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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9章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感谢“一字不取”的盟主】

    枢密院议事堂。

    曾公亮端坐主位,面前摊着那份鄜延路经略安抚使司的紧急军报,胡宿、陆北顾分坐两侧。「万骑。」

    曾公亮蹙眉,道:「这是西北今年头一道紧急军报,李谅祚挑在这个时候动手,两位如何看?」胡宿直接了当地说道:「定是为了青盐之事而来施压的。」

    「胡公所言,与我所见略同。」

    陆北顾说道:「依我之判断,李谅祚此番南下,不是要大举攻城略地,而是要以打促谈,逼朝廷放宽青盐之禁,他之所以亲征,正是要向朝廷表明此番不同寻常,若不给他一个交代,他便不肯退。」「那就给他一个交代?」胡宿忽然问道。

    陆北顾和曾公亮同时看向他。

    「老夫的意思是。」胡宿斟酌着词句,「朝廷可否稍开青盐之禁?眼下朝廷财政吃紧,若在青盐一事上有所变通,或许便不用在西北大举兴兵了。」

    怎麽说呢?胡宿虽然说的话有点令人丧气甚至气愤,但客观来讲,其实也不失为一个解决办法。因为从财政条件来看,大宋确实已经无力发动大规模战争了.. . ...如果李谅祚倾国来犯,那肯定把裤子当了也得打,但眼下不是没到那个地步吗?如果能不大打,让本就危如累卵的财政缓口气,肯定是最好的。「胡公此言,我不敢苟同。」

    陆北顾的语气平静,但措辞毫不含糊,而胡宿没有恼怒,只是微微挑起眉梢,等他继续说下去。「青盐之禁,是朝廷与夏国之间的一道堤坝,这道堤坝一旦决口,涌进来的就不止是青盐了,而是整个横山防线的人·心.. ....须知沿边许多番部之所以肯替朝廷守边,是因为朝廷让他们有生路,若朝廷自己开了这道口子,这些人的生计定然受到影响,又觉得朝廷软弱,大概又会倒向夏国,到那时横山防线必然动摇,这便是因小失大了。」

    「而且,即便从财政上来讲,对青盐走私进行最大限度的缉私,也有利於解盐的销售,若是为了节省军费,而对夏国示弱继而放开禁绝青盐的政策,那麽如今解盐畅销西北这种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亦将付之东胡宿默然片刻,缓缓道:「陆枢副所言,是正理。」

    「那就议一议,该如何应对。」

    曾公亮将茶盏推到一旁,腾出案面,铺开一张鄜延路舆图。

    陆北顾没有看舆图。

    他亲自跑过横山一线,横山的地形他闭着眼也能在脑子里画出来。

    至於对策,他早已成竹在胸。

    「其一,着枢密院行文鄜延路,沿边各寨堡即刻进入防秋状态,斥候加倍,烽燧整修,不得有误。李谅祚此番虽然志不在大举攻城,但他若发现我边防松懈,难保不会临时改变方略,故防秋之备,宜早不宜迟。」

    「其二,此战中夏军驱掠沿边熟户不下三千人,这些熟户是朝廷守边的落篱,如今被夏人掠去,若不及时安抚,不但失了这道藩篱,更会寒了其他熟户的心。宜着鄜延路择地安置被掠熟户之亲属,免其今岁赋税,以安人心。」

    「其三,夏军分三路入寇,北攻大顺城,中掠柔远寨,南趋荔原堡,看似三路并进,然其主力必在大顺城一路,荔原堡、柔远寨不过是牵制之兵。既如此,各路兵马都部署当速赴前线坐镇,统一调度本路兵马,同时环庆、泾原两路即刻戒严,以防夏军声东击西。」

    「其四,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眼下夏军虽未深入,但朝廷既已调动三路边军应敌,粮秣军械便不可有缺,宜着陕西转运使司速调粮秣军械入鄜延,勿使前线有缺。」

    曾公亮听完,沉吟了片刻。

    「子衡这四条,条条都是正办,只是各路统兵之将,听说有的不太堪用,是否还需斟酌人选?」「我建议由刘昌祚升任泾原路权驻泊兵马钤辖,王君万调任环庆路驻泊兵马钤辖。」

    胡宿和曾公亮同时看向他。

    刘昌祚、王君万,都是陆北顾在熙河时的旧部,刘昌祚刚猛善战,王君万沉毅有谋,两人在熙河开边时屡立战功,如今皆在西北任职。

    但怎麽说呢?自古以来就有个说法,举贤不避亲。

    更何况,刘昌祚、王君万确实是有能力且熟悉西北局势的,为了战事,临时提拔半级或调任更重要的位置,无可厚非。

    「另外,三路之中,鄜延是此番交战之地,而三路需互为特角,不可各自为战,故鄜延路经略安抚使陆宪,宜兼领协调三路抵御之责,居中调度。」

    这便是有意让陆宪这个文官来居中协调了。

    「可。」

    曾公亮颔首,随即又问道:「若是夏军不退,又当如何?」

    「夏军不会不退。」陆北顾断然道,「李谅祚此番南下,意在青盐,不在疆土,他打大顺城、掠柔远寨、趋荔原堡,不过是做给朝廷看的把戏,朝廷不理他的把戏,他演一阵子,演不下去了,自然便会退。」「若他演着演着,假戏真做了呢?」

