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吴宗室枝叶繁茂，人口众多，但能混到郡王爵位的，寥寥无几。要么属于皇室近支，要么于国有功。
合川郡王的名号，听来有些陌生，只因这王爵并非生前所授，而是斯人逝去之后追封，朝堂极少提及，民间更是无人传扬，平素几乎不会被人提起。
世人更多的称呼他为“六公子”，亦或是“六郎”。
段晓棠对这位神秘的合川郡王，所知不多，仅有两件零碎记忆，足以铭记于心。
吴越那个看起来正经，实际上很不正经，当着眼界狭隘的老父亲、幼弟的面，公然吹奏碧玉歌的六哥。
以及隐隐揣测，他的死因可能非同一般。
在并州时，吴越之所以冒天下之大不韪，强行开棺验尸，并非悲痛难以自抑，做出的疯狂举动，恐怕他心中早有类似的推测。
而能让他生出这般深切联想，对至亲死因耿耿于怀的根源，或许就是与他排行、年岁最为相近的六哥。
段晓棠曾在高阳原，见过一方冷清墓碑，第一次知道合川郡王的本名——吴郯。
一个认字认半边，险些认错的生僻字。
据说彼时吴岭正在附近征战，故而以地为名。
直至此刻，陈锋骤然屠戮两府宗室，斩尽旁支子弟，只为一句“合川郡王”，所有陈年疑云尽数串联，真相豁然开朗。
年轻横死的吴郯，定然是遭人暗害。
动手之人、背后推手，就藏在兵败伏罪的吴巡、吴介，甚至早已离世的吴岫之中。
这是吴越暗藏心底的陈年旧恨，也是他生前托付陈锋，务必替他了结的旧怨。
段晓棠瞬间想通，昨夜陈锋种种反常之举。
他本可以将宝檀奴继续藏匿，稳妥观望，待长安局势彻底尘埃落定，再送到自己身边。
可陈锋偏偏急迫到，一夜敲定所有安排，匆匆将河间王府唯一的孤女，托付到自己手中。
段晓棠第一个直觉就是，孩子真“砸”手上了。
哪怕这一次陈锋能安全脱身，恐怕短期内，她也不好带宝檀奴去高阳原拜祭。
范成明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他的目光一瞬两难，左眼紧盯着地牢之内即将落幕的逆臣终局，右眼下意识瞟向宫外方向，心思飞速轮转。
于是乎，他找到了自己最信任的小狐狗，“三儿！”
庄旭心领神会，脚尖悄然调转，身形微弓，已然做好即刻出宫的准备。
吕元正抬手轻抬，淡淡止住了庄旭的动作，微微摇头，神色肃穆，暗含制止。
想像河间王府一般，接收两座王府、数座国公府邸的余财，充实军需。
这事能干吗？
河间王府有吴越的遗信，光明正大的瓜分，其他几座王府可不是！
庄旭瞬间冷静下来，压下心头躁动，收回脚步。
此事利弊悬殊，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无需再多言语，满场文武将官，听闻“合川郡王”四字之后，尽数洞悉前因后果。
数年之前，吴巡、吴介等人，为权为利，暗中出手谋害吴郯，埋下陈年旧案，血海深仇。
如今河间王府满门忠烈，尽数凋零，已然绝嗣，几大作恶的宗室藩府，也必须以命抵命，以血还血，偿还当年的滔天旧债。
论道义风骨，放在古史千秋之中，陈锋此举，是快意恩仇，不负故主的忠义之行，足以被世人称颂。
可惜现在大吴朝廷仍在，宗庙未倾，皇位上坐的人依旧姓吴。
臣子私自屠戮宗室，擅断王侯性命，就是僭越犯上、目无君上、无视国法。
朝臣之首的王鸿卓面色沉凝，转头看向身侧的宗元玮，目光带着问询。
宗元玮缓缓摇头，满脸无奈。
近日三司全员聚力，日夜严查，所有精力倾注于兵变大案，深挖涉案群臣、叛党余孽，早已心力交瘁，哪里还有余力，翻查数十年前的陈年旧案、宗室秘辛？
众人此刻方才明白，陈锋近日神龙见首不见尾，行踪诡秘，是一直在暗中奔走，彻查旧案，搜集当年吴郯被害的蛛丝马迹，只为给故主讨回公道。
随着当年涉案之人或死或败，许多尘封的线索无人遮掩庇护，反倒更容易清查溯源，还原真相。
王鸿卓目光沉沉，扫过在场诸人，心中已然通透。
若陈锋与南衙诸将当真有心作乱，颠覆朝堂，绝不会只针对已然失势、兵败伏罪的范阳、乐安两府宗室下手。
他们大可直指根基稳固，势力庞大的赵王、滕王两系，搅动更大风波。
此番屠戮，只为报恩，只为复仇，无关叛乱，无关夺权。
良久，王鸿卓抛出最核心、最致命的疑问：“陈锋何来的兵马？”
他眼底满是审视与疑虑，心中早已笃定，此事绝非陈锋一人擅自行事，背后定然有南衙诸卫的默许与支撑。
韩腾微微阖上双眼，眉宇间覆着一层深重的疲惫，身形看着比年迈的王鸿卓更为苍老衰颓。
他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有力，“王府尚有数百护卫。”
按大吴规制，王府标配八百护卫亲军，河间王府一直满编。
高阳原上的守陵卫，名义上是裁汰下来的老弱，实则百战士卒，比别处更为精锐。
那些人，本就是河间王府的私兵、死士，个个身经百战，以一当十，战力远超寻常。
这些人追随两代河间王，沙场浴血，生死相随，心性忠诚，战力卓绝。
想要攻陷几座久居繁华，护卫多为仪仗花架子的王府、国公府，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吴岭亲手带出的兵，从来没有弱者，其亲兵精锐，更是百人可敌千军，所向披靡。
王鸿卓心口一沉，沉声追问：“陈锋此刻人在何处？”
薛恒垂首回话：“已然返回高阳原，守墓归陵。”
满堂死寂，人心震颤。
公然擅杀宗室王公，屠戮数十皇室子弟，犯下惊天大案，此人竟不逃不避，坦然归陵，仿若只是了结一桩寻常旧事，全然无视堂堂大吴朝廷的威严律法。
偏偏，无人敢斥其狂妄，责其僭越。
这般忠臣义士，若是自己麾下，自然可以含笑瞑目。
但若是对手、敌人，那就十分恐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