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事堂内。
傅尧俞、吕诲、司马光三人的处置议定之後,堂中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因着前几日春雨湿冷,而老头们又普遍畏寒,故而此时还烧着.搓... …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热气熏得陆北顾的面上都有些发乾。
宋庠也是口渴,但端起茶盏,却没有马上喝。
「谏异议者的处置,便依方才所议。」宋庠抿了口茶水,「然废後之议中,有一人,不可不议。」韩琦的眼角开始狂跳,他已经预感到了什麽。
「御史中丞韩绦。」
宋庠吐出这个名字,说道:「廷议当日,韩绦当廷以「无子之君又当如何』一语,影射陛下,此言出自谏长官之口,非寻常言官可比。」
厅中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劈」响的声音。
韩琦没有立即开口。
急着反驳是没有意义的,与其现在接话再被驳斥,不如等对面都说完。
「韩绦当日之言,确实失当。」
曾公亮接过话头,说的比宋庠更直接,更不留情面。
「廷议乃陛下亲自主持,韩绦身为御史中丞,当廷以「无子之君』反诘,此非议礼,是犯驾。若谏长官皆可如此,朝廷纲纪何在?」
同为天圣二年进士,虽然在入仕後并没有那麽亲近,但临到老,宋庠和曾公亮反而成了默契的政治盟友。
「曾枢使此言,我不敢苟同。」
吴奎赶紧出言反驳。
这时候韩琦不方便说话,但他不能不说,而且他作为枢密副使,出言反对曾公亮也可以形成「曾公亮代表不了枢密院整体意见」的印象。
「韩绦当日所言,是就韩相公「无子不可废』之论而发,引《左传》庄姜之事,问「无子之君又当如何』,此乃论辩中常有之设问,非有意影射陛下。若以此为由贬黜谏长官,恐有因言罪人之嫌。」说实话,这话说的着实是有些牵强了。
「设问?」
陆北顾冷冷一笑,只道:「吴枢副,廷议不是太学生的论辩会。陛下端坐御座之上,群臣奏对皆须依礼,韩绦那番话出口时,满殿皆惊,此非设问,是逼问!他以庄姜无子而卫人赋《硕人》为据,反问「无子之君又当如何』,这句话放在当时的语境里,分明是在说「若皇後无子可废,则陛下无子又当如何?』,这不是影射,是什麽?」
陆北顾对韩绦自然是恨不得将其送去海南岛跟王逵一起砍甘蔗,此时毫不留情。
吴奎面色微沉,正要再辩,韩琦终於开口了。
「韩绦之言,确有失慎。」
韩琦倒是没死扛,而是选择了以退为进:「廷议当日,群情激切,韩绦急於护礼,措辞未及斟酌,以致有犯驾之嫌。然韩绦为御史中丞,夙夜勤恪,不为私计,此番失言,是过,非罪。」
「过与罪,一字之差,千里之别。」
宋庠缓缓擡起眼睑,目光落在韩琦身上,道:「韩相公既然承认韩绦有失,那便议一议,这「失』该如何处置。」
韩琦迎上宋庠的目光。
两位宰相隔着数尺距离对视。
「我以为,韩绦不宜再掌御史。」曾公亮再度开口,「谏乃天下耳目,御史中丞乃耳目之长,耳目之长而口出不慎之言,何以表率属?何以纠弹百官?故请罢韩绦御史中丞,外放一任。」「我反对。」
韩琦很强硬,只说道:「韩绦若有过,可罚俸,可降敕申饬,不可罢其职!御史中丞乃天子耳目之长,非有过而罢之,是自塞言路!」
「陛下方才行废後大典,若此时罢黜谏长官,天下人将如何议论?是以为陛下不能容言,还是以为朝中有人藉机排除异己?」
「排除异己」这四个字,韩琦说得很轻,却让厅中所有人都听得分明。
「韩相公此言差矣。」
张升接过话头,说道:「韩绦之过,在犯驾,不在议礼。」
