趾军的前锋来得很快,探马回报不过半个时辰,便出现在了视野中。

    但作为先锋官的李继先却没有立刻发动进攻,他命令部下在距宋军阵列约三里处停下,开始整队。杨文广从望远镜中看得分明,这支交趾军的前锋部队约有两千人,衣甲不整,不少人头上缠着渗血的麻布条,显然是苍梧之战中带伤溃退的残兵。

    但他们还是列成了攻击阵型,盾手在前,长矛手居中,弓手在後,阵列虽不严整,却透着一股穷途末路才有的凶狠劲。

    「传令全军,不得後退半步!违令者,斩!」

    众将轰然应诺。

    很快,交趾军便开始进攻了。

    李继先没有等主力抵达,因为他知道时间不站在自己这边,宋军随时可能从身後追上来,每多耽搁一刻,全军覆没的风险便多一分。

    而其部下也是真的玩命了,顶着宋军的箭雨就往前冲,丢下了数十具屍体後,他们终於冲到了拒马前,随後开始移除拒马和铁蒺藜等障碍物。

    这项任务毫无疑问是非常废人命的,所以,拒马前的泥土很快便被鲜血浸透,变成一滩暗红色的泥浆。而後,李继先将仅存的披甲精锐投入了攻坚。

    宋军甲士与突入的交趾披甲兵撞在一处。

    双方在狭窄的官道上展开了短兵相接,大斧劈在铁甲上的脆响、斫刀砍入骨肉的闷响,在这片战场上混成了一片。

    一时之间,杀得难解难分。

    就在宋军与李继先部鏖战之际,官道东面的烟尘骤然变浓,是交趾军主力到了.. . ..李常杰的帅旗在烟尘中浮现,其後是密密麻麻的人头,一眼望不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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