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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2章 拆东补西,捉襟见肘

    张方平复任三司使的头一件事,便是彻查三司帐目。

    这位三度罢黜、三度复起的理财名臣,对三司的帐目门道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知道哪些数字是实的,哪些是虚的,哪些亏空是暂时的周转不灵,哪些窟窿是被人从根上掏空了。

    但查帐的结果很糟糕,光是今年就有将近四十万贯的帐目混乱不清,这数字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重要的是暴露出一个很要命的问题.?. 三司的帐目实在是缺乏管理,再加上各路转运使司、各州军,各有各的小帐本,各有各的变通之法,真真假假混在一处,最终报上来的数字,谁也不知道掺了多少水分。「这还不是最棘手的。」

    都支副使周湛将帐册翻到下一页,说道:「西军的欠饷怎麽办?陕西转运使司递来的催文堆了一案头,我也没办法,库里没钱,总不能凭空变出钱来。」

    「拖不了多久了。」

    盐铁副使高良夫说道:「士卒能忍这麽久,是因为他们还信朝廷终究会给,若再拖两个月,秋税入库後又拿什麽理由搪塞?但秋税入库,先要补今春预借的钱,再要支河北边饷、河工岁修、百官俸禄,轮到西军,库里又空了。」

    「那就只能拆东墙补西墙。」

    周湛看向张方平,建议道:「发运使司那边,李肃之今年漕运北上的粮米,能否截留一部分折变现钱?」

    这里要说的是,之所以要折变现钱而不是直接把漕粮运往西北,是因为粮食的陆路运输成本很高,还不如直接在开封折变现钱。

    「截留漕粮折变太危险了。」

    高良夫摇头道:「漕粮供应开封百万军民用度,事关重大,而去岁南征时大军已经把发运使司原本储存在转般仓里的漕粮用完了,至今尚未补上,如果开封出了粮荒,首善之地饿碎遍野,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那便只有一条路。」

    张方平擡起眼,目光在高良夫与周湛之间扫过。

    「请陛下恩准,暂从内藏库借支。」

    这话一出口,值房里骤然安静。

    内藏库。

    这三个字在三司官员这里,向来是又爱又恨。

    爱的是每逢国库告急,内藏库总能解燃眉之急;恨的是内藏库的钥匙攥在官家手里,什麽时候借、借多少、以什麽名目借,全凭圣意,三司使都无权过问。

    「借?」周湛苦笑,「官家不开口,谁能去借?况且官家这几年的身子骨,你也知道?. . .圣躬违和时,内外都不敢拿钱粮的事去烦他,怕惊扰了圣驾。」

    赵祯不是昏君,但也不是能把天下赋税出入一口气报出来的明察之主,更何况这些年大病两场,精力衰意,许多事心有余而力不足,而内藏库本就是天子私库,宫中的用度皆出於此,连宰相都无权过问,官家不开口,谁也没办法。

    但张方平却没有被这麽直接糊弄过去。

    张方平看着周湛,认真问道:「内藏库里是不是也没钱了?」

    周湛没说话。

    憋了半天,周湛只回答道:「我也不晓得那边的底细。」

    但周湛的态度和回答,已经让张方平知道了问题的答案。

    内藏库作为官家的「私库」,官家经常将里面的财务用於军费、赈灾、赏赐等「邦国非常之用」,并且多次从中拨款补助三司,南征大军归来後的赏赐有一部分就是从内藏库里出的。

    可「内藏库没钱」这个事情,是绝对不能对外说的,因为关乎到官员以及百姓对朝廷的信心。一听起来很吊诡是吧?私库里没钱又不是国库里没钱,影响什麽信心呢?

    但实际情况就是如此,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逻辑,那就是在绝大多数百姓眼里,国库没钱那有可能是官吏中饱私囊亦或是把政策执行坏了,但官家富有四海是绝对不可能没钱的...要是连官家的私库都没钱了,那大宋才是真的没钱了。

    而对於大宋朝廷来讲,没钱本身其实不那麽重要,因为即便没钱还可以通过各种手段东挪西凑地维系,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天下人知道这件事情,否则信心就会动摇。

    还是那句话,在金融领域,信心比黄金更加宝贵。

    所以,内藏库才始终没有拨款,问就是官家圣躬违和,怕惊扰了圣驾。

    「那究竟怎生是好?」

    「那就只能从别处腾挪。」周湛说道,「今岁各路夏税虽未全数入库,但两浙路、江南东路、福建路的夏税绢帛,已有大半解送至京....往年这些绢帛入库後,要等到秋後才能拨付各处,如今尚未拨付,可否先挪一批绢帛折变现钱,支应西军两个月的欠饷,待秋税入库後再补?先把最急的窟窿堵上。」「挪绢帛折变,损失不小。」

