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呈来的条陈写得分明。
三月十二,大吉,宜册立。先一日,遣官告天地、宗庙、社稷。当日,官家御文德殿,百官拜表称贺。官家命使持节行册礼,新後受册毕,诣内东门,率内外命妇行谢恩礼. . .……典礼规制,一应卤簿、仪仗、冠服,皆按章献明肃太後册後时的旧例,唯以国用未充为由,减鼓吹十之二,省锦绮十之三。所谓「减鼓吹」其实是表示官家体恤国用不足的仪式,没有实际意义,但「省锦绮」就是真的省钱了。毕竟为了筹备这场大典,三司确实是扛了很大的压力。
帐册上,去岁南征的窟窿还在,今春河北、西北的折支又迫在眉睫,范师道能挤出钱来办这场典礼,已属不易。
陆北顾合上条陈,将其归入「已阅」一摞。
案头文牍堆积如山,军队方面关於废後、立後的善後事宜也是千头万绪. .. ..诸军赏赐的核销、与曹家有旧将领的後续处置,每一桩都需要他过目,或用印,或附署,或批注意见转呈政事堂。
这便是大宋枢密副使的日常了。
不是「挽弓射天狼」,而是埋首於无穷无尽的案牍之中,用笔在纸面上调兵遣将。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李振。
「相公,曾枢使请您去议事堂。」
陆北顾搁下笔,揉了揉微微发僵的右手小指,起身整了整袍袖,随後配上了御剑。
由黄石带领,在门外值守保护他安全的亲兵,都是经历过熙河开边的老卒,此时皆顶盔掼甲,腰别钢刀、骨朵,护卫着他前往议事堂。
古今中外,不知道多少英雄豪杰,都倒在了「开会」这事上,如今可是关键时期,哪怕是在枢密院里开会,他也不得不谨慎些。
议事堂。
曾公亮端坐主位,下首坐着枢密副使胡宿、吴奎,见陆北顾进来,曾公亮微微颔首示意他入座。「子衡来了。」曾公亮将手中一份文书搁在案上,「方才政事堂转来范计相的文书,立後大典所需军中赏赉,三司那边有些难处。」
陆北顾接过文书,目光迅速扫过。
范师道的文字一如既往地简赅,立後恩赏,依例需遍赐在京诸军、宗室、百官,然三司库藏见底,若按章献旧例全数支给,则河北折支将无着落,故而请枢府与政事堂合议,可否将恩赏分作两批,先支半数,余者待秋税入库再补。
「分作两批?」胡宿语气迟疑,「禁军那边刚安抚下去,若是恩赏打折扣,怕是...」
「若是分两批发,等於告诉所有人,朝廷的库房里空了。」
吴奎这话说得直白,但并非没有道理。
禁军士卒不是傻子,恩赏减半还要赊帐,他们必会闹,而且心中会生疑。
况且,军心这东西,不在饷银多寡,在「信」字,朝廷说话算不算数,若连立後大典这样的大喜事都要赊赏,影响是很大的。
「吴枢副所虑不无道理。」
曾公亮说道:「然三司的难处也是实情,去岁南征耗费之巨,老夫略有耳闻,范计相能撑到今日未出大纰漏,已是勉力维#特...…若强令他全额支给,万一河北、西北那边出了缺口,边军闹起来,可比京城禁军闹起来更难收拾。」
「因着两难,所以请诸公来,便是要议一个折中之法。」
陆北顾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份文书从头至尾又看了一遍。
范师道的措辞很谨慎,没有直接说「库房空了」,而是用了「暂有周转之困」这样含糊的表述,但陆北顾在三司待过,他知道范师道写「暂有周转之困」时,实际情形多半已是「揭不开锅」。
「可否以实物抵充?」他忽然开口。
三人看向他。
「银绢不足,可以用茶、盐之引,再加上香药、矾等物折支。」
陆北顾将文书搁回案上,说道:「禁军士卒拿到这些可以自用,也可以转卖,京城茶商多的是愿意收引兑钱的,而香药、矾的折价虽比现钱低些,但总比赊帐强。而且士卒们拿到手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即便兑钱要费劲些,心里也不会觉得朝廷在糊弄他们。」
曾公亮目光微动,转向胡宿。
