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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3章 海东孔子,文宪公徒

    出使高丽国的大宋使团一行,终於抵达了礼成港。

    因着在海上的风浪中颠簸了十余日,船舱里闷得人发昏,连平素最能熬的王韶都吐了两回,苏辙更是瘦了一圈,颧骨都凸了出来,唯有贾黯还算撑得住,面色虽苍白,精神却未垮。

    礼成港是高丽西海第一要津,距开京不过百余里,港口泊着数百艘大小船只,把泊位都挤得满满登登..有高丽本国的,也有来自倭国、耽罗的,甚至还有宋商乃至南洋商人的海船。

    码头上的苦力赤着上身,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发亮,扛着麻包从跳板上鱼贯而下,号子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风、鱼乾的腥味、以及远处炊烟里隐约可闻的松柴气息。

    高丽国方面派了礼部侍郎金悌前来迎接,此人年约五旬,面白微须,身着绯色圆领官袍,其制大抵仿唐,但袍身较宋制更窄,袖口亦更紧,大约是因高丽冬日苦寒,窄袖便於御寒。

    他一口汉话说得颇为流利,只是腔调有些古怪,将入声字一律念成了去声,听着像是闽地人说话却又不全然相似。

    「贾学士远来辛苦。」

    金悌执礼甚恭,双手交叠於胸前叉手行礼,躬身道:「已备下馆舍,请诸位稍歇,明日便启程赴京。」这个行礼方式倒是让使团众人一怔,在此时的大宋,流行於隋唐时期的叉手礼已经极为少见了,通常都是拱手作揖。

    贾黯拱手还礼,道:「有劳金侍郎。」

    翌日,使团从礼成港前往开京,途径的这条官道修得颇为平整,两侧栽着成行的柳树,枝条在夏日午後的微风里轻轻摇曳。

    而沿途所见的村落,屋舍多为木结构,屋顶覆着茅草,以草绳纵横捆绑以防海风掀顶,偶尔也能见到几座瓦房,那是两班贵族的度假别院或地方官吏的宅邸,通常瓦色青灰,檐角微微翘起,仿的是唐式,却少了些气韵,多了些朴拙。

    田间稻禾已抽穗扬花,农人皆衣白,或褐,戴斗笠,在田中弯腰劳作 . .衣白的习俗据说是高丽人自古崇尚太阳之色,亦有一说是因为染色工艺落後,普通百姓只能穿未经染色的本色麻布。

    使团的车马队伍不算大,却也有数辆马车、二十余匹驿马,加上护卫士卒与随行胥吏,浩浩荡荡近百人。

    见使团车马经过,农人们纷纷直起身来驻足观望,眼中带着好奇与些许敬畏,有胆大的孩童追着车马跑了一段,被大人喝止,便远远站住,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些衣冠迥异的来客。

    高丽国的商贾们则赶着牛车或驮马,车上载着麻布、稻米、鱼乾之类货物,见了使团慌忙避让,牛车笨重,避得慢了,挨了护卫士卒几声嗬斥,便连连哈腰赔笑。

    贾黯掀开车帘一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注意到官道沿途的桥梁多有新修的痕迹,桥头立着石碑,刻着修桥年月与督造官吏的姓名,用的竞是汉字。

    贾黯心中暗忖,这高丽国虽悬居海外,其治国之法、理民之术,竟是处处以中国为范,甚至连碑刻文字亦不例外,学中国确是深入骨髓了。

    王韶骑在马上,一路观察得比贾黯更为仔细。

    他注意到沿途村落虽看似安宁,但村口多设有木栅,栅後堆着石瑰,似是以备御敌之用,而田间劳作的人中,老幼妇孺占了大半,青壮男子反而少见,不知是被徵发徭役还是另有他故,除此之外,有些要隘还设有堡垒,只是大多废弃了。

    他们离开沿海地区後,便进入了一段山区,而沿途的山川形势颇为奇崛,山不高却极陡,像是被人用斧头随意劈出来的,山峰之间溪涧纵横,水流湍急,水色清澈见底,溪底的石子被水流冲刷得浑圆光滑。至於山上的植被则以松树为主,松色苍翠,间杂几株微微泛出红意的枫树,大约是因高丽气候较中原更寒,枫叶红得比中原早。

    「这高丽的山水,倒与闽中有些相似。」

    王韶对身旁的苏辙道:「只是闽中山多奇秀,这里的山却多了几分粗犷,你看那些山隘,每一处都是易守难攻的险要,高丽人能在历史上几次东征中守住国土,这山川形胜当居首功。」

