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农寺,试验田之事,绝密等级不变,加快燕州湖州两地观察记录,为明年进一步扩大试种做准备。”
“臣等遵旨!”侍立的几位大臣齐声应道。
一道道指令,从宫中发出,像涟漪般扩散向帝国的各个角落。
秦夜坐回御案后,看着堆积如山的奏章。
内政,边事,农桑,水利,科举,刑名……千头万绪,都需要他决断。
阿方索的到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波澜,但最终,湖水还是会恢复平静。
大乾这艘巨轮,依旧要按照既定的航线,稳健地向前行驶。
他提起朱笔,蘸了朱砂,翻开第一份奏章。
那是湖州知府递来的密报,关于异地试种点“郑校尉”所辖田亩的秋收预估。
字里行间,透着压抑不住的喜悦和期待。
秦夜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丝弧度。
这才是根本。
外来的风浪再大,只要地里的庄稼长得好,仓里有粮,心中不慌。
他批下朱红御笔:“悉心照料,详实记录,收获后速报。”
窗外,秋风拂过殿前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簌簌落下。
又是一个秋天。
收获的季节,快要到了。
而远去的马车里,阿方索似有所感,回头望向早已看不见的京城方向。
风穿过车窗,带着凉意。
他拢了拢衣襟,心中那个关于“粮食”的疑问,却像一颗种子,在悄然生根。
或许,下次再来时,他能找到答案。
或许,永远也找不到。
但无论如何,东方这个庞大帝国的面纱,已经被他掀开了一角。
足够了。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只留下滚滚尘土,在秋日的阳光里,慢慢沉降。
“......”
马车颠簸在官道上,卷起一溜黄尘。
阿方索靠着车厢壁,闭目养神,但脑子却一刻也没闲着。
离开京城已经两天了。
越往东走,秋意越浓。路边的树叶黄得厉害,风一吹,簌簌地落。
田里的庄稼大多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些枯黄的秸秆茬子,直愣愣地戳在褐色的土地里。
偶尔能看到农人在翻耕土地,准备种冬麦或者油菜。
拉车的牲口打着响鼻,喷出白汽。
佩德罗坐在对面,时不时掀开车窗帘子往外看,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德烈、伊万、谢尔盖三人坐在后面一辆马车里,自从比试输了之后,话少了很多,常常是各自发呆,或者闷头擦拭随身的物件。
气氛有些沉闷。
阿方索并不打算安慰他们。
有些挫折,需要自己消化。
尤其是对于以勇力为荣的汉子来说,输给看似不如自己的人,那种滋味不好受,但也是成长必须经历的。
他在想别的。
想那份已经签订的通商文书,想京城里那三个深不可测的灰衣人,想宴席上那些口感奇特的点心,想周平谈及农事时那谨慎回避的眼神。
还有,想那些沿途所见的、虽然瘦削但眼神里透着安定的百姓。
这个帝国,有一种奇怪的矛盾感。
表面上,它似乎重文轻武,百姓体格不如大燕壮硕,军队的操练声虽然雄壮,但少了些大燕军队那种野蛮的血气。
可暗地里,它又藏着那样精锐的力量,箭术、力量、搏击,样样都碾压了他们这些自诩勇武的大燕人。
还有粮食。
阿方索不是农学家,但作为使臣,他对一个国家的根基有着本能的敏感。
一路走来,他仔细观察过田里的庄稼。
稻子、麦子,长得都不错,但亩产多少,他无法精确估算。
可有一点他很确定,以他看到的田地面积和庄稼长势,要养活如此庞大的人口,并且还能有大量余粮生产丝绸、瓷器这些奢侈品,似乎……有些吃力。
除非,他们的亩产,远高于他的预估。
或者,他们有别的、他不知道的粮食来源。
比如,那种叫做“地宝”的块茎。
他在四方馆吃过几次,口感粉糯,很顶饱。
厨子说那是京郊的新鲜物产,但他在沿途百姓的餐桌上,确实没怎么见过。
是还没推广开?
还是只在特定区域种植?
如果是后者,为什么京城能优先享用?
是因为那是皇帝脚下,还是因为……那是试验点?
试验。
这个词在阿方索脑海里闪过,让他心头一动。
大乾的司农寺,似乎是个掌管农事的衙门。
他们在试验什么?新的种子?新的耕种方法?
他忽然想起,在京城时,偶尔能闻到一种淡淡的、类似粮食发酵的奇特气味,来自某些被兵丁把守、不许靠近的区域。
当时他没在意,现在串联起来,疑点重重。
“佩德罗。”阿方索睁开眼。
“大人?”佩德罗立刻坐直。
“回海州卫后,你私下找几个可靠的水手,想办法打听一下。”
“问问海州卫本地人,或者常年在沿海跑动的商人,有没有听说过什么‘新稻’、‘新麦’或者‘地宝’的传闻。”
“尤其是最近一两年,有没有什么新鲜的、产量特别高的庄稼消息。”
佩德罗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大人,不过……这恐怕不容易,我们语言不通,行动也被看着。”
“用钱。”阿方索言简意赅,“小心点,别让人察觉,尤其是大乾的官员和兵丁。”
“明白。”
交代完,阿方索重新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
也许只是胡思乱想。
但万一呢?
万一这个大乾帝国,真的掌握了某种能大幅提高粮食产量的秘法……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能养活更多的人口,支撑更庞大的军队,积累更雄厚的国力。
意味着它在与任何国家的长期较量中,都将占据无与伦比的优势。
包括大燕。
阿方索的心跳,微微加快。
他忽然觉得,那份通商文书,虽然重要,但或许并不是他此行的最大收获。
最大的收获,可能是这个尚未证实、却足以改变格局的猜测。
马车继续向东。
秋风萧瑟,官道两旁的景象越来越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