胡宿沉吟片刻,道:「茶盐折支,本也是军中旧例。西北边军的折支,一贯钱折三分实物七分盐茶引,士卒们虽有些怨言,倒也惯了,但京城禁军这些年多是全额支给现钱,若骤然改为折支,恐也有微词。不过,较之分期赊赏,折支确实更易接受。」
「折支比例如何定?」吴奎追问,「若折支过高,士卒会觉得朝廷克扣;若折支过低,三司那边周转不开,仍是白搭。」
「四六。」陆北顾不假思索,「四成现钱,六成茶引、盐引、香药、矾。现钱的部分,三司眼下凑得出来;香药和巩,三司库房里堆得满坑满谷,发出去也不心疼...…这样士卒到手的是小半现钱加大半实物,感官上不至於太差,三司那边的压力也卸了大半,范计相应该能点头。」
议事堂里安静了几息。
「倒是个合适的比例。」
曾公亮说道:「便以此议回复政事堂,请政事堂与三司酌定,二公以为如何?」
「可。」胡宿点头。
吴奎也颔首道:「我无异议。」
陆北顾起身,朝曾公亮拱手:「既如此,拟文之事便由我来,今日便发。」
嘉佑九年,三月十二。
天光尚未全然放亮,开封城已从沉睡中醒来。
御街两侧的店铺早早卸了门板,夥计们将昨日新紮的彩绸灯笼重新检查一遍,挑出被夜露打湿或灯烛烧漏的,换上备用的。
这些灯笼是开封府统一发下来的,每户两盏,一盏挂门左,一盏挂门右,灯面上贴着朱砂写的「贺」字,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红。
昨夜下过一场极细的雨,青石板路面微微泛潮,倒映着沿街次第亮起的灯火,像一条流泻的碎金之河。开封府的差役早在两日前便已在各坊巷口张贴了告示,晓谕百姓今日立後大典,御街沿线辰时後禁行车马。
皇城之内,灯火如昼。
宫人们几乎是彻夜未眠,将殿的每一扇榻扇、每一根廊柱都擦拭得一尘不染,丹陛两侧的铜鹤衔烛,烛泪积了一夜,又被悄悄刮去,换上新的。
内侍们将卤簿仪仗一一检点,雉扇、团扇、曲盖、方伞,虽较章献旧例减了十之三,但在烛光下依旧煊赫夺目。
枢密院值房内,陆北顾已在案前坐了近一个时辰。
面前摊着的是在京房呈上来的,今日立後大典期间禁中及京城内外各要害处的兵力部署图,图上标注了每一处哨位的换防时间、每一支巡队的巡逻路线、每一座城门的开闭时辰。
这些部署在昨日便已下发。
按惯例,大典当日,枢密院需有一名枢密副使坐镇值房,随时应对突发情形。
曾公亮作为枢密使需赴文德殿参与典礼,坐镇之责便落在了陆北顾肩上。
宣德门外,百官的车马早已排成长列,而官员们则进入了待漏院,紫绯青绿各依品级,在晨雾中静候暗门司的引班。
今日的朝贺不比寻常大朝会,立後乃国之重典,谁也不敢在仪容仪节上出一丝纰漏,御史的殿中侍御史和殿中侍御史里行们,正盯着他们呢。
辰时正,钟鼓齐鸣。
文德殿的大门缓缓推开,丹陛上的黄麾幡在晨风中猎猎展开,百官依品级鱼贯而入,礼官高声唱赞,群臣山呼之声震彻殿宇。
赵祯今日着了全套衮冕,十二旒垂在面前,玄衣裳,日月的刺绣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金泽。立後典礼的流程繁复而漫长。
遣使发册、持节行册礼、新後受册谢恩、内外命妇朝贺,每一道仪程都精确到某个时辰的某一刻,每一句赞词都得合乎《开宝通礼》的规制。
苗後今日着禕衣,翟文十二等,九龙四凤冠压在发髻之上,步摇的珠旒随着她的跪拜起伏轻轻摇晃。太子赵曦没有出现在大典上。
按礼制,太子年幼,不必亲与册後之礼,只在禁中行遥拜即可。
日上中天,典礼终於行至尾声。
百官再次山呼,禁中的士卒也跟着山呼,声浪从文德殿涌出宫墙,越过宣德门,传入御街两侧百姓的耳中。
街上的商贩们停下手里的活计,伸长脖子望向皇城方向,虽然什麽也看不见,但那一声声隐约可闻的动静,足以让他们在茶余饭後添上大半日的谈资。
枢密院值房内,陆北顾搁下手中的军报,微微阖上眼,听着远处传来的山呼声渐渐平息。
... ...让戍守在禁中的禁军士卒跟着山呼,算是大典唯一的小巧思了。
随後,李振推门进来,手中捧着一份文书。
「相公,三司已开始调拨,首批物资今日下午便可发入各营。另外,宋相公请您典礼结束後去一趟政事堂,有事相商。」
陆北顾睁开眼,点了点头。
