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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1章 群麻如结,解之需柄

    王拱辰卸任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後,自秦州东归,过凤翔、京兆,入潼关,一路轻车简从,只带了几个随行仆从,全然不像一位即将履新的枢密副使。

    回京後,王拱辰先去禁中谢恩,但官家身体不适并未见他,只传了口谕慰勉,随後他便来枢密院报了道,也就是所谓的「赴上」 . .不过呢今天胡宿请病假了,曾公亮又去了趟政事堂,所以也只有陆北顾带着他转了转,算是履新了。

    跟陆北顾履新的时候不同,枢密院的官吏们对王拱辰只能说是尊敬,但谈不上有多热情,因为能在这里当值的人,消息很少有闭塞的,谁不知道富弼回朝就要主政枢密院呢?到了那时候,王拱辰这个枢密副使,可就尴尬了。

    所以,只要不被王拱辰挑出什麽错处,明面上过得去就可以了,至於巴结,在绝大多数枢密院官吏眼里,都没有这个必要。

    但陆北顾对王拱辰还是很热情的,毕竟王拱辰此番回朝就任枢密副使,乃是宋庠在枢府布下的又一枚棋. ...况且当年在秦凤路时,王拱辰最初便是他的顶头上司,而熙河开边若无此人鼎力相助,单凭陆北顾是断然撬不动整个秦凤路军政资源的,这份情他还是要记的。

    两人在枢密院各院、所、房里转了一圈,回到王拱辰的值房。

    陆北顾问道:「君观兄从西北来,横山那边眼下究竟如何?」

    「不好。」

    王拱辰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後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此番李谅祚南下,虽说只是万骑规模,并未深入,可沿边堡寨的损伤却不小,大顺城、柔远寨、荔原堡一带的烽燧被毁了好些,被掠去的熟户不下三*. .. .这些事,枢密院的军报上想必都有了。」陆北顾微微颔首,军报他当然看过,甚至处置方略就是他拟的,但军报上写的是一回事,亲身经历又是另一回事。

    「军报上没写的事,更多。」

    王拱辰苦笑道:「去年因为南征交趾,朝廷把本该拨给西军的饷钱挪去充军费了,这事儿原本也没什麽,打仗嘛,总有轻重缓急,可问题是仗打完了,补发给西军的欠饷却拖了又.. . . ..我听说延州那边的边军已经欠了四个月的饷,环庆路更甚,有欠到半年的。欠饷也就罢了,西军苦惯了,忍得住,但折支的比例也被动了手脚,士卒可谓是怨声载道。」

    「更要命的是,因为朝廷这几年缉查青盐走私越来越严,沿边那些番部原本靠走私青盐过活的人,生计全断了,这些番部,有的在横山住了几代人,朝廷用他们当藩篱,他们替朝廷守边,朝廷给他们互市之利,这本是两利的事,如今互市断了,青盐的路也堵死了,他们拿什麽活?去年冬天,环庆路有熟户首领带着阖族数百口人,趁着夜色越过横山,投了夏国,只追回来几十个老弱妇孺,青壮年一个都没回来。」陆北顾沉默地听着。

    这些事情,地方上怕被问责,为了遮掩,根本不会写在军报上,即便偶尔提及,也是轻描淡写地带过。「所以李谅祚此番南下,根本不必大打,他只需要在边境上晃一圈,展示一下兵威,那些本就心v怀怨望的番部便会动摇 ....而且,如果不出所料的话,接下来的半年,鄜延路、环庆路、泾原路的这些沿边军州,夏军会反覆来的。」

    王拱辰说到此处,忽然苦笑了一声:「说句不该说的,我在秦州时,有时候觉得,那些番部不是被夏军掳走的,是朝廷把他们推过去的。」

    「明日张安道也到京。」

    陆北顾换了个话头,道:「届时我做东,为你们接风。」

    王拱辰点点头,这些事情的前因後果他都知道,更晓得陆北顾不仅仅是代表其自己,而是代表宋座. . .. .宋座肯定有些话要交代,但又不好马上与他们见面,只能由陆北顾代为转达,所以这顿饭还真就非吃不可。

    翌日,陆北顾在樊楼设宴,为王拱辰、张方平接风。

    王拱辰先到,张方平稍晚了些。

    这位三度罢黜、三度复起的理财名臣,今年五十有七,比之他在四十九岁与陆北顾初见时,身形肥胖了些,须发业已见花白,肉眼可见地有了老态。

    他进门时,王拱辰起身相迎。

    「安道兄别来无恙?」

    「君赐贤弟风采依旧,我却已经老了。」

    陆北顾瞧着两人「执手相看泪眼」的模样,都不好插话。

    毕竟,王拱辰与张方平、钱明逸、宋祁相交数十年,这份朋党的感情,是外人比不了的。

    待两人寒暄完毕,陆北顾亲手执壶为两人斟酒。

    随後,陆北顾把宋庠交代给他的话,如实地给两人讲了,两人听後倒也没说什麽特别的,显然是心中早有预料。

    再往後,三人一番宴饮,又谈起了西北的事情。

    「青盐之禁,是朝廷大政,非为苛待番部...夏国以青盐之利养兵,朝廷若不缉私,等於资敌。」张方平是坚决主张禁绝青盐走私的,在这一点上,他跟范祥、陆北顾,是一个态度。

