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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4章 负笈再拜,来世重谒

    嘉佑九年,四月初。

    韩绦「罢职待勘」的文书由禁中发往御史,官家决定由侍御史知杂事张伯玉暂摄务。

    消息传到韩府时,韩琦正坐在书房里,由周医师为他紮针。

    银针刚刺入翳风穴,管家的脚步声便从廊下传来。

    「相公,吴枢副求见。」

    韩琦闭着眼,他没有睁眼,只「嗯」了一声。

    天圣五年的那届科举,王尧臣是状元,韩琦是榜眼,赵概是探花,而文彦博、包拯、吴奎则在後面了。如今,文彦博已退,王尧臣、包拯已死,眼下韩琦在两府中的政治盟友,只剩下同为天圣五年进士的赵概和吴奎了。

    吴奎进来时,韩琦正紮着一脑门的针,坐在书案後,案上还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汉书》,旁边搁着一盏绿豆汤。

    「稚圭。」

    吴奎没有寒暄,径直在客位坐下,面色沉郁。

    「御史的消息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韩琦端起绿豆汤,大口喝了一口。

    「张伯玉是宋庠的同年,这一步棋他等了很久。」

    「岂止是等了很久。」

    吴奎的声音里带着些愤懑,同样饮了一大口管家端上来的绿豆汤。

    「他是算准了每一步,先以废後之议逼你我在廷议上亮明旗帜,再借韩绦失言将火引到御史,最後用陆北顾那份边报记录一锤定...从头到尾,你我都是被动应招,连一次像样的反击都没打出来。」韩琦没有接话。

    他垂下眼睑,目光落在案上那本《汉书》上。

    那页是《霍光传》,写霍光废昌邑王立宣帝,权倾天下二十载,死後霍氏满门被诛。

    这一页的页角被反覆摩挲得有些发毛,显然不是第一次被翻开。

    「富彦国下半年便守孝期满。」

    吴奎语气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沮丧,说道:「他一旦回朝,以他的资历、圣眷,宋庠之後的首相之位,便是他的囊中之物,到时候欧阳永叔必然更进一步.....稚圭,我们这回输的,不止是一个御史。」「我知道,我知道。」

    韩琦擡起眼睑,脑门上的银针在阳光下看着有些吓人。

    「可谁说输了御史,便是输了全局?」

    吴奎眉头微蹙,没有接话。

    韩琦端起盛着绿豆汤的盏,又搁下,说道:「陆北顾是宝元二年一月十九日生人,嘉佑二年入仕时才十八岁,如今也不过二十五岁,便已是枢密副使、静海军节度使、安定郡开国公。」

    「他若是生在四海之内毫无干戈的太平年月,按部就班地熬资序,这个年纪能做到知州已是侥幸...可他不是,他是靠着麟州、熙河、交趾三场硬仗打上来的,每一场都是拿命换的,宋庠把宝押在他身上,没押错,但他终究是太年轻了。」

    「那又如何?」吴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烦躁,「陆北顾越是能做事,他宋庠一系便越是稳如泰山!韩绦这一去,御史便彻底落到了他们手里,谏皆为其所控,两府之中曾、张皆为奥援!稚圭,你拿什麽跟人家为敌?」

    「你不妨想想,宋庠一系真正的弱点在哪?」

    吴奎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韩琦,等他继续说下去。

    「宋庠年岁几何?」

    吴奎一怔,旋即答道:「六十有八。」

    韩琦双手交叠於腹前,说道:「我今年五十有六,比宋庠足足小一轮,你觉得宋庠就算到了年龄不致仕,还能在首相的位置上坐几年?」

    实际上,大宋是有明确规定的,文武官七十以上不自请致仕者,许御史纠核以闻,一般来讲,官员除非特别恋权的,通常都会提前一两年获批致仕,譬如钱象先就是提前好几年就开始反覆申请了。因此,宋庠在首相位置上,最多也就再干两年了,两年之後,哪怕官家挽留,只要能鼓动起朝野物议,亦可逼迫其致仕。