立後大典落幕,废後之争尘埃落定,但朝局可不代表就平稳了。
当日午後,政事堂。
宋庠坐在主位,面前摊着范师道呈来的恩赏折支明细,韩琦、张鼻、欧阳修、赵概依次在座,曾公亮、胡宿、吴奎与刚从枢密院赶来的陆北顾坐在另一侧,范师道也在场。
嗯,三司是出钱的一方,今日这堂议事,范师道必须亲自来。
「恩赏折支的事,三司已在办了。」宋庠开门见山,「不过今日请诸公来,首先要议的不是钱,是人。」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韩琦。
韩琦会意,接过话头:「废後之议,谏中持异议者不在少数。如今大典已行,若一概不究,恐失朝廷威信;若追究过甚,又恐伤言路元气。如何处置,需两府合议出一个章程。」
韩琦在废後之议上本是持反对立场的,如今却主动提出要「处置异议者」,姿态摆得极正,既表明自己不徇私庇护,也堵住了可能指向他的暗箭。
陆北顾垂下眼睑,端起茶盏,没有开口。
最先被擡上案面的是吕诲。
这位吕端的孙子,在廷议时喊出的「陛下欲废无过之後,臣虽驽钝,不敢奉命」犹在耳畔回荡,可以说,吕诲的这番话是反对派中最激切的声音。
「吕诲不宜再留谏。」
张鼻率先表态,说道:「言官可直言,不可抗命。廷议乃陛下亲自主持,两府公议,礼法之辨已毕,吕诲当廷以「不敢奉命』四字拒旨,此风不可长。」
「吕诲当贬。」欧阳修与张升意见一致,「但不宜过重,此人素无劣迹,此番激切,亦是出於本心。若贬之过重,反倒成全了他的直名,朝廷反落下不能容言的名声。」
宋庠拈须不语。
其实大家都没说一个事情,那就是,吕诲可是吕端的亲孙子。
「外放便好。」赵概缓缓开口,「不如外放一任知州,既全了朝廷体面,也给了他一个阶。」显然,赵概并不想惩罚吕诲,或者说,是韩琦不想。
「何州为宜?」宋庠问。
「和州。」曾公亮接话,「和州下州,地偏事简,将他放在那里,既非优渥之地惹人非议,也非烟瘴苦恶之处,算是稍加惩戒。」
「可。」
宋庠一锤定音,吕诲的处置便算议定了。
第二个被提出来的是司马光。
殿中安静了一瞬。
吕诲是为了党争冲锋在前甚至陷入阵中的人,必须要贬,不然官家面子往哪放?
但司马光跟吕诲不一样,司马光是真的不因立场而发声,再加上身後还有庞籍的余两.. ...庞籍虽已薨逝,但大家还是要卖个面子的。
「君实只是持礼法之议,并未抗旨。」
欧阳修果然开口了,说道。
欧阳修话音方落,赵概接过话头,语气比欧阳修委婉得多,意思却差不多。
「司马光之论,乃就礼法论辩,不涉君臣之义,贬之无名。」
宋庠没有反驳,只是将目光投向陆北顾。
陆北顾知道该自己表态了,他是废後之议的实际推动者,若不表态,反倒显得不够磊落。
「司马君实的奏疏与廷论,皆是就事论事。」
陆北顾表态完毕,韩琦微微颔首,补了一句:「司马光素来持正,此番虽与朝廷意见相左,亦是公心。不加褒贬,便是褒贬。」
这话说得巧妙炒.?..不加处置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表明朝廷能容不同之见,也表明司马光并未触及底线。
於是司马光便算过了。
接下来是傅尧俞,与吕诲、司马光不同,傅尧俞的问题更复杂,他是第一个站出来给曹皇後上尊号的,那份奏疏至今还压在通进银司的案上,虽然留中不发,但副本早已传遍朝野。
「傅尧俞不宜再留御史。」曾公亮率先开口,「他与吕诲不同,吕诲是在廷议时激於义愤,傅尧俞却是率先发难,以尊号之议阻挠废後,此乃立意与官家相抗。」
「然傅尧俞素来刚直,此番上疏亦是出於他素日所持之道。」
胡宿跟傅尧俞有交,不能不说话,道:「若处置过重,恐伤天下直士之心,调出御史,授一任州、军便好,傅尧俞是庆历二年进士,这些年一直在谏,也该外任历练了。」
「何州为宜?」宋庠问。
「随州。」
胡宿不假思索,没有人反对。
随州在京西南路,与荆湖北路接壤,是个不大不小的州,算不上贬黜,却也不是什麽好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