「张参政说韩绦犯驾。」
赵概此前一直沉默,此刻终於忍不住帮衬道:「然廷议当日,陛下并未降罪韩绦。陛下圣明,知韩绦之言虽激切,却非有意犯驾,若陛下不以为罪,而朝臣代为降罪,此非忠君之举,是挟君以行私。」这话说得极重。
「挟君以行私」五个字一出,厅中的气氛骤然绷紧。
怎麽说呢?赵概是韩琦的同年,两人同进同退是正常的,但此刻他站出来替韩绦说话,虽然在意料之中,可这措辞之激烈,还是出乎了许多人的预料。
「赵参政慎言。」欧阳修终於开口。
他今日一直沉默,连处置吕诲等人时都只是简短表态,此刻却主动出声。
「什麽叫「挟君以行私』?陛下不降罪,是陛下宽仁;朝臣议罪,是朝臣守纲。这两者并行不悖,而若陛下不降罪,朝臣便不能议,那要朝廷法度何用?要谏纠弹何用?」
欧阳修这番话倒是公允,立场很中立。
他的逻辑很简单,天子宽仁是天子的事,朝臣执法是朝臣的事,两不相干,赵概说朝臣「挟君行私」,是在混淆公私之辨。
赵概毕竟是诡辩,被欧阳修这麽一驳,面色微滞,但没有退让:「欧阳参政既然说到法.. …..本朝制度,御史中丞的任免,须出圣断,中书门下虽可拟议,终究要陛下首肯。韩绦是否有过,过当如何处置,这是陛下的事,非两府可代庖。」
「赵参政此言,是欲将此事推给陛下?」
曾公亮说道:「陛下圣躬违和,正在静养,若将朝中人事纷争尽数推至御前,是为人臣之道乎?中书门下、枢密院,正是要替陛下分劳,方有今日之议。若凡事皆待陛下圣断,要两府何用?」
韩琦与赵概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眼神,然後韩琦开口:「两府之责,在佐陛下理庶务,非在两府之间争短长 .....韩绦之事,若两府争执不下,我以为,当奏请陛下圣断。」
韩琦这一手,是以退为进。
将此事推给官家,看似退了一步,实则是赌官家的态度。
而韩琦赌的是,赵祯不会在废後大典刚落幕时再罢黜一个反对派的中坚人物. . . ..官家要的是体面,不是赶尽杀绝,而若官家留中不发,或轻描淡写地降敕申饬几句,韩琦便赢了。
当然了,这种事情也很难说,因为交给官家处置,那就存在「枕头风」这种场外因素了。
宋庠放下茶盏,正要开口,陆北顾却忽然道。
「韩相公方才说,韩绦之过不在异议,而在犯驾,又主张将此事奏请陛下圣断,我以为,韩相公此言,尚有未尽之处。」
韩琦微微眯起眼,看着陆北顾。
「韩绦之过,不止犯驾。」
陆北顾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搁在案上。
「嘉佑六年,殿中侍御史陈经弹劾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萧固妄启边衅,韩绦时任权御史中丞,压下此奏,此奏压下之後,陈经屡次追问,韩绦皆以「议未决』推搪。由此,以致萧固得以继续在广南西路主战,屡屡挑动边衅,最终酿成嘉佑八年交趾入侵之祸。」
这属於是旧事重提了。
闻言,韩琦面色如常,只道:「韩绦若有过,朝廷自当议处,然陆枢副将萧固之罪归於韩绦,此等攀扯,不是议事,是罗织。」
「韩相公所言「罗织』,实不敢当。」
陆北顾的语气依旧平静,说道:「我只是陈述三桩事实。」
他擡起左手,依次屈起食指、中指、无名指。
「其一,嘉佑六年五月,陈经上疏弹劾萧固,韩绦压下不报;其二,嘉佑八年三月,交趾入侵,邕州失陷,六万军民惨遭屠戮;其三,廷议当日,韩绦以「无子之君又当如何』一语犯驾。」
「这三桩事实之间,固然没有直接的因果链条,但它们指向同一件事.. . ..」
陆北顾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中诸公,最後落在韩琦脸上。