    苏辙不太懂兵事,点了点头,倒也没说别的。

    山道上的驿馆设在马山栅,是一座两进的院落,前院是马厩与仆役住所,後院是宾客居处,院中植着几株老松,松下置着石桌石凳,石桌上刻着棋盘,显是供过往官员消遣之用,驿馆的仆役皆是高丽人,会说简单的汉话,虽不甚流利,倒也勉强够用。

    当夜的晚饭是高丽本地的菜肴,菜品简单,一碟泡菜、一碟酱蟹、一碗鱼汤、一盘打糕,外加一壶清酒金悌亲自作陪,连连致歉说地方简陋,怠慢了天使。

    贾黯尝了一口泡菜,辣味直冲鼻观,酸中带鲜,与他此前在开封吃过的腌菜全然不同,酱蟹则是生蟹以酱腌制,蟹肉晶莹剔透,入口即化,咸鲜中带着一丝甘甜。

    苏辙本不敢吃生蟹,见贾黯与王韶都动了箸,便也尝了一口,竟是出乎意料地鲜美,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

    席间,金悌主动谈起高丽的风土人情。

    他说高丽国自太祖王建开国以来,历代国主皆尊儒崇佛,开京设有国学,讲授经义,读书人皆以儒学为进身之阶,又说高丽民间婚丧嫁娶皆依《开元礼》,虽不能尽如仪,大体却是一脉相承。

    他还说起高丽的科举制度,设有进士科与明经科,与唐代科举大体相类,只是规模小了许多,每科取士不过数十人。

    贾黯听得饶有兴致,不时插话询问细节,他发现金悌对唐宋制度都极为熟稔,说起大宋的官制、科举、赋税,如数家珍,甚至能背出大中祥符年间真宗皇帝赐高丽的诏书原文,这份熟稔,绝非临时抱佛脚能装出来的,而是长年积累的功夫。

    「金侍郎对大宋制度如此熟悉,莫非曾到过中原?」贾黯问道。

    金悌面露惭色:「惭愧,外臣未曾有幸亲履天朝,这些皆是家父所授,家父年轻时曾随使团入朝,在开封住了三年,回来後便将这些所见所闻一一记录下来,又四处搜集天朝书籍,积年累月,家中藏书竞有了千余卷,外臣自幼耳濡目染,便记下了这些。」

    「原来如此。」贾黯微微颔首,「金侍郎虽未至中原,却已是半个中原人了。」

    金悌连称不敢,但面上却露出几分由衷的欣喜,显是对贾黯这句赞许极为受用。

    实际上,也正是因为他是个中国通,王徽才派他来接待使团的。

    翌日清晨,使团从马山栅出发,午前便抵达了开京城。

    开京城池的规制并不小,城墙以石条砌筑,高四丈有余,女墙垛口齐整,城门上建着谯楼,飞檐翘角,与中原样式并无二致。

    苏辙望着城门谯楼上的匾额,匾额上以正楷写着「昇平门」三个大字,字迹雄浑有力,颇有颜体风骨。他问金悌这匾额是谁人所书,金悌答是六朝名臣崔冲手笔。

    崔冲是高丽国史上第一位私学大师,在开京首创私学,设九斋学堂,教授九经三史,门下弟子数千人,可谓是门生坌集,填溢街巷,被高丽人誉为「海东孔子」。

    而崔冲所传下的学统被称为「文宪公徒」,在其影响下又陆续有十一位高丽儒学家设学收徒,形成「私学十二徒」的局面,其中崔冲这一脉的「文宪公徒」被公认为十二徒之首。

    入城後,街市逐渐热闹起来,不过可能是因为和平时期人口暴增的缘故,街道不是很宽敞,两旁店铺挨挨挤挤,招牌上写的全是汉字,贾黯几乎以为自己走进了中原的某座州城。

    街上的行人,男子多着窄袖短衣,头戴乌纱帽或斗笠,女子则着长裙,上衣极短,露出腰间的系带,发髻上插着银簪或铜钗,也有不少僧侣,剃着光头,身着灰色僧袍,手持念珠,步履从容地从人群中穿过。苏辙注意到,这些僧侣的僧袍样式与中原禅僧颇为相似,但颜色更素,且多赤足行走,脚上沾着灰尘也不以为意。

    「高丽崇佛之风,似乎比大宋更盛。」苏辙低声道。

    「不止崇佛。」

    贾黯的目光扫过街角一座不起眼的小庙,庙门匾额上写着「檀君祠」三个字。

    「也敬本土神只,佛与本土巫现混杂,这是高丽民间信仰的常 ...你看那檀君祠,祭的是高丽始祖神檀君,据说此神乃天神之子,下凡建国,教民稼穑,这等本土信仰能在佛寺林立之中存续不灭,说明高丽人并非全然外求,亦有本土的根脉。」