    吴奎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稚圭,你这是在赌。」

    「不是赌。」韩琦摇头,「宋庠这几年身子的境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嘉佑六年宋祁病逝前後,宋庠便已时常告假;去岁废後之议最胶着时,他在政事堂议事,每次中间要去一、两趟净房,每趟都需人搀扶夫...这些事你知道,我知道,朝中有心人哪个不知道?他现在还硬撑着,是因为他要给他的好学生铺路。」

    韩琦顿了顿,继续说道。

    「宋庠是老辣,哪怕「天圣四友』除了他皆已离世,他仍能凭藉着这几十年攒下的人脉、资望、门生故旧,来压我一头,但他这一系,太依赖他来居中捏合了。」

    「宋庠一倒呢?」韩琦伸出左手食指,在案上轻轻一叩,「陆北顾虽然圣眷正隆,军功彪炳,可年龄太小,根基太浅!他凭什麽能让曾明仲、张杲卿跟着他走?凭他是宋庠的学生?学生可以继承老师的衣钵,但可继承不了老师的资望!」

    「曾明仲是天圣二年进士,张杲卿是大中祥符八年进士,他们与宋庠是数十年的交情,这份交情,不会因为他们是盟友就自动转给陆北顾。更何况,曾明仲如今是枢密使,他凭什麽甘愿屈居一个二十五岁的後辈之下?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只要宋庠致仕或离世,派系必然分崩离析。」

    书房里安静了一阵。

    吴奎缓缓端起盏,喝着绿豆汤,眉头仍蹙着,但方才那股沮丧之色已淡了几分。

    「你说得不错。」

    吴奎放下盏,说道:「可是稚圭,这都是将来之事。眼下呢?眼下韩绦被罢,谏尽失,你我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步步紧逼?」

    「眼下?」

    韩琦笑了一下,说道:「眼下最要紧的事,不是反攻,是稳住.?……。富彦国马上就要回来了,他一回来,一个萝卜一个坑,宋庠一系的力量必然会被削弱。」

    吴奎点点头,说道:「富彦国的资历、圣眷、人望,样样不逊於宋庠,而且他今年才刚六十岁,一向身强体健,官家若要托孤,富彦国是必选之人。」

    「富彦国这个人,表面宽和,实则极有主见,如今他守孝三年归来,胸中必有韬略,绝不会甘於做个垂拱而治的太平宰相,这两个人若是意见相左,谁能压得住谁?」

    吴奎若有所思,道:「所以你的意思是等,等富彦国回来,等他们那边自己生出裂隙,我们再从中取事?」

    「等,但不是乾等。」

    韩琦将双手交叠搁在案上,恳切说道:「眼下韩绦虽罢,但我们还有赵叔平在政事堂,还有你在枢府,我们不需要无条件的退让,该争的还是要争. . ..而且你不要忘了,欧阳永叔跟他们只是暂时合作,等富彦国回来了,一定是会分道扬镳的。」

    吴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稚圭,你这些话,我听着心里踏实了些,可说实话,我还是不甘c心. ..韩绦就这麽被他们摘了去,连个像样的反击都没有,还有吕诲,那可是吕正惠的嫡孙,外放和州那种下州,亏他们说得出口。」「不甘心就对了。」韩琦看着吴奎说道。

    随後,韩琦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暮春的风裹着乾热的空气吹了进来,吹得案上那本《汉书》哗哗翻过数页,停在另一页上。韩琦低头看去,乃是《贾谊传》,那一行字赫然入目。