    高良夫拈着胡须,眉头紧蹙道:「绢帛折变现钱,须经京城铺户兑买,这些铺户精得很,知道三司急用现钱,必然压价...…况且大批绢帛同时出手,京城市面上的绢价立时便跌,越卖越贱,最後能收回的现钱,怕是连帐面上的七成都不到。」

    「那也比拖欠西军军饷始终不发强。」

    周湛说道:「欠饷半年,士卒还能忍,若秋天也不发饷,边寨苦寒,衣甲单薄,粮秣不继,万一激起譁变,花的就不是几成折变的损失,是上百万贯的平乱军费。」

    「譁变不至於。」高良夫摇头,「西军苦惯了,但怨气积久了,仗就没法打,夏军若在秋天再来一次入寇,那些欠饷半年的士卒,恐怕没人肯打仗了.. ...实在不行直接把绢帛发给西军抵充军饷吧。」张方平一直沉默着听两人争执,此刻终於开口。

    「可以折支一部分,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全拿绢帛来抵饷,因为边境地区绢帛兑钱又困难,士卒兑到手的钱可能连绢帛原价值的四成都剩不下,反而更容易激起士卒譁变,还是咱们这边先折兑再发给现钱女好. . ..现在西军欠饷拢共欠了多少?」

    周湛略一默算,答道:「少说也得一百九十万贯。」

    自从熙河开边之後,原本秦凤路的驻军大多都挪到了熙河路,而熙河路的军费负担是很小的. . . .这里有两个因素,首要因素就是这里守着商路,西域商队往来频仍故而商税收入不菲;次要因素则是熙河路虽然在粮食上无法自给自足,但可食用的牲畜肉食极多。

    所以,已经没多少兵的秦凤路和军费负担较小的熙河路,都不是特别需要三司操心,真正需要三司供给的是鄜延、环庆、泾原这陕西沿边三路,三路屯驻西军、厢兵及蕃兵、弓箭手等合计约十五万众。西军士卒料钱依等第而异,最少都要一贯多,厢兵五百文上下,此外尚有月粮二石五斗至两石不等,春冬衣赐绢六匹、绵十二两,若将月粮、衣赐折支及马料、犒赏等杂项一并计入,则三路半年军费总额当在二百万贯上下。

    「已经入库的两浙、江南东、福建三路今岁夏税绢帛,先挪支,另外让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司从明州市舶司那里借钱,把存下来的抽解关税借五十万贯出来。」

    「发运使司那边倒是好说,只是夏税绢帛都这麽挪出去动静太大。」

    「所以不能明挪。」张方平缓缓道,「以「预付河北秋衣』的名目,将这批绢帛拨付河北都转运使司,河北秋衣例由京师拨绢,这不是新例.. 等绢帛到了河北,由河北都转运使司出面多折变些现钱,再以「借支西军欠饷』的名目,经陕西转运使司转拨三路。」

    高良夫与周湛同时看向张方平。

    这个法子,说白了就是走两道手。

    第一道,以河北秋衣的名义把绢帛从三司库里调出去;第二道,在河北折变现钱後再转到陕西。两道手走完,一笔国库的夏税绢帛就变成了西军的饷钱。

    但问题是,这件事情的本质,其实是在拿河北都转运使司自己的小金库,去填西军的欠饷。「河北都转运使司那边,能配合吗?」高良夫问。

    「那边亏得都算三司欠的,明年就还。」

    周湛沉吟片刻,又道:「即便河北都转运使司肯配合,这笔钱在河北折变,再由河北转陕西,中间须经多少道手?每经一道手,经手官吏便要从中截留些许。」

    「截留是免不了的。」张方平语气平淡,「但截留总比不发强,发到边军手里虽解不了穷,好过日子过不下去起来譁变。」

    值房里又安静下来。

    高良夫忽然叹了口气,道:「安道兄,如今你三度回任,用的还是老法子,就不怕再被人翻出来?」「怕。」张方平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坦诚,「但怕也得做,我不做,谁来做?官家择我复任三司使,不就是让我来背这个黑锅的?」

    高良夫默然,周湛也没有再说话。

    张方平提起笔,在一张空白劄子上开始拟文,笔锋划过纸面,字迹端正而迅疾,显是腹稿早已打好。张方平写罢,用了三司使的大印,又亲自以火漆封缄。

    周湛很是踌躇,道:「饶是如此,还是填不上这麽大的窟窿啊。」

    「对了!」

    高良夫忽然一拍脑门,道:「今年好像还有一笔钱能到帐。」

    「什麽钱?」张方平不明所以。

    「交趾国的战败赔款啊!」

    交趾赔款三百万贯,分十年偿清,每年三十万贯,这笔钱若能按时入库,对於眼下捉襟见肘的三司而言,无异於久旱甘霖。

    周湛说道:「但我听说,交趾国的王太後黎氏虽签了降表,然国内局势未稳,其此前曾遣使者赴占城、真腊,似有联络二国之意. . 眼下交趾水师仍据清化港,不肯如约缩减,其国内田赋徵收亦不顺畅,今年秋天的第一笔赔款,交趾国未必能按时缴纳。」