    使团被安置在开京东城的高丽国鸿胪寺馆舍。

    馆舍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飞檐斗拱,彩绘梁柱,规制虽不及开封的鸿胪寺,却也算得上堂皇。「诸位上国使臣且在此歇息。」金悌拱手道,「国主明日将在会庆殿设宴为诸位接风洗全....…今日天色尚早,若有意,诸位下午可在这开京城中随意走动,鸿胪寺已安排了通译与护卫随行伺候,我待会儿也会再过来。」

    贾黯谢过,送走金悌後,回到正堂,屏退左右,只留王韶与苏辙议事。

    「这一路走来,你们观感如何?」

    王韶率先开口道:「高丽国与辽国的关系定然不甚和睦。」

    「为何?」

    「在礼成港,我注意到来往商船有不少是倭国和耽罗的,亦不乏宋船乃至南洋商船,但离得最近的辽国的商船却很少,金侍郎说辽国与高丽国只在陆路边境偶有互市,规模也极有限,我当时没有追问,但事後想想,辽国与高丽国既然名义上还有藩属关系,为何连商路都快断绝了?」

    贾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还有,沿途有些废弃的堡垒,金侍郎说是前朝防倭寇的旧垒,可我细看了几处,那些堡垒的朝向大多是向西北,绝非防倭,而是防辽,高丽国与辽国之间,历史上打过不止一仗,高丽国是吃过亏的,所以才会有这些堡垒.....这些堡垒如今废弃了,不是倭患已平,而是辽国内乱自顾不暇,无暇东顾,但堡垒废弃而不拆除,说明高丽人心里清楚,西北方终有一日会有敌人再打过来。」

    贾黯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捧着暖手。

    高丽虽已是盛夏,但馆舍深居,四面松荫蔽日,室内反倒有几分凉意。

    「观察得确实纸. . ...我觉得金侍郎说那些是防倭堡垒,是遮羞,也是自保。」

    「嗯。」苏辙说,「应该是高丽国不愿让我们这些大宋使节看出他们与辽国之间有如此深的裂痕,怕大宋据此判断高丽国弱小可欺,在谈判中压价。」

    「而且我在路上倒是注意了些别的,高丽的文教之风,比我们预想的要盛,不独官道上的碑刻全用汉字,沿途农舍门上的春联,甚至路边小庙的匾额,都用的是汉字,还有那马山栅驿馆的仆役,虽说是下人,却能说几句汉话,能写自己的名字。」

    贾黯放下茶盏,说道:「我听说高丽国崇文是有传统的,只是高丽国力有限,崇文有余,抑武却做不到底,因为北有强敌,不得不保持武备,这就造成了高丽今日的矛盾.. ..一面想学大宋以文治国,一面又不得不维持一支规模足够大到能够抵御辽国的军队,这种矛盾,正是我们可以利用的。」

    「不错。」

    王韶颔首道:「高丽国想要大宋的庇护,不是因为它弱小,而是因为它不想把国力消耗在军备上,想要腾出手来专心崇文治国,变成一个海东的小中原,这个诉求,是我们谈判的最大筹码。」

    三人正说着,馆舍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贾黯带着王韶和苏辙一同走出去,只见馆舍门外的街道上围着数十人,中间是几个身着锦袍的高丽少年,正在策马追逐一只麂子。

    那麂子大约是打猎後活捉的,然後绳索系的不够紧,便自己挣脱出来了,它慌不择路,一头撞进了街边布庄的铺子里,惊得铺中女客尖叫着跑出来。

    几个少年哈哈大笑,其中一个翻身下马,冲进铺子里将麂子拖出来,当街一刀宰了,溅了一地的血。围观的百姓纷纷退避,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说话。

    「这是两班子弟.. ...少年人贪玩,惊扰了上国使臣,外臣替他们赔罪。」

    所谓「两班」,指的是高丽国的朝会模仿唐制,国王坐北朝南,文官站东边故称「东班」或「文班」,武官站西边,故称「西班」或「武班」,合称「两班」。

    而两班子弟便是两班家族的嫡子,属於是特权阶层的继承人,至於庶子则从高丽国太宗时期起便被「庶孽禁锢法」踢出了两班,降为「中人」,即只能当翻译、医官等低级官。

    这些人免田赋、免徭役、免军役,享有「荫职」和「加资」的待遇,很容易就能做官,其实就是高丽国的门阀,并且他们互相之间还会通婚,甚至与王室联姻。

    这种制度将在高丽延续五百年之久,到武臣之乱後,两班门槛才被打破,新旧两班混杂,至於两班制度走向消亡,那就是壬辰倭乱以後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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