    「那便真打。」陆北顾的指尖点在舆图上大顺城的位置,「环庆、泾原两路戒严之後,夏军若敢深入,其侧翼便暴露在泾原、环庆两路兵锋之下,李谅祚不是蠢人,他不会拿万骑去赌。」

    议事堂里安静了片刻。

    曾公亮将案上的军报重新折好,搁在一旁。

    「便依子衡所议,着枢密院即刻行文鄜延、环庆、泾原三路,同时移文政事堂,请陕西转运使司速调粮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北顾身上。

    「子衡,你方才说,夏军的根本问题是青盐。既然如此,你可有想过,青盐之事,朝廷终究要给一个结果,不能一直这麽禁下去。」

    陆北顾擡起眼,迎上曾公亮的目光。

    「青盐之禁,不是不能松动,若是我军能全取横山,自然就可以松动了。」

    曾公亮和胡宿竞是一时无语。

    这大白天的,说的是哪门子梦话?

    宋夏两国在横山陈兵数十万,城池寨堡修的密密麻麻,所谓「横山防线」根本就不是一条线,而是宽度数百里、纵深上百里的对峙区域。

    而想要全取横山,难度堪比登天,不用说战力和战术上的事情,就单说军粮,便已足够让大宋的财政崩法....夏国在横山一线常年驻紮着十余万兵马,当然,其中战兵只有一小部分,绝大多数是辅兵、番兵。但饶是如此,想要通过攻坚或野战消灭这些兵马,宋军必须保证两到三倍的兵力优势,而这就意味着需要配备数十万的民夫帮忙转运粮秣,整个陕西的壮丁都会被徵调一空不说,朝廷还得准备出足够近百万人食用的粮食。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至少以大宋现在的国力是实现不了的。

    所以,「五路伐夏」的前提,其实是变法改革,只有积攒下来足够的钱粮,大宋才有可能全取横山乃至灭夏。

    至於提前设立兵站、粮仓,反倒是小事... .难的是没钱没粮,而非不去提前准备粮食。而陆北顾对於此事,心中已有计划,只是此时他掌握的权柄还不够,无法实现,所以也不打算贸然说出囗。

    曾公亮和胡宿只当陆北顾这是用玩笑话来拒绝放松对青盐走私的缉查,倒也没再说什麽。

    「眼下夏军既来,朝廷便当以兵相迎,不以盐相赂。」

    陆北顾说道:「若李谅祚打了一阵子,发现打不出什麽结果,自己便会派人来讲和,到那时,朝廷再与他谈,谈的不是青盐开禁,而是约束边衅、遣返熟户。」

    曾公亮微微颔首,不再追问什麽。

    「便依此议。」

    他吩咐道:「你来拟文,我与胡枢副附署,赶紧把此事办妥,军国大事,勿要拖延。」

    枢密院的文书很快就发到了政事堂。

    政事堂在原则上同意了,同时要求派使者去谴责李谅祚,虽然说没啥用吧,但也算是表个态。不过,文书送到禁中,在官家赵祯那里,却是出了岔子。

    官家完全同意了枢密院对於西北军事部署的处置方案,但不同意对刘昌祚、王君万进行临阵拔擢或调任,反而决定由内侍省押班、文思副使王昭明任环庆路驻泊兵马钤辖,专管勾本路兼管勾鄜延路蕃部公事,於庆州驻紮,而供备库副使、带御器械李若愚则任泾原路权驻泊兵马钤辖,专管勾本路兼权管勾秦凤路蕃部公事,於渭州驻紮。

    官家下令他们体察蕃人情况,治理其诉讼公事,有赏罚则与当地边臣商议,大事便奏报朝廷,各允许乘驿传奏事,同时要求其团结横山当地的强人、壮马,预先经营规划,在敌寇到来时使老弱各有保存之处。诏书刚下,官家又马上追加了一道诏书,要求以西京左藏库副使梁实管领秦凤路,内殿承制韩则顺管领鄜延路,而令王昭明、李若愚专管本路。

    这些诏书公布之後,朝野颇为譁然。

    前唐以宦官参预边防事务,使将帅不能尽其所用,如今夏军入侵,官家非但不点选重臣出任「陕西四路沿边招讨使」,反倒令宦官统军,这是何意味?莫不是昏聩了?

