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节度,请。」
陆北顾伸手虚虚一引。
曹伦入座说道:「陆相公连日宿在枢府,倒是辛苦。」
「在其位,谋其政。」
陆北顾将案头的文书拢了拢,推到一侧,腾出一片空处。
「曹节度来访,想必不是来谈陆某的起居。」
曹俗没有接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搁在案上。
那是一枚玉玦,不大,通体温润,边缘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显是有些年头了。
「陆相公可识得此物?」
陆北顾垂目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取,只道:「玉玦。」
曹俗说道:「此乃太祖御赐之物,祖辈佩此玦数十年,代代相传,家父临终前又传与我。」陆北顾微微蹙眉。
这是什麽意思?搬太祖出来压人?以为这玩意是丹书铁券吗?
别说不是,就是真的丹书铁券,说实话,这时候也什麽用都不」顶....指望过去的死物来管现在的事情,那是不可能的。
不过曹伦接下来的话,倒是让陆北顾对他颇为改观。
「「玦』者,决也。君子能决断则佩玦。」
曹俗顿了顿,目光平视陆北顾:「可说来惭愧,曹某佩了这些年,却始终没有学会一个「决』字。」陆北顾没有立即接话。
他听出了曹俗话里的意思。
曹家先祖曹彬当年决断的是军国大事,是伐南唐、平巴蜀、收荆湖,而到了曹俗这一代,曹家面临的决断已不再是攻城略地,而是如何在庙堂的夹缝中保全自身。
曹俗说他「没有学会决字」,不是在自谦,是在说,这个决断他做不了主,也轮不到他做主。「《左传》襄公二十九年。」陆北顾忽然开口,没头没尾地抛出一句,「季劄观周乐,至《耶》《鄜》《卫》,曰「美哉渊乎,忧而不困者也。吾闻卫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卫风》乎?』」曹俗的眼睑微微跳了一下。
陆北顾引的这段,是季劄观乐时对《卫风》的评价,「忧而不困」四字,说得极I5...…卫国虽多忧患,却不困顿,何也?因卫康叔、武公之德泽犹在。
曹家如今的处境,与季劄口中的卫国何其相似?
忧,自然是忧的,皇後将废,举族惶惶,此忧之大者也;可若说「困」,却也未必,曹彬公的功勳还在太庙里供着,只要曹家不自己犯蠢造反,朝廷便没有理由也不必赶尽杀绝。
「陆相公读书,果然精细。」曹价语气里听不出是赞是讽,「只是季劄观乐,所论不止《卫风》。」「不错。」陆北顾微微颔首,「季劄至《王风》,曰「美哉,思而不惧,其周之东乎?」
这一句,比上一句更重。
《王风》是东周之诗,彼时周室东迁,王纲解纽,诸侯坐大,天子徒有其名,季劄却说「思而不惧」,也就是虽失其势,却不因此而恐惧,何也?因周室虽衰,名分犹在,诸侯虽强,终不敢公然淩天子。曹俗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曲紧。
陆北顾这话,是借着季劄的口,在告诉他两件事。
其一,曹家如今的处境,正如东周,势已不如昔,但名分未失,只要曹家不做出格的事,朝廷不会也不必将曹家连根拔起;其二,「思而不惧」四个字,既是宽慰,也是敲打.. .思者,思其过,思其所以然;不惧者,不必惧朝廷之斧钺,但前提是,你曹家得「思」,思什麽?思废後之事的症结所在,思曹家接下来该如何自处,而你若不肯思,或思而不明,那这「不惧」便无从谈起了。
「陆相公。」
曹俗沉默了片刻,说道:「曹某是想请教一事。」
「请讲。」
「《史记·外戚世家》序,太史公论後妃之德,有「夫妇之际,人道之大伦也』之言,陆相公以为,此论如何?」
陆北顾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曹偷这是在借司马迁的话,问一个他不能明着问的问题. .曹皇後被废,罪名是「无子」,可「无子」究竟是不是真正的理由?若不是,那真正的理由是什麽?曹家有没有资格知道?
