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樊楼临街的三楼雅间里,陆北顾凭窗而坐。
张载来得最早。
他是今日午後刚到的京,一路风尘仆仆,连驿馆都未及去,只办了履新的手续,便被李振引到了此处。此刻他坐在陆北顾对面,整个人的面容都有些薰黑,不过他依旧是那个「讷於言而敏于思」的关中学者,只是鬓边多了几缕白霜,眼角添了几道细纹。
「子厚兄。」
陆北顾没让樊楼的侍女动手,而是亲自给他斟了一盏茶。
「熙河一别,转眼数载. .…..你在通远军做得极好。」
张载双手接过茶盏,没有急着喝,只是捧在手里,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
「哎,通远军地瘠民贫,不过勉力维持,未敢言「好』字。」
这话,其实也是真话。
因为通远军本身的基础就差,所以再怎麽发展,其实也很难发展的起来. . . . . .不过也看怎麽比,要是跟此前作为秦凤路边界时期比,那可就真的有大变化了,最起码商贸带来了相当多的税收和就业,同时道路也修缮一新了。
嗯,通远军虽然各方面自然禀赋都不行,但有一点好,那就是它是从熙河路通往秦凤路的必经之路。「不必过谦。」
陆北顾微微摇头,道:「通远军的屯田、市易、番汉互市,都是你一手操持起来的。三司去年核阅熙河路各州、军钱粮,通远军是少数岁入自给且有余粮解送河州的,这便是实打实的功绩。」
张载笑了笑,没有自夸,也没问关於此次回京的事情。
因为两人彼此心知肚明,此次升官这就是陆北顾提携张载,而张载性子如此,都记在心里,不愿意说太多明面上感激的话语,陆北顾亦不愿意言语邀功以搏其感恩。
不多时,宋堂、程颢、程颐三人也都到了。
「陆相公。」
「伯淳,正叔。」陆北顾起身相迎,拱手道,「一路辛苦。」
程颢还礼时面上带着笑意,动作舒展自然。
程颐则端端正正行了一揖,腰弯得极深,擡起来时面上依旧没什麽表情,只说了句「有劳相公久候」。宋堂行礼後在末位坐下,他作为国子监丞,品级虽不高,却是实际管着国子监庶务的人. . .…杨安国去世後,国子监上下一度惶惶无主,正是宋堂硬撑着将日常事务稳了下来。
几人先是闲聊。
大概就是聊聊这些年的经历,毕竟也有好几年没见了。
他们都对陆北顾的传奇经历赞叹不已。
随後,便是照序宴饮。
直到酒过三巡,陆北顾才提起话头。
「不知诸位对国子监将来的发展有何看法?将来要教那些监生们学什麽?怎麽学?」
程颐闻言,腰背微微一挺,开口道:「学什麽?自然是学圣人之道. . . . 」
「正叔。」程颢轻轻拍了拍弟弟的手臂,打断了他的话,「先听陆相公说完。」
程颐嘴唇翕动了一下,将後面的话咽了回去。
但他面上的神色分时是在说,道理如此明确,还有什麽可议的?
陆北顾将这一切看在眼底,并不介怀。
「杨学士在世时,曾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陆北顾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在座四人,道:「他说,「子衡,将来你若有了机会,要记得这里,别让人忘了,大宋还有一所国子监』。」
雅间里安静了一息。
宋堂垂下眼睑,喉结微微滚动。
他在杨安国身边待得最久,那位老人最後几年的模样,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杨学士守了国子监一辈子,他守住了,但光守住是不够的。」
陆北顾恳切道:「国子监要重新兴旺起来,光靠多招几个广文馆生员、多拨几套馆阁藏书,远远不够,它得有自己真正的精气神!而这个精气神,便是诸位要在国子监重新确立的。」
二程兄弟精神稍振,张载若有所思,宋堂则是始终端坐静听。
「具体而言,便是三条。」
陆北顾擡起右手,依次屈起手指。
「其一,古文体的写作,要弘扬。当年太学体被黜落,古文体得以正名,这其实是国子监重新崛起的第一步,但这第一步走了这麽多年,却始终未能真正走到太学的前头去,为何?因为光会在纸上写古文体不够,文章里得有东西,得有真学问、真见识。」
他屈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经世致用』之学,要多讲。儒学原理和经学,自然是要讲的,这是根本,没有这根本,国子监便不是学校,而是吏员培训班了。但光讲经义,不讲经世,便是空谈。经学固然是正经学问,但若学生学了却读不懂一县之版籍、看不透一州之赋税,这样的「圣人之道』,便成了束之高阁的摆设。」程颐眉头微蹙。
他显然不认同「束之高阁」这个说法,但碍於程颢方才的提醒,没有立即开口反驳。
当然,也有可能是陆北顾现在的官位实在是太高了,他也确实不太敢反驳。
别说什麽程颐只求学术米.. ...都进了官场了,哪还有那麽纯粹的人?副国讲话呢,哪个二愣子敢当场反驳?