    「道理我当然懂。」王拱辰也不恼,只是叹了口气,「可安道兄,道理不能当饭吃,那些番部酋长到我面前诉苦时,我拿什麽话回他?跟他说「朝廷缉私是为了大局』?他一家老小饿着肚子,你跟他说大局,他听得进去吗?」

    张方平放下筷子,拈着胡须沉吟了片刻。

    「你说的是实情,可这实情的另一面是,朝廷若不缉私,青盐猖獗於西北,解盐便卖不出去,解盐卖不出去,陕西的盐利便要锐减,陕西的盐利一减,西军的饷钱便更没了着落。」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将目光移向陆北顾:「子衡,青盐之禁是你当年在盐铁判官任上推行的,如今这局面,你可想过该如何收场?」

    陆北顾端杯沉吟。

    门外传来隐约的丝竹声,咿咿呀呀的,与这雅间里沉闷的气氛格格不入。

    「青盐之禁,不能松。但沿边番部的生计,也不能不管。」

    「怎麽管?」王拱辰追问。

    「以盐引换忠。」陆北顾放下酒杯,缓缓说道,「朝廷不是每年要发给沿边番部互市之利吗?互市之利,原本以茶、绢、铁器为主。如今可以增入一条,凡沿边熟户愿为朝廷守边者,按丁口多寡,每户每年发给一定数量的解盐盐引...这些盐引由陕西转运使司拨付,可以自用也可以外售,赚的钱归他们自己,有能耐卖到夏国去也行。」

    「聊胜於无,连挖肉补疮都算不上。」

    王拱辰倒是看得透彻,可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归根结底,大宋的根本问题在於没钱,只要有钱,现在的这些困难都好解.... .大宋要是真有钱,给西军发足军饷,给横山番部来点补贴,还会有这些问题吗?

    但问题就在於,大宋的财政已经走到了崩溃的边缘,实在是挤不出钱了。

    「陕西解盐的产量,跟得上吗?」

    「跟得上。」张方平接口,「解盐的产量这几年一直有增加,范晋公主持盐政时,解池的盐产量已经恢复到了庆历年间的水准,只是销路不畅,盐积在池里,卖不出去。子衡这主意虽然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但确实能稍加缓解。」

    「还不止这些。」陆北顾补充道,「这些番部拿了盐引,便等於跟朝廷的盐政绑在了一处,利益攸关,不会轻易倒向夏国。」

    「此议可行。」张方平点了点头,「不过还需与陕西转运使司商议细节,定出具体的发放定额,免得有人虚报丁口、冒领盐引。」

    王拱辰饮尽杯中残酒,沉吟道:「子衡这「以盐引换忠』之策,确能暂解番部之困,可横山防线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

    陆北顾搁下竹箸,目光落在他脸上。

    「君赐兄在秦州数年,所见情状,不妨说得详细些。」

    「那就先从将帅说起。」王拱辰道,「西军将校,大体分两种。一种是行伍出身,靠真刀真枪拚上来的,这种人能打仗,但大多目不识丁,治军全凭个人威望和手段,好的爱惜士卒,治军严整,差的鞭笞士卒是家常便饭,喝醉了酒便拿底下人出气,偏生这种人还不少。」

    「另一种是恩荫入仕的勋臣子弟,读书识字,甚至有读过《孙子》《吴子》的,可他们没上过战场,见了党项人的骑兵腿肚子就转筋。这种人到了边境,要麽缩在城里不敢出去,要麽一味蛮干,被诱敌之计一骗一个准。」

    陆北顾默然点头。

    他推行的军改之所以要先从京城禁军的校阅策论入手,正是要解决这个痼疫.. .行伍出身者不读书,终究难当大任;恩荫子弟不历战阵,纸上谈兵终是虚的。

    两者若不打通,便永远是瘸腿走路。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王拱辰将酒杯搁在案上,缓缓道,「最要命的是,这几年朝廷派去西北的文臣,有真懂边事的,譬如陆宪,筑城修堡、整顿弓箭手,可这样的人,十里无一。」

    「更多的是什麽人?是把外放西北当作苦差、一心只想熬满任期回京的。」

    王拱辰说道:「这种人到了任上,什麽事都不做,什麽责都不担,夏军来犯便闭城不出,夏军退去便上奏请功.. ..军粮被侵挪,他们不管;边寨烽燧失修,他们不闻;熟户被夏军掳去,他们反在奏疏里写「击退夏寇、斩首若干』。」