    「交趾国敢赖帐?」高良夫眉头一挑。

    「明着不敢。」周湛摇头,「降表白纸黑字,我军就驻紮在富良江北,交趾若公然毁约,郭逵的兵船随时可以再渡富良江,但暗着拖延,有的是法.….天灾、歉收、库府空虚、民力未复,随便一个由头,都能把赔款拖上一年半载。」

    「拖延便是赖帐。」

    张方平说道:「所以这第一笔赔款,绝不能让她拖,一旦开了拖延的先例,後面九年的赔款便都成了水月镜花,三司指望这笔钱来填窟窿呢。」

    想了想,张方平对两人说道:「此事我会亲自与曾枢使、陆枢副讲,请枢密院以军令行文谅州,命郭逵在交趾赔款一事上寸步不让,交趾国若敢以任何理由拖延,便由郭逵遣人至升龙城当面诘问,必要之时,可以水师巡江,示以兵威。」

    「巡江示威,会不会过了?」高良夫面露迟疑,「交趾毕竞签了降表,若以兵威相逼,恐激其国内生变,反而彻底断了赔款之路。」

    「激变?」张方平冷笑一声,「你以为交趾国内现在没在变吗?黎氏太後暗遣使者赴占城、真腊,不就是想借外援以固其位?此时若不在赔款上给她压力,她反倒会觉得大宋好糊弄,日後更会变本加厉地拖延克扣。」

    「眼下也唯有如此了。」高良夫叹了口气,「不过不管交趾国的赔款能不能到帐,只要明州市舶司的抽解关税能借出来,西军的欠饷总归是有着落的。」

    「还是得开源啊。」

    实际上,三司使换了一任又一任,谁不想开源?可源在何处?

    在大宋「开源」二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却千难万难. ..田赋是不能随意增加定额的,增加了百姓就要造反,而且即便增加定额,按照大宋官僚体系的德行,新增的那部分田赋也不可能全到朝廷手里,大部分都会被中饱私囊,至於专卖之利,盐茶酒矾,说实话,能挖的潜力早已挖尽。

    其他诸如国内商税这些,实际上也已经没有任何增长空间了,唯有海外贸易带来的关税还有着巨大的增长空间。

    「还好陆子衡打了个好底子,现在明州市舶司已经成摇钱树了。」

    张方平「嗯」了一声没再言语,心里却是思忖起了昨天宴席上陆北顾跟他说的另一件事情,就是关於扩大对高丽国和倭国海上贸易规模的事情。

    现在来定海港进行贸易的高丽国和倭国商船数量,已经比此前翻了好几倍了,但从性质上来讲,终究还是民间贸易,不是官方承认的,因此在各种层面上都受到限制,很多外国商人会有畏惧心理,不敢前往大宋进行贸易。

    今年,定海港的关税增长已经放缓了,想要又新的突破,就必须从官方层面确立包括朝贡在内的外交关系,继而推动民问贸易规模的爆发式增长,所以接下来大宋使团与高丽国的谈判结果,对於改善三司糟糕的现状将会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张方平把手拍在案上,道:「明州市舶司这几年的抽解税入在飞速增长,但远不足以弥补财政上的窟窿,如果能彻底打开高丽国、倭国的贸易通道,市舶之利翻一番也非不可能。」

    「贾黯他们出发已有数月,按行程计算,应该已经抵达高丽正在谈判了,只是高丽国王王徽的底牌,我们至今未能完全摸透 ...他是真心想恢复朝贡,还是只想借大宋的势来制衡辽国,尚难断定。」「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只要他肯开港,便有得赚。」

    这里面的道理此前便说过。

    高丽的人参、貂皮、海东青、白砸纸,在大宋都是紧俏货,而大宋的丝绸、瓷器、书籍,在高丽更是价比黄金。

    只要两国之间的海上贸易能够完全敞开,明州市舶司的抽解税入,保守估计也能翻一番。

    而更重要的是耽罗岛的驻军,这件事情一旦落地,以武力威胁增加谈判筹码,倭国那边的商路大概率也能顺势打开,大宋的关税收入必然会暴涨,到时候财政就不会像现在这般捉襟见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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