陆北顾屈起第三根手指。
「其三,学术争鸣,要允许。诸位的学问各有不同,子厚兄研究「气』,伯淳、正叔则在研究「心』与「理』,这些都是极要紧的学问。而国子监不是要诸位放弃自己的学问,而是要诸位在国子监里,把学问做下去,把道理辩清楚。」
他顿了顿,将手放回案上。
「但是,有一个原则。」
四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不能空谈学术,任何学问,最终都要落到「经世致用』四个字上。诸位可以在国子监里争辩「气』与「理』孰先孰後,但争完之後,得让监生们明白,这些学问怎样才能用来治理天下。」见允许说话了,陆北顾话音刚落,程颐便按捺不住。
他开口道:「陆相公所言「经世致用』,固然是圣人之道应有之义。然学者须先识仁,仁者,浑然与万物同体,义、礼、知、信,皆仁也,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不须防检,不须穷索。」
「若心懈,则有防;心苟不懈,何防之有?理有未得,故须穷索;存久自明,安待穷索?此道与物无对,大不足以名之。天地之用,皆我之用。孟子言「万物皆备於我』,须反身而诚,乃为大乐。若反身未诚,则犹是二物有对,以己合彼,终未有之,又安得乐?」
陆北顾揉了揉太阳穴。
程颐似未察觉,目光平视陆北顾,很是执拗。
「故学者之学,首在存心养性。心性既明,则万事万物之理自然通达。若本末倒置,一味讲求「经世致用』,而忽略了存心养性的根本,便是舍本逐末。末之不存,本将焉附. . .不,本之不立,末将焉施?」程颐这番话,逻辑严密,确是一流学者才说得出来的见解。
但问题也正在於此。
程颐的学问固然精深,却过於高蹈,若是教师都是如此,那麽这个新国子监会变成什麽样?陆北顾不知道,但肯定与他心中对国子监的定位,有着根本的歧异。
他放下揉太阳穴的手指,正要开口,张载却先出了声。
「正叔所言「万物皆备於我』,某不敢苟同。」
张载说话很直接,道:「正叔说「反身而诚,乃为大乐』,此乃孟子之言,某亦深以为然。然正叔可知,某在通远军时,见番汉百姓冬日无衣、春日无种,冻饿而死者相属於道。某问自己,这些人「反身而诚』之後,便能不冻不饿吗?便能五谷丰登吗?便能边塞宁靖吗?」
程颐眉头微蹙,欲要反驳,张载却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
「不能,因为天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天地之气,虽湛一而攻取百途,有润物之甘霖,便有毁物之冰雹;有生人之嘉禾,便有杀人之瘴病。天道无言,不为圣贤而改其运。人若不参天地、赞化育,光靠「存心养性』,是活不下去的。」
他顿了顿,缓缓道出自己多年思考的结晶。
「故某以为,《中庸》言「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何谓「致中和』?非坐而论道、反身而诚,便能致之。圣人所以「致中和』者,在於参天地、赞化育。《易》曰「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这便是「经世』。不经世,何以参天地?不致用,何以赞化育?」
程颐沉默了数息,再度开口时语气更加沉凝:「表叔以《中庸》《易传》驳我,我自当以经义应之。」「其一,《大学》开篇即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明明德者,存心养性也;亲民者,经世致用也。此二者,明明德为本,亲民为末。表叔方才引「致中和』,却忘了《中庸》前文「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未发之中,便是心性之体;已发之和,便是经世之用。体立而後用行,岂有倒置之理?」
张载捋着胡须,没有立即接话。
「其二。」程颐继续道,「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後可以有为』。不为者,存心养性、不为外物所夺也;有为者,经世致用、兼济天下也。若心性未定,便急於「有为』,则其所为者,不过功利之末,非圣人之道也。」
「故我非不言「经世致用』,我言经世致用必以存心养性为先。表叔方才所言通远军之冻饿,此乃政事之失,非学问之过。学问之道,在立大本。大本既立,则政事自然条理;大本不立,则政事愈繁而愈乱。」程颢一直在一旁听着,此刻见两人之间气氛有些僵持,方才缓缓开口。
「表叔,正叔,可否听我一言?」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温和,让原本紧绷的气氛为之一缓。
「陆相公方才说,国子监要允许学术争鸣,这便是争鸣。争鸣不是坏事,但争鸣之後,需有会通。」程颢转向张载,微微拱手。
「表叔方才引《正蒙》之言,以「太虚即气』论天地之化,又以《中庸》「致中和』为经世之据。此说博大,某深为佩服。然某有一问,请教表叔 ...气有阴阳,阴气浊重,阳气清轻。人禀气而生,或清或浊,或厚或薄。若如表叔所言,变化气质以合天地,则浊者何以清?薄者何以厚?」
张载沉吟片刻,正要回答,程颢却没有等他开口,又将目光转向自己的弟弟。
「正叔方才言「存心养性』为经世之本,引《大学》明德亲民之序,引孟子「不为而後有为』之言,条理分明,确不可易。然某亦有一问,请教正术叔 ....心性之学,如何教给国子监里那些十几岁的监生?他们不是颜子,他们中的许多人,甚至就是纨絝子弟,连《论语》都背不全,连一县的版籍都读不懂。你跟他说「浑然与万物同体』,他听不懂;你跟他说「反身而诚』,他做不到。做不到,便不信;不信,便不学;不学,你这「大本』,又从何处立起?」
程颐嘴唇翕动,想说什麽,却被兄长这番设问堵住了。
「陆相公,某以为,学问有两条路。」
程颢没有等弟弟回答,而是转向陆北顾,说道。
「一条是上达之路,从心性入手,直探圣人之道,这条路正叔走得极好,某亦不敢稍懈。另一条是下学之路,从日用伦常入手,从一县一乡之政事入手,从读史读律入手,循序渐进,渐渐向上。」程颢顿了顿,把自己的思路全说了出来。
「这两条路,看似相反,实则相成。」
「没有上达,下学便成了吏胥之学,琐碎而无统纪;没有下学,上达便成了空疏之学,高妙而无实月用. ...某以为,将来的国子监要做的,不是二择其一,而是让这两条路并行不悖,让走得了上达之路的人直入堂奥,让只能走下学之路的人亦有阶可循。前者养其德,後者练其才,最终殊途同归,皆为国家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