    「去年鄜延路有个知寨,上报「斩首十余级』,实际是把被夏军掳走时死在山谷里的熟户屍体割了首级,用石灰腌了来冒功。此事被查出,但那知寨走了鄜延路某位相公的门路,最後只落了个「降职别叙』,连流放都没流放。」

    虽然没点名,但如今鄜延路还有哪位能称得上相公的人?唯有宣徽南院使、观文殿学士、延州知州程戡。

    不过陆北顾确实不清楚去年的这件事。

    枢密院的文书往来浩如烟海,即便他在枢府也不能做到事事过目、件件经手,更做不到无所不知,也很难了解过去的事情. . . 况且各房主事都是积年老吏,有的是手段把不合上官心意的文书「暂缓处理」,或是在誉抄转呈时略去几行关键的字句。

    「此事暂且按下。」

    王拱辰将杯中残酒一口饮尽,道:「再说另一桩。横山一带原本亲附大宋的番部,这两三年逃离的可不少。我在秦州时,曾派人秘密查访过,得到的回报是,除了青盐走私断绝、生计无着之外,还有一个更要紧的缘故。」

    「什麽缘故?」

    「边吏苛虐。」王拱辰缓缓道,「沿边州军的那些最基层的知寨、巡检,品级虽低,却是直接与番部打交道的人。这些人里有好的,但更多的是把番部当肥羊宰的....收粮时多收几成是常例,征夫时多征几丁是惯例,甚至有的寨主看中了番部酋长的女儿,直接派人去「聘』,聘礼是一石糙米、两匹劣绢,这不是聘,是明抢。」

    「番部受了委屈,到知州那里去告状,知州推给通判,通判再推回知寨,那番部不但冤屈未伸,反被知寨寻了个「通夏』的由头处置,你说不投夏国还能去哪?」

    陆北顾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端起酒杯。

    他垂着眼睑,望着杯中清亮的酒液,杯底映着灯的倒影,微微晃动。

    那些番部,有的与宋人贸易数十年,能说流利的汉话,会用宋人的铜钱,甚至会把子弟送到宋人的私塾里读书识字,他们不是「蛮夷」,他们是横山这道防线上最脆弱也最要紧的藩窝.搓. .….可这藩篱,朝廷明明要大用,边吏却在暗戳戳地拆。

    「朝廷的诏令写得再好,到了下边,全看执行的人是什麽成色。」

    张方平也叹了口气。

    「所以军改,不止要改将校,还要改边吏。」陆北顾将酒杯搁下,道,「此番校阅考策论,便是要从根子上逼武臣读书识字、通晓军略。但边吏的问题,单靠枢密院解决不了,须得政事堂与吏部联手,从铨选、考课、监察三处同时下手。」

    「铨选这两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千难万难。人人都想去京畿、江南这些富庶之地,谁肯去西北苦寒边州?吏部没办法,只能硬性差注,被差注的人到了任上,满心怨气,哪里还会用心做事?」「所以得改铨选之法。」陆北顾道,「边州差注,不能只靠硬性指派,应当定出条格,凡愿赴边州任官者,磨勘减年,考课从优,任满回朝优先擢用. ...而不愿赴边的,也不必勉强,但在京畿、江南等优渥之地的差注资格,须以曾任边州为前提,如此一来,边州差注便不再是惩罚,而是晋升之阶,是进身之梯。」嗯,其实就是援边干部的模式。

    「这主意好是好。」张方平拈须而笑,「可吏部那帮人,你让他们改铨选条格,比让禁军将校读书还难,铨选条格自真宗朝修订以来,数十年未有大的改动,不是不能改,是不敢改,怕动了太多人的饭碗,怕担责。」

    「所以须得官家点头,然後政事堂出面,强压下去。」

    陆北顾道:「此事我会与宋相公商议。」

    「宋相公那边,应该能说得通。」王拱辰点了点头,「不过此事非一日之功,急不得。」

    宴至亥时方散。

    夜色已深,陆北顾乘马车回府。

    他靠在车厢壁上,阖着眼,脑中却翻涌着方才宴席上那些话。

    青盐,番部,边吏,铨选,校阅,欠鼻...每一桩每一件,都像是一团乱麻里的死结,扯动其中一个,其他的便跟着收紧,而要把这些死结一个个解开,现在需要的不是一把快刀,而是一双能握住整团乱麻的手。

    宋庠老了,富弼即将回朝,韩琦蛰伏待机,朝中的权力格局即将迎来新一轮的洗牌,而在这轮洗牌中,他必须为自己争取更大的权柄。

    不是因为权力本身,而是因为没有权力,那些想做的事便一件也做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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