「韩绦,不配掌御史。」
「不配」二字脱口而出时,厅中连炭火的「劈」声都仿佛静止了。
韩琦的眼角猛地跳了一下,他面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如铁的神情。这是彻底撕破脸了。
「陆枢副。」韩琦的声音硬邦邦的,「你是枢密副使,人事任免,非你职分。你今日在此,以枢臣身份论谏长官之臧否,已是越权。」
「我今日在此,是奉宋相公之召前来参与两府合议,既是参议,便无不言。」
陆北顾迎着韩琦的目光,没有半分退让。
「且我所言韩绦之事,与我并非毫无关联,嘉佑八年,韩绦弹劾我五大罪状,致我停职待勘,彼时我未曾自辩一句,因为信其所污之罪朝廷自有公道。我想请教韩相公,韩绦弹劾下官的贪墨罪名,究竟是查无实据,还是根本无需查证?」
这番话的锋芒终於不再掩饰。
陆北顾没有说自己受了委屈,也没有要求平反,他只是用了一种极为克制的方式,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意识到一个问题.?.韩绦弹劾陆北顾,与韩绦压下陈经的弹章,这两件事的逻辑,是一模一样的。都是党同伐异,都是因私废公。
当然,这种事情,在座的诸公都干过就是了,甚至欧阳修都干过。
进入庙堂这个大染缸里,谁能不受浸染呢?
没有人。
区别只在於,党同伐异的时候真的纯为私利,还是为了斗倒对手之後更好地经国济民罢了。但即便问心不同,可从客观上来讲,行为的性质是一样的。
韩琦沉默了足有三息。
「韩绦弹劾陆枢副是否出於私意,我不知,也不敢妄断,但今日议的是韩绦之过,不是韩绦与陆枢副的私怨。」
「不是私怨。」
陆北顾断然道:「是国事。」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搁在案上。
「这份是枢密院整理的自嘉佑五年以来,广南西路与交趾边境冲突的逐年记录。其中嘉佑六年七起,嘉佑七年十二起,嘉佑八年正月、二月,仅两个月便有九起,而御史的报告,被压下去的不止陈经一份。」「此事当真?」宋庠的声音忽然响起。
「文书在此,请宋相公过目。」陆北顾将那份文书双手呈上。
宋庠接过,没有立即翻阅,只是搁在案上,目光落在韩琦身上。
「韩相公,陆枢副所举,涉及军国边事,非寻常人事纷争可比,若属实则韩绦之过,非止犯驾、非止私弹,而是贻误军机。」
「贻误军机」四个字的分量,韩琦掂得出来,哪怕是他也不敢替韩绦抗,不然连他都得陷进去。「宋相公。」韩琦的态度稍软,「边报之事我并不知情,然陆枢副既已举出实证,此事便不可不查。请宋相公奏明陛下,下诏彻查,若韩绦果有失职,自有国法处置,若系吏疏失,亦当整饬纲。」当然了,韩琦这番话,表面上是在配合,实则是在拖延。
彻查?怎麽查?御史的存档归谁管?查来查去,查到什麽时候?查到什麽程度?查到什麽人身上?这些,都是有操作空间的。
「韩相公既说彻查,我自然附议。」陆北顾不紧不慢地接话,「然彻查需时日,眼下御史不可一日无主,韩绦既有犯驾之过在先,又有压下边报之嫌在後,若仍令其掌御史,恐朝野不服. . .我以为,当先罢韩绦权御史中丞,令其待勘,再行彻查。待查实之後,若有冤屈,朝廷自当昭雪;若有实罪,依律处置。」
「待勘」二字一出口,韩琦的眼角又是猛地一跳。
当初韩绦弹劾陆北顾,便是将其打入了「待勘」的死局,如今陆北顾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的竞是同一个词、同一种手段。
韩琦看着陆北顾,陆北顾也看着韩琦。