「心里憋着气,明明知道答案,就想来讨个说法。」
陆北顾心里暗暗摇头,曹俗是武勋世家出身,却比他还书生气。
怎麽说呢?其实这种所谓的「说法」,在政治里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但曹伦既然来了,那他不给个说法,於情於理也不好. . ..既然对方是体面人,就给个体面吧。「太史公论後妃之德,确有「夫妇之际』之言。」
陆北顾借着喝茶的工夫想出了答案,说道:「然曹节度当知,同是《外戚世家》,太史公於序末另有一语。」
曹俗的眉梢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人能弘道,无如命何。』」陆北顾缓缓道出此句,「太史公作《外戚世家》,历数汉兴以来後妃之兴废,薄氏之退、窦氏之起、陈氏之废、卫氏之兴,凡此种种,太史公皆以「命』字作结。然曹节度,太史公所说的「命』,当真是天命吗?」
曹俗没有回答。
「太史公所说的「命』,是时,是势,是天子之心,是朝臣之向。」
「卫子夫以歌女入宫,非其命贵,是时也;陈阿娇以金屋之诺而废,非其命薄,是势也。时移势易,则命随之而转。太史公言「无如命何』,不是教人认命,是教人审时度势。」
「曹氏自彬公以来,列鼎而食者四世,非命也,是时也;今日之事,非命也,亦是时也。」值房里安静了片刻。
曹俗将案上那枚玉玦收回袖中,说道。
「陆相公这番话,曹某记下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朝陆北顾拱手一揖。
这一揖的幅度不大不小,既不是臣子见上官的深躬,也不是平辈之间的随意,而是介於两者之间的一种姿态。
陆北顾起身还礼,同样是不深不浅。
「曹节度慢走。」
曹俗转身走向门外,走到门边时忽然停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说了最後一句话。
「陆相公方才引季劄观乐,曹某记得,季劄至《豳风》,亦有评语。」
陆北顾望着他,没有说话。
「「美哉,荡乎。』」曹俗念出这四个字,顿了顿,「「乐而不淫,其周公之东乎?』」
说完,他便跨出门槛,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枢密院中庭。
陆北顾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周公东征,平定三监之乱,是周室开国以来最大的危机,周公以雷霆手段处置了叛乱的管叔、蔡叔,却并未株连无辜,也未因此而自矜其功,「乐而不淫」四字,说的是周公虽有功却不淫溢,虽有威却不滥施。说谁呢?
陆北顾摇了摇头,继续处理手头的事情。
一夜过去,他将最後一批与曹家有旧的禁军将领名单勾销,又看完呈上来的「述职」文书,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窗外天色已泛鱼肚白,枢密院中庭的树在晨光里显出稀疏的轮廓,枝头已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聒噪不休。
李振端着一碗热粥推门进来,见陆北顾案头的文书堆得几乎要将人埋进去,不由得放轻了脚步。「相公,曹伧回府後,闭门谢客,曹评已交了腰牌告了病假。」
陆北顾接过粥碗,却没有立即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手指。
初春的清晨寒意未消,值房里虽烧着炭盆,冷风仍从窗缝里丝丝缕缕地钻进来。
「曹家这边算是稳住了。」
他将粥碗搁在案上,站起身来踱了两步。
「今日白天还有一桩事要办。」
「相公请吩咐。」
「我不便抽身离开,你去一趟政事堂,请宋相公过目这份名单。」
陆北顾从案头抽出一份文书,上面写着废後典礼期间各要害处守备将领的调整方案。
「宫城诸门、宣德门、东华门、西华门,换防时间、交接次序,已经跟曾枢使敲定好了,需与政事堂通气。」
实际上,在仁宗朝,无论是军事还是政事,按照庙堂惯例,两府都是会互相通气的,因此两府相公地位基本相当,东府只是略高於西府。
那这种庙堂惯例什麽时候被打破的呢?
