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权因为客观原因不好处置,但吴越生前已经想到要妥善安置他的部将、侧室,乃至家产,又怎么可能遗漏他唯一的女儿?
杜和儿用“不敢因私废公”的理由,完美地掩盖前些时日,吴越不曾在外露出异常。
但熟知吴越秉性的人都知道,如果宝檀奴骤然夭折,他绝对不可能如此平静。
哪怕事实证明夭折是意外,不涉朝堂风波,吴越也会在王府内发疯,掀起一片风雨,断无可能压下丧女之痛,如常入宫议事。
诸多细节串联起来,真相昭然若揭。
吴越和杜和儿早有默契,用一场夭折的戏码,将宝檀奴藏了起来。
谁也不曾想到,他们如此决绝。
金蝉脱壳。
因父祖赫赫功勋,越级受封,身居一品郡主之位的稚童,就这般轻飘飘、干干净净地“死”在了世间。
吴岭、吴越父子俩,得罪的人,实在太多。
纵使南衙诸将念着他们生前的情谊,日后对宝檀奴多有照拂,但百密总有一疏。
只要这一丝疏漏被暗处的有心人捕捉,对宝檀奴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秋风渐紧,寒意浸人,夜色里的凉气穿透窗棂,浸透整间小屋。
陈锋抬手掀被的力道略显粗重,瞬间惊扰了连日藏于暗处,不得安睡的孩童。
被窝一空,暖意骤散,小小的身子骤然受惊。
宝檀奴尚未睁开惺忪睡眼,看不清周遭人影环境,下意识小嘴一瘪,喉咙里已然蓄满哭意,下一秒就要放声大哭。
段晓棠连忙俯身伸手,将这团单薄的身子稳稳抱入怀中,掌心轻轻顺着她的后背,温柔安抚,动作轻柔得极致小心。
温柔的气息瞬间抚平了孩童的惊惧。
宝檀奴勉强撑开迷蒙的睡眼,朦胧看清怀中之人的眉眼,软糯的嗓音带着未褪的哭腔,轻轻唤道:“段将军……”
段晓棠放柔所有声调,轻声应和,心口软得一塌糊涂,“我在呢,我在。”
她从前见过宝檀奴安睡的模样,算不得四仰八叉,却也肆意舒展。
如今紧紧蜷缩成小小一团,肩背紧绷,身姿怯懦,全然是连日惊惧的模样。
陈锋虽保她性命,护她周全,终究是武人,心思粗粝,给不了细致呵护。
从前被吴越、杜和儿捧在掌心,千娇万宠的小郡主,这几日的日子过得灰暗又惶恐。
无人悉心照料,无人温声安抚,够不上脏脏包,但也好不到哪去。
一身不合身的素色布衣宽大空荡,脖颈间只孤零零挂着一枚银锁。
对比往日金尊玉贵的模样,如今这副单薄清贫的装扮,落寞得让人心酸。
此刻撞见值得信赖的人,宝檀奴连日压抑的恐惧与委屈瞬间崩塌。
她埋在段晓棠温暖的怀抱里,哭声软糯又凄切,尽数宣泄着连日的惶恐无助。
“段将军,父王盖着白布睡着了,不理我……我好久好久没见到父王了……”
段晓棠心头骤然一紧,双臂下意识将她搂得更紧,满心皆是怜惜与酸涩。
宝檀奴竟亲眼看见了吴越是死相!
段晓棠只能柔声岔开话题,试图轻轻冲淡她的难过:“宝宝乖,不哭了。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
宝檀奴泪眼朦胧,似懂非懂地抽噎着回话,字句断断续续:“杜娘娘带我去小屋子里躲猫猫,让我乖乖藏好,不许出来……后来,杜娘娘让陈统领带我出来玩。”
她说起“陈统领”三个字时,语气格外迟疑生疏,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怯意,小脑袋还下意识瞟了一眼旁边身形高大的陈锋。
在她稚嫩的印象里,熟识的陈统领温和内敛,年岁偏轻。
眼前之人气场冷硬,容貌沉肃,让她心生疏离畏惧,全然不敢相认。
段晓棠望着宝檀奴怯懦的模样,彻底理清了所有脉络。
吴越早有安排,一旦自己遭遇不测,立刻坐实宝檀奴意外夭折之事,抹去她存在的痕迹。
吴越遗体送回王府那日,父女二人匆匆见过最后一面,便是永世诀别。
杜和儿当即遵照计划,将宝檀奴藏匿起来,直至风波渐定,交由陈锋秘密接手。
陈锋究竟动用何等隐秘手段,在眼线密布的长安城中,将一个稚童神不知鬼不觉转运至此,隐匿多日,段晓棠无从揣测,也无从知晓。
可怜宝檀奴,孤身面对陌生的环境和守护者,见不到至亲,见不到熟悉的仆婢护卫,日日藏于暗室,夜夜心生惶恐。
全然不知,自己藏身的僻静小院,与昔日肆意玩耍的离园仅一墙之隔。
咫尺之地,却是两重天地,一边是人间烟火,一边是暗无天日的躲藏。
宝檀奴紧紧攥住段晓棠的衣袖,指尖用力攥出褶皱,眼底满是恳切的祈求:“段将军,我不玩躲猫猫了,我要父王,要杜娘娘……”
一股沉涩骤然卡在段晓棠喉头,酸涩蔓延心底,让她瞬间失语。
她无从向懵懂无知的孩子解释,那个视她如珠如宝,倾尽所有护她周全的父王,已然长眠,更无法告诉她,倾心养育她的杜娘娘,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段晓棠只能轻轻拍着她颤抖的后背,一遍遍地温柔安抚,语气轻得像羽毛,“不躲了,以后再也不躲猫猫了。宝宝乖乖睡觉,明天……”
话至中途,段晓棠骤然失语,无从接续。
明天是什么模样?往后的日子该如何度过?她全然没有答案。
或许来日漫漫,依旧是步步谨慎,在暗处苟全性命。
身为吴越唯一的骨血,宝檀奴甚至连跪在吴越灵前,送他最后一程的资格,都没有。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无尽怅然涌上心头,段晓棠轻轻哼起温柔的摇篮曲,嗓音低缓轻柔,只求能安抚这颗受惊的小小灵魂,让她暂且逃离惊惧,安然入眠。
绵长轻柔的曲调萦绕屋内,不知过了多久,宝檀奴紧绷的身子渐渐松弛,小小的脑袋一点一点,终于抵不住疲惫,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