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方索认真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细节,比如战船大小,水兵数目。
苏有孝便含糊其辞,只说“很多”、“很大”。
林相在一旁,适时地将话题引向两国的物产、文化。
阿方索对大乾的书籍、绘画、音乐表现出浓厚兴趣,询问了许多。
他也介绍了大燕的一些情况,他们的学者如何研究星辰,他们的工匠如何打造机械,他们的商人如何穿梭于各个城邦之间。
席间气氛,看似融洽。
秦夜大多时候在听,偶尔插一两句。
他注意到,阿方索虽然在与苏有孝、林相交谈,但目光不时会扫过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扫过窗外的庭院,扫过那些精致的器皿。
他在观察,在记忆。
而且,阿方索喝酒很有节制,每次举杯,都是浅尝辄止,眼神始终清明。
佩德罗和通译那边,则放松得多。
佩德罗对桌上的菜肴赞不绝口,尤其喜欢那道烤羊排,连吃了好几块。
酒也喝了不少,脸上泛起红晕,话渐渐多了起来。
通过通译,他和旁边作陪的鸿胪寺官员聊起沿途见闻,说起大乾的城镇如何繁华,百姓如何众多。
聊着聊着,佩德罗打了个酒嗝,忽然道:“你们大乾,什么都好,就是……就是百姓看着,不如我们大燕的汉子壮实。”
他声音不大,但在逐渐安静的席间,显得格外清晰。
阿方索脸色一变,连忙低声对佩德罗说了句什么。
佩德罗似乎也意识到失言,尴尬地笑了笑,低下头。
阿方索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举杯向秦夜道:“皇帝陛下,我的随员酒后失言,请勿见怪。”
“大乾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外臣一路行来,深为钦佩。”
秦夜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举了举杯:“无妨,酒后闲谈而已。”
他目光掠过佩德罗泛红的脸,掠过阿方索歉然但依旧沉稳的眼神,心里那根弦,轻轻动了一下。
宴席又持续了一会儿,便散了。
阿方索带着人告退,被护送回四方馆。
殿内只剩下秦夜和几位心腹重臣。
乐工和侍从都退下了,殿内安静下来。
“都说说吧。”秦夜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额角。
苏有孝首先道:“陛下,那个叫佩德罗的小子,话里有话。”
“我看他们,是觉得咱们大乾的人,不够能打。”
林相沉吟道:“或许只是随员无心之言,但也可能……是他们内心的真实想法。”
“西人尚武,以强健勇猛为荣,见我朝百姓多以文弱形象示人,有所轻视,也不奇怪。”
李肃道:“宴席之上,阿方索虽言辞恭谨,但谈及通商条件时,隐隐有试探之意。”
“他似乎很关心我朝货物产出多寡,关税如何制定,结算用金银还是货物。”
秦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陆炳,四方馆那边,有什么动静?”
陆炳从阴影中走出,低声道:“回陛下,西使回到馆中后,阿方索似乎斥责了佩德罗几句,然后便各自歇息,并无异动。”
“只是……咱们安排在馆中的人听到,阿方索睡前与佩德罗用西语低声交谈,提到了‘勇士’、‘比试’等词,声音很低,听不真切。”
秦夜眼神微凝。
勇士,比试?
他想起佩德罗那句“百姓看着不如我们大燕的汉子壮实”。
又想起阿方索一路对田亩、民生的细致观察。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心里升起。
“看来,这位阿方索使臣,除了通商,或许还有别的想法。”
“通知鸿胪寺和礼部,与西使的正式谈判,三日后开始。”
“地点就在四方馆的议事厅。”
“告诉谈判的人,慢慢谈,不必着急。”
“他们提的条件,一条一条议。”
“朕倒要看看,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是!”
众人退下后,秦夜独自在殿内坐了一会儿。
夜风从窗缝吹进来,带着凉意。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向四方馆的方向。
那里,灯火已经熄了大半。
阿方索……
你想谈通商,朕陪你谈。
但如果你还有别的念头……
秦夜的目光,在夜色中,渐渐变得锐利。
大乾水师虽势弱,也并不像苏有孝吹牛那般装备了火炮。
但如今大乾火器技术成熟,还有南隋的财力支持,想要建造一支无敌的海上舰队,不是什么难事!
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
阿方索一行人在四方馆内安分守己,除了偶尔在馆内庭院散步,便是整理文书,准备谈判。
礼部和户部派出的谈判官员,每日按时到来,在议事厅内与阿方索展开磋商。
谈判进行得很慢。
双方语言不通,每个条款都需要通译反复确认。
大乾这边提出的方案,是参照与南洋诸国通商的旧例,但做了一些调整。
比如,大燕商船只能在指定的海州、明州两处港口停泊贸易,不得随意沿海靠岸。
货物交易需通过市舶司,按货值抽解关税,税率视货物种类而定。
交易可用金银,也可用双方认可的货物折价。
大乾商人不得随意前往大燕,但大燕商人可在港口指定区域内居住贸易,需遵守大乾律法。
阿方索对大乾的丝绸、瓷器、茶叶表现出极大兴趣,询问了产量、品质、价格等许多细节。
但他对关税税率和交易地点限制,提出了异议。
他认为税率过高,且希望能在更多的港口贸易,以便更快地将货物分散销售。
他还提出,希望大乾能允许大燕设立固定的商馆,派驻常驻人员,处理商务纠纷,并保护本国商人权益。
这些要求,有些在预料之中,有些则显得颇为进取。
谈判官员按着事先得到的指示,不轻易让步,一条一条地磨。
双方各有坚持,进展缓慢。
阿方索并不急躁,每次谈判结束,都客气地送走大乾官员,然后再回到房间,与佩德罗等人商议。
他似乎很有耐心。
但秦夜从陆炳每日送来的监视记录中,看出了些许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