如果历史线不变,正是在韩琦做首相的时候,为了与守孝归来任枢密使的富弼争权,最後韩琦成功了,独相十年。
但代价就是东西两府之间的默契和平衡被打破,同时东府也开始彻底压倒西府,甚至於王安石上位後,竟是能以参知政事的身份,总揽朝政,主导关乎整个大宋的变法。
这在仁宗朝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别说参知政事越过首相、次相,就是越过枢密使都不可能。可事实偏偏就这麽发生了。
并且,自王安石当朝以後,新旧两党党争愈演愈烈,对对方也基本都是秉持着「赶尽杀绝」的态度,仁宗朝及之前的那种「投降不杀」的底线被彻底突破。
不过嘛,现在虽然相比於之前,相公们的斗争,可以说是不怎麽顾忌脸皮了,但底线还是在的。因此,当软豆乾的後果,其实没有死扛到底严重。
曹俗既然代表曹家投降了,陆北顾不能也没办法真的赶尽杀绝。
李振双手接过名单,躬身退了出去。
陆北顾重新坐回案前,端起粥碗,粥上面被风吹得已有些凉了,他三口并做两口喝完,正要继续翻阅文书,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枢密使曾公亮。
曾公亮推门进来时脸色倒是神采奕奕,显然睡得还不错,只是眉宇间有些忧虑。
「子衡,方才我进宫了。」
曾公亮在陆北顾对面坐下。
在这种关键时刻,陆北顾常驻枢密院分身乏术,曾公亮作为枢密使自然是要负责每日进宫汇报的。「我听说官家拂晓又召了御医。」
陆北顾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孙兆、单骧都在?」
「都在,说是圣躬又有些反覆,大约是前日朝会上耗了心神。」
值房里安静了片刻。
两人都没有说话,却都明白这意味着什 . .…废後之事,宜速不宜迟,多拖一日,便多一分变数。「诏书用玺,今日便发。」
陆北顾把事情大略跟曾公亮汇报了一遍,嗯,两人也算是对齐了一下颗粒度。
「曹家那边曹俗昨日来过,该说的都说了,禁军这边与曹家有旧的将领已全部暂留枢密院,所部兵马换防完毕,有些营中稍有骚动也都已压下去了。」
很快,废後诏书正式颁布。
诏书以翰林学士王珪草拟,经政事堂合议,呈官家御览用玺,由阁门司发往通进银司,再由进奏院誉抄发往各衙署。
. . .皇後曹氏,虽克尽妇道,肃雍宫闱,然椒寝无庆,国本久虚,於宗庙社稷实有亏焉。朕上承天命,下抚黎元,不敢以私恩废公义。谨按《礼》经「七出』之条,追法汉唐故事,废皇後曹氏,赐居瑶华宫,以全始终之恩。其册宝印绶,并令所司追收。」
诏书颁布当日,反对的声音不是没有,只是在大势已定的局面下,那些声音都显得有气无力。吕诲上了一份辞官疏,官家留中不发,而司马光则是气的连班都没上,直接称病告假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气出病来了。
曹俗在曹府正堂设了香案,率阖族子弟跪听宣诏。
宣诏毕,曹伧双手接过诏书副本,叩首谢恩,然後上表自请降罪,官家没有降罪,反而下旨慰留,加曹俗检校太保,赐银、绢若干。
一切都按着预定的轨道向前滑去。
陆北顾在枢密院值房里,看着李振送来的最新一份文书,是礼部呈政事堂的《册苗贵妃为後典礼条陈》,从择吉日、告太庙、授册宝、受朝贺,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他将文书合上,起身走到窗前。
三天「贵如油」的春雨过後,窗外的世界焕然一新,从青绿间半,变成了满目绿意. .. ..中庭的那棵老树抽了新芽,嫩绿的叶片在午後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几只肥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争论什麽要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