两人的目光在厅中无声无息地碰撞,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陆枢副所言「先罢後查』,有违法度。」
赵概面沉如水,说道:「陆枢副方才所举边报之事,只是「有嫌』,并非确证。以「有嫌』而罢谏长官,此例一开,则人人可以「有嫌』弹劾大臣,人人可以「有嫌』罢黜异己,朝纲何在?法度何在?」「赵参政说「有违法度』。」
陆北顾冷冷接话,道:「那敢问赵参政,嘉佑八年韩绦弹劾我贪墨,彼时可有什麽确证?可曾查实?为何我就能停职待勘,他就不能?」
赵概被这一问问得噎住了。
「彼时是彼时,此时是此时,但规矩是一样的。」
韩琦的声音插了进来:「彼时陆枢副待勘,是政事堂合议之决,今日若要以同样手段处置韩绦,亦需政事堂合议,非一人一言可决。」
韩琦不是不知道,合议的话,一人一票来投票,他们这方大概率会输,但此时他也是没办法了,因为越拖下去,形势越不乐观。
「那便合议。」宋庠的声音响起。
他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案上,环视厅中。
「诸位,今日之议,本为处置谏异议者,傅尧俞、吕诲、司马光三人已议定,唯韩绦一事尚有分. . …既然相持不下,那便依两府旧例,各陈己见。」
「范计相,今日两府合议乃谏长官去留,非三司职分,你且旁听,不必参议。」
范师道本就无意卷入这场交锋,闻言微微颔首,将双手拢入袖中,往後靠了靠,摆出一副绝不置喙的姿态。
「既如此。」宋庠说道,「诸位便各自表态罢。」
话音方落,曾公亮率先开口。
「韩绦犯驾在先,压下边报在後,此二事皆有实据。谏长官,天下之望,若以有过之人居之,非但言路蒙尘,更令朝野疑朝廷赏罚不明。我以为,韩绦当罢职待勘。」
张升紧随其後,言简意赅:「附曾枢使之议。」
堂中安静了一息。
赵概开口道:「我以为韩绦虽有失言,然其本心在护礼,非在犯驾,至於边报之事,乃吏疏失,未可遽以罪韩绦,故请留任。」
「我同赵参政之议。」
吴奎随即附议。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移向欧阳修。
欧阳修今日一反常态地沉默,此刻见众人望来,捋了捋胡须,眉间蹙着,似是斟酌了许久方才开口。「韩绦失言是实,不过廷议当日,群情激切,韩绦之言虽不逊,却未必是蓄意犯驾。至於边报一事,是过是罪,尚需彻查。我既不能断言其当罢,亦不能断言其当留。」
他顿了顿,将双手交叠搁在膝上。
「我弃权。」
胡宿坐在韩琦下首,沉默片刻後开了口。
「韩绦之事,是非交杂,我已年迈,不敢以昏聩之见误朝廷大政。」
这就是也弃权了。
话音落定,堂中诸人的目光便齐齐落在了韩琦身上。
韩琦面色沉凝,眼角那道连日里不住跳动的肌肉此刻反倒平静了下来。
他知道,既然欧阳修和胡宿没有支持他,而是选择了弃权,那他就已经输了,此时再说什麽都没意义,还不如给自己留些体面。
「韩绦当留任。」
然後韩琦便不再言语,没有辩解,没有陈词,只这五个字。
宋庠微微颔首,目光移向陆北顾。
陆北顾说道:「我以枢臣之身,以边事为证,请罢韩绦,以正纲,以谢边士。」
「谏者,陛下之耳目,天下之公器。」
宋庠最後开口表态。
「韩绦以一己之私,压下边报,贻误军机;又以犯驾之言,亵渎朝纲。此二事若皆可恕,则谏可为私门之械,朝纲可为儿戏之物,故老夫以为应罢韩绦。」
四比三,大局已定。
见诸公没有异议,宋庠说道。
「既两府合议已定,便以此议上呈陛下,恭请圣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