    「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

    韩琦伸出手,将那页轻轻按住。

    韩琦背光而立,只剩下一道硬朗的轮廓,他心里想着。

    「贾生当年上书时,不过二十余岁,他看得透天下积弊,却熬不过朝中老臣的排挤,三十三岁便郁郁而终。」

    随後,韩琦转过身来,对吴奎说道。

    「你回去之後,不必急着做什麽,眼下不能再犯错了。」

    吴奎缓缓点头,站起身来。

    「我记下了。」

    韩琦看着吴奎,忽然道:「你觉得张异那首词,写得如何?」

    吴奎一怔。

    韩琦忽然提起张升的词,让他一时摸不着头脑。

    「稚圭指的是?」

    「《满江红》。」

    韩奎念出词牌名,然後缓缓吟道。

    「无利无名,无荣无辱,无烦无恼。夜灯前、独歌独酌,独吟独笑。况值群山初雪满,又兼明月皎光好。便假饶百岁拟如何,从他老。

    知富贵,谁能保。知功业,何时了。算笔瓢金玉,所争多少。一瞬光阴何足道,但思行乐常不早。待春来携酒滞东风,眠芳草。」

    吟罢,他看向吴奎,问道:「你觉得,一个骨子里悲观的人,会在宋庠倒下之後,义无反顾地扛起大局吗?」

    吴奎沉默了一息,随即微微点头。

    「我明白了。」

    吴奎离开後,韩琦独坐书房,暮色从窗棂一寸一寸地渗进来,将满架图书染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他重新翻开那本《汉书》,翻到《霍光传》那一页,目光落在最後一段。

    「光身死,霍氏竟灭. ..」

    他将书合上,缓缓阖上眼。

    霍光的错,不在专权,在身後无人。

    而他韩琦今年五十六岁,身体康健,还有时间。

    他不需要赌,他只需要等,等宋庠老去,等那些现在看起来坚不可摧的联盟,在时间和利益的消磨下,一点一点地土崩瓦解。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并不总是如他所料的。

    韩琦还没等到宋座那边撑不住,他这边的吴奎反倒是先遭重了.. ..倒不是吴奎害了什麽疾病,而是其父吴怀德离世了。

    吴怀德年轻时贫贱不羁,及至吴奎显贵後,他仍然和市井小人饮酒赌博不加节制,在四月乍暖还寒的天气里解袍酣饮,竞是一头栽倒,一命呜呼了。

    不得已,吴奎只好辞官,开始结庐守孝。

    而整个嘉佑时代,或者说仁宗朝的最後一轮大规模新陈代谢,也变得愈发迅速。

    四月十八日,不到六十岁的权三司使范师道在三司当值时猝死。

    四月二十九日,在交趾之战中立下功劳,被调回京中准备接任权御史中丞的余靖,在由广南东路北上的途中,经过官家当皇子时的封地江宁府,与江宁知府梅挚宴饮後,偶染风寒,病重不起,卒於江宁府秦淮余靖一生为国,竭智尽忠,与范仲淹、欧阳修、尹洙合称「四贤」,与欧阳修、王素、蔡襄合称「四谏」,故而参知政事欧阳修、翰林学士蔡襄竭力为余靖奏请,官家特赠刑部尚书、太子少师,辍朝一日,諡号曰「襄」。

    随後,欧阳修为其亲撰墓志铭。

    知制诰刘敞与余靖、梅尧臣、欧阳修交情很深,得知余靖病逝後极为伤心,因此大病不起,官家亦是感念生死之可怖、人生之无常,故而特允其假期,每次宴见「两制」系统的诸位学士,就会问刘敞病势稍好些没有,又派内侍赐给新橙,慰抚甚厚。

    好在刘敞虽大病一场,却是渐渐病癒了,随後因身体不好精力不济,他自己请求去开封左近州、军任职,官家命刘敞知卫州,尚未赴任,又改为条件更好的汝州。

    而刘敞刚刚离京去知汝州,「两制」系统内的又一位重臣,翰林学士、纠察在京刑狱、判国子监杨安国便撒手人寰。

    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陆北顾正在枢密院的值房里处理公务。

    吴奎去职守孝後,枢密副使暂时没有补人,而胡宿老迈,曾公亮又不怎麽管事,以至於枢密院上下大小事务几乎都堆在了陆北顾的肩头。

    责任虽重,权力也大,故而他正在筹划着名推动新一轮的军改。

    「杨学士是戊时三刻离世的,安详而去,无病无痛。」

    陆北顾闻言失神,笔掉在纸上,墨渍把文书都毁了,甚至他身上的紫袍都被沾上了墨点,他却恍神无觉。

    往昔种种,像是走马灯一样闪过他的脑海。

    他以举人身份来开封应礼部省试的时候,是杨安国收留了他,给他提供规格极高的衣食住行;他考完省试後,杨安国亲自带着人接他,给他安排温汤、医师;连中四元後,也是杨安国给他举办的极为隆重的庆典。