    宋府。

    宋庠正在灯下看书,玳瑁框水晶眼镜架在鼻梁上,映出两点跳动的烛焰。

    听得廊下脚步声,他摘下眼镜搁在案上,陆北顾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副姿态。

    「老师。」陆北顾躬身行礼。

    「是为诏书的事前来?」

    「正是。」

    宋庠示意他坐,两人相对而坐。

    宋庠看着窗户的方向,夏日夜风仍带着些微凉意,窗棂上糊的绿纱被风吹得微微鼓动。

    「你觉得官家此举,是昏聩了?」

    陆北顾沉默了一息,说道:「学生不敢这麽想,但朝中物议纷纷,宦官统军乃前唐弊政,官家圣明,何以」

    「何以明知故犯?」

    宋庠笑了笑,说道:「因为官家非但没有昏聩,反而对局势有着清醒的判断。」

    「你想想,上一轮庙堂之争,韩稚圭折了韩绦,损了吕诲,吴奎丁忧去职,势力可谓是大损. . ..子衡,你告诉我,现在中枢的力量对比,官家看在眼里,会怎麽想?」

    陆北顾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君王之术,首在制衡。」

    宋庠毫不藏私,说的很直白:「韩琦弱了,我这一系强了,官家若不敲打敲打,难道要坐等朝中一家独大?但敲打也有敲打的讲究,官家没有动任何人,只是派了几个内侍去西北统军,为什麽?」「因为此事可大可小,可进可退。」

    宋庠微微颔首:「王昭明、李若愚去西北,不是取代经略安抚使,不是夺了帅权,说白了,就是在边臣和边将之间楔进一根钉子,让你们知道,官家手里还有人可用,还有牌可打。」

    「但官家此举,就不怕前线生乱?」

    「生什麽乱?」宋庠反问,「你以为官家不知道西北眼下的局势?李谅祚此番南下,万骑而已,分三路入寇,看着声势浩大,实则志不在攻城略地... ..他国内诸部怨声载道,他这是被逼急了,以战促谈,官家看得分明,与夏国肯定是边谈边打,以谈为主,不会爆发大规模战事。」

    陆北顾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学生不这麽看。」

    宋庠微微挑眉。

    「西军素质本来就参差不齐。」陆北顾说道,「沿边熟户一向三心二意,今日替朝廷守边,党项人一来,难保不会倒戈,李谅祚掠了三千熟户去,剩下那些熟户看在眼里,心里会怎麽想?朝廷若不认真应对,很可能要吃大亏。」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枢密院拟的将校拔擢被官家否了,刘昌祚、王君万都是可用之才,却偏要派几个内侍去。学生不是说内侍不能用,诸如李宪这般,都是能用且极有才干的,但王昭明、李若愚从未经历过战阵,骤然置於前线,若是稍有差池....」

    他没有说下去。

    但陆北顾的意思很明显,怎麽就不会再来一次好水川、三川口呢?

    对此,他也是无奈至极。

    没有掌握能够决定整个大宋的绝对权力,就必然会被掣肘,而这种在军事角度看完全不可理喻的操作,却偏偏是官家在政治上所必须做的。

    只能说,陆北顾从前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要更渴望成为张居正。

    一吾非相,乃摄也。

    只有拥有绝对权力,才能实现他的理想抱负。

    宋庠靠在椅背上,双手拢在袖中,目光落在陆北顾脸上。

    那目光不是责备,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历经沧桑的老人看着锐气正盛的後辈时,特有的那种「看到曾经的自己」的审视。

    「你觉得不公。」

    这不是问句。

    陆北顾垂下眼睑,没有否认。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宋庠语重心长,「你如今是枢密副使、安定郡开国公、静海军节度使。你想想,你已经立下了这麽大的功劳,贾逵、杨文广这些宿将唯你马首是瞻,又借着废後之事将禁军中与曹家有旧的将领换了个遍,官家若是真的在防着你,早就下手了,怎麽还会让你掌握禁军?」

    宋庠长长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官家不是在防着你,甚至不是在防着老夫,官家只是出於君王的本能,怕朝中各派势力的力量对比失衡...你是官家留给太子的辅政重臣,这一点从未改变,富弼、韩琦肯定也是,但官家不能让任何人强到无人能制,所以官家才要让所有人知道,这庙堂之上,最终说了算的还是官家自己。」

    「若是如此。」陆北顾斟酌着词句,「官家接下来,怕还会在别处做些文章。」

    「那是自然。」

    宋庠早已看透了赵祯的行为逻辑,说道:「如果老夫所料不错的话,接下来关於张方平和王拱辰的职位提议,官家多半会批一个、留一个,或者两个都批了,但再在别处做些找补,然後就是富彦国回朝。」「他守孝期满,回来之後,官家必定会把他放在极重要的位置上。富彦国的资历、人望、才干,样样不逊於老夫,他回来,朝中便又多了一极,到那时,三足鼎立,官家才能确保大宋江山顺利传承到太子手里,没有哪个重臣能一手遮天,如此朝局便不至於失控。」

    「所以眼下你最该做的事,不是为那几个内侍的事愤愤不平,而是把校阅的事办好,把武举的章程拟妥,把枢密院的公务理清....你在枢府做实事,做出成绩来,谁都挑不出你的毛病,至於王昭明、李若愚他们,去西北也不过是走一遭罢了,战事一了,自然就回来了。」

    陆北顾沉默了几息,没再强自争辩什麽。

    「学生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宋庠重新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老夫年岁大了,精神头不比从前,往後这些事,你要自己多思量.…. ...官家的心思,朝中的风向,什麽人可用什麽人不可用,什麽事要争什麽事要让,这些教是教不会的,只能靠你自己去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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