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出了话外之音。
对方是在质疑大乾的武风,是在用激将法。
而且,将比试胜负与通商条件挂钩,若大乾不敢应,或输了,不仅谈判被动,颜面也有损。
可若应了,赢了还好,万一输了……
他不敢擅自决定。
“此事关系重大,非我等所能决断。”周平站起身,神色严肃,“本官需即刻禀明上官,乃至奏请圣裁,今日谈判,暂且到此。”
阿方索也起身,抚胸行礼:“外臣静候佳音。”
谈判暂时中止。
周平带着人匆匆离开四方馆,直奔皇城。
阿方索站在议事厅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目光深沉。
佩德罗凑过来,低声道:“大人,他们会答应吗?”
“不知道。”阿方索淡淡道,“但这是一个机会,能让我们看清更多东西。”
他转身走回庭院,抬头望向秋日高远的天空。
“准备一下,如果我们的人要上场,不能丢了大燕的脸。”
“......”
消息很快传到了秦夜耳中。
南书房内,气氛凝重。
苏骁第一个炸了:“什么?比试?还跟通商条件挂钩?这红毛番好大的胆子!”
“陛下,让臣去,臣亲自上场,揍得他们满地找牙!”
林相捻须不语,眉头紧锁。
礼部尚书李肃忧心忡忡:“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两国通商,乃国政大事,岂能以武夫角力决之?”
“传扬出去,成何体统?且万一有失,岂不损我国威,授人以柄?”
苏有孝瞪眼:“李尚书这话说的,怎么就叫有失了?咱们大乾就没能打的了?”
“京营里多少好汉子,挑三个出来,还能输给那几个漂洋过海、水土不服的西夷?”
李肃摇头:“非是长他人志气,只是此事不合礼制,亦非正道。”
“况且,那西使提出此议,恐怕别有用心。”
陆炳开口道:“臣以为,阿方索此议,一为试探我朝武风虚实,二为在谈判中争取主动,三则……或许真有轻慢之心。”
“佩德罗宴席失言,恐怕并非偶然。”
秦夜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在御案上无意识地划着。
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阿方索的话,是怎么说的?原话。”
周平连忙将阿方索的话,以及通译的转述,仔细复述了一遍。
尤其强调了“贵国以文为重,武备稍弛”、“想亲眼见识贵国是否文武兼修”这几句。
秦夜听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看来,这位阿方索使臣,是觉得我大乾文弱可欺,想用他们大燕的‘勇武’,来压我们一头,好在谈判桌上拿到更多好处。”
苏骁拳头捏得嘎巴响:“陛下,让臣去教训他们!”
秦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林相:“林相以为如何?”
林相沉吟许久,才道:“老臣以为,此事,可应,但不可全应。”
“哦?细说。”
“阿方索将比试与通商条款直接挂钩,此乃裹挟,我朝若应,便是落入其彀中,显得我朝通商大事,竟系于几场搏戏,实为不智。”
“然,其言辞中隐含轻慢,质疑我朝武备,若全然回绝,恐其气焰更盛,且易留人口实,谓我大乾怯于比试。”
“故,老臣以为,可比,但仅止于‘技艺交流’,彰显两国气度,不论输赢,皆不与通商条款直接关联。”
“通商谈判,仍需在谈判桌上,依理依法,徐徐图之。”
秦夜点点头:“林相所虑周详。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阿方索既然敢提,想必对其随员的武艺颇有信心。”
“我朝若应战,便须必胜。”
“不仅要胜,还要胜得漂亮,胜得让对方心服口服,绝了其轻慢之念。”
苏有孝一拍大腿:“陛下放心!京营里好手如云,臣这就去挑人!保证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猛士!”
秦夜却摇了摇头:“不,京营的人,不能用。”
苏骁一愣:“为何?”
“阿方索一路行来,必已观察过京营操练。”
“他对京营的实力,或许已有粗略估计。”秦夜道,“我们要用的,是他没想到的人。”
他看向陆炳:“锦衣卫里,可有身手过硬、面孔陌生、且能控制力道、不至伤人性命的好手?”
陆炳眼中精光一闪:“有,有几个是从边军退下来的悍卒,手上功夫硬,长相普通,平日不显山露水。”
“好。”秦夜道,“你立刻去选三人,要精于弓马、力量、搏击。”
“告诉他们,此战关乎国体,只许胜,不许败。”
“但要控制分寸,点到为止,显出我朝气度。”
“臣遵旨!”陆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秦夜又对苏有孝道:“镇国公,比试场地,就设在西郊校场。”
“你亲自去安排,场地要平整开阔,观众不宜过多,除必要官员、护卫,禁止闲杂人等靠近。”
“尤其要防着西使借机观察我京营布防。”
“是!”
“李尚书。”
“臣在。”
“你亲自去四方馆,回复阿方索。”秦夜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告诉他,我大乾礼仪之邦,愿与远客切磋技艺,以增友谊。三日后,西郊校场,可举行‘技艺交流会’。”
“然,通商乃国政大事,关乎万民生计,非儿戏,不可与搏戏胜负挂钩。”
“比试只为交流,不论结果,通商谈判仍依常例进行。”
“他若同意,便比。”
“若坚持要将比试与条款挂钩,则此事作罢,谈判亦暂停,朕会考虑送其归国。”
李肃精神一振:“陛下圣明!如此回复,不卑不亢,既全了礼仪,又绝其非分之想!”
“去吧。”
李肃匆匆离去。
南书房内只剩下秦夜和林相。
林相轻叹一声:“陛下,此战若胜,自然最好,可万一……”
“没有万一。”秦夜打断他,目光投向窗外,那里秋阳正烈,“锦衣卫的人,是朕的刀,刀出鞘,就要见血,这次不见血,但要见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