    陆北顾想起身,却是一阵头晕目眩,血也跟不知涌到哪里了似得,怎麽都没力气,他只好靠在椅子上先缓缓。

    而在这一刹那,他又想起他去国子监看望杨安国时的场景。

    杨安国披着厚毯子,在冬日惨澹的阳光里昏昏欲睡,忽然拉着他,没头没尾地说:「子衡,老夫要托你一件事。」

    「将来,你若有了机会,要记得这里,别让人忘了,大宋还有一所国子监。」

    当时的陆北顾郑重地点头,答应了这个请求,但这位国子监的守夜人,没能看到长夜尽明。定了定神,身体也恢复了力气,他从案上拿了本新的劄子,开始提笔。

    翌日,陆北顾上疏,为杨安国请諡号,并在国子监立祠以祀,官家准了,追赠礼部尚书,諡号为「淳文」,正所谓「中正精粹曰淳」、「博闻多见曰文」,这也是官家给予这位近臣的褒諡了。五月十六日,杨安国出殡,陆北顾身着素服前往致祭。

    在国子监的灵堂里,杨安国的棺椁静静地停在白幡之间。

    而陆北顾撰写的挽诗,也被写於白绢张挂在竹竿上,悬於灵前。

    这在此时大宋的风俗中被叫「挽幛」或「哀挽」,至於後世严格对仗的「挽联」则是尚未出现。「《无逸》绝响,鼎卦谁诘。

    淳质在躬,凛凛风骨。

    哲人其萎,悲风萧瑟。

    负笈再拜,来世重谒。」

    来吊唁的人不少,「两制」系统的官员基本都来了,除此之外便是国子监的师生们,如周敦颐、宋堂等人。

    陆北顾望着棺椁,想起杨安国生前最後问他的那句话。

    「你说,老夫这辈子,算是为国子监做了些什麽吗?」

    当时他没有回答。

    如今老人躺在棺椁里,再也听不到任何人的回答了。

    「哪怕没有复兴,您也守住了,守住了这所学校,至於复兴的事,交给我吧。」

    陆北顾在心里默默地说道。

    杨安国的灵柩下葬後,陆北顾向政事堂呈递了一份劄子。

    这份劄子,是他入枢府以来,第一次就非军务事项提出的正式建言。

    「臣闻教化之本,在於学校。国朝以文治立国,京师则有国子监、太学,州县则有州学、县学、私塾,士人读书之风,历代莫及。然近年以来,太学日盛而国子监渐衰,非国子监之不善,乃朝廷取士之策使然+.. . ...臣请於国子监增设「广文馆』名额,以广纳天下寒俊,不分门第,但以才学取之。另,请拨馆阁藏书副本入藏国子监,以充其馆阁。凡此种种,不过恢复旧制、增补藏书而已,所费无几,而於国家涵养文脉、储备人才,其功甚巨。」

    宋庠批准了陆北顾的建言。

    除了帮助陆北顾兑现对杨安国的承诺以外,此举还有更深远的意义。

    国子监是储才之地,而培养人才,就是在培养未来。

    随後,政事堂颁布了一系列针对国子监的人事任命。

    首先是任命翰林学士王珪判国子监,这是因为「判国子监」作为国子监的最高长官,为了表示朝廷对於国子监的重视,按照惯例,通常是由翰林学士、知制诰等两制重臣兼任的,但除了本来就从国子监起家的杨安国外,一般来讲都是不管监务的。

    随後,政事堂同意了陆北顾的荐举,擢通远军知军张载回京「同判国子监」,命宋堂升任国子监丞,并调程颢、程颐等素有学名之儒者充任「国子监直讲」,王回、吕大临、吕大钧等人担任「国子监助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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