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薛恒有不一样的看法。
“不是都说，陇右种出来的土豆，质地胜过关中所产？”
他算不上什么精于品鉴的老饕，从前在长安，也没吃过原汁原味的土豆。
寻常端上桌的，各色配菜、香辛料层层铺衬，佐料的价钱，压过土豆本身。
这话薛恒不知是在哪处听来，却牢牢记在了心底。
好在他平日里膳食充裕，偶尔啃一口寡淡的土豆调剂，尚能下咽，不至于叫苦。
薛留也不懂其中门道，听他这般讲，姑且认下这个说法，手上依旧耐心拨弄火堆里埋着的块茎，随口品评：“单论烤出来的香气口感，还是红薯更胜一筹。”
在这件事上，薛恒更有发言权。
薛家不像底层贫民一般拿红薯当主食果腹，可他见过不少被逼得以此充饥，吃到看见红薯就反胃的人。
“偶尔吃上一两个尚可，若是日日当饭，谁都扛不住。”
他心里暗暗嘀咕，也不知段晓棠家乡究竟是何种奇怪的传统，样样粮种都带着叫人头疼的弊病。
怎么就不能像粟米、稻米那样，只管安安稳稳填饱肚子，不生出这许多是非。
其实烤土豆这点小事，哪里用得着他们兄弟亲自上手，吩咐亲兵就能做得妥帖。
二人赖在篝火边上不肯走，本意是想听几句自长安传来的新鲜消息。
段晓棠与范成明能走得近，有不少相通之处。
一样的嘴碎，写出来的字也同样难看。
若是耐得住性子辨认那一笔笔歪扭的字迹，信里的故事跌宕鲜活，精彩程度，半点不输给坊间流传的话本。
范成达正安安稳稳捧着信细读，读到一半，信纸忽地被人伸手抽走。
抬眼看见拿信的是薛曲，到了嘴边的埋怨又悄悄咽了回去。
薛曲一目十行，顺着范成明的视角，将整件谋逆案的来龙去脉飞快看完。
他把信纸递还范成达，另一边，杜松与吕元正头挨着头，同看另一封来信。
不得不说，比起段晓棠，范成明的嘴更碎一些，信里天南地北，连好些不着边际的闲话都一并写了进去。
众人先前还暗自纳闷，白旻同段晓棠，何以会牵扯到一处。
这会儿才算明白，两人面前摆着同一桩生存危机。
至于经此一事，他们能不能放下旧隙，握手言和，薛曲并不抱多少指望。
南衙诸卫几易其主，其间纠葛曲折，不足为外人道，眼下这份状态，已是难得。
待到杜松、吕元正顺着段晓棠的记述，将整件事从头至尾看完，不禁唏嘘。
就算是他们这些在刀光里滚打多年的老江湖，也未必能在风波初起时，嗅出异样。
那些常年周旋于朝堂的权贵，也未必有这般敏锐的心性。
杜松苦笑着摇了摇头：“她这一身心眼本事，到底从哪学来的？”
论阵前厮杀，他从来无惧，却十分清楚自己的短处，朝堂上这些勾连算计，他学不来，只能老老实实守着疆场，做好领兵征战的本分。
薛曲沉吟片刻，低声发问：“她当真就只是农家、军户子弟？”
此刻再回看段晓棠等人的行事，竟隐隐生出几分多智近妖之感。
吕元正是看着她一路起来的老上司，缓缓开口：“农活是半点都不会做的，却是实打实的军户。”言行举止瞒不过人。
“正经经史没读过几本，话本倒是看了无数。”
这才是段晓棠那些人情机变、权谋思路的源头，譬如那些自古成大事者的同人文，当事人本人作何感想不知，但顺着故事捋下来，桩桩件件都说得通。
从前听段晓棠信手拈来讲述的那些野史逸闻，连吕元正都常常觉得大开眼界。
薛曲也不是不曾读过话本，脑中一闪而过军中广为流传的《三国演义》，诸多悬着的疑惑，仿佛一下子寻到了出口。
他抬眼望向端坐一旁的范成达，轻轻一声长叹：“往后，还要看这些年轻人。”
目光一转，他又落回火堆旁忙碌的薛留。
这侄儿为了捞他，险些将自身前程一并搭进去。
原本薛留跟着段晓棠，薛曲心里十分踏实。
一旦薛留和白家联姻，身份一变，许多事就不一样了。
薛曲明白段晓棠心中的顾虑。
薛留一身武艺出众，奈何性子太过赤诚坦荡，莫说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就是朝堂之上你来我往的利益交换，他都摸不透其中弯弯绕绕，资历又浅，必得有人悉心提携引路。
若是把他送入宫中四卫，一身本事反倒白白浪费。
白湛身边又早有徐昭然，二人交情深厚，薛留硬挤过去，难有立足之地。
薛曲原先属意杜松。
他当年一同在并州举兵，同白家的情分，远胜其余诸卫，
跟着杜松一道从右武卫离开的孟章，终究差了一口气，将来未必能站稳脚跟。
若是筹划妥当，薛留入左骁卫，未必不是一条出路。
但杜松的年纪、资历虽然长了一大截，说到底也是外姓将领，心中的顾忌，未必比段晓棠少几分。
经贺隆敬这一桩案子，薛曲心底，忽然看见另一条更为顺遂的路子。
此事不必急于一时，待到大军班师回长安，再慢慢谋划。
薛家兄弟作为帐中辈分最轻的小辈，适时拾起烤好的土豆，挨个送到几位大将军手上。
杜松捏起一个，瞥了一眼焦黑的外皮，淡淡点评，“火候过了。”
吕元正神色平和，诚恳道：“土豆不宜生食，烤得焦一点，总好过夹生。”
话音未落，他就掰开滚烫的薯块，吹上一吹，送入口中。
任凭外头多少流言，将土豆妖魔化，吕元正心中也毫无惧意，因为他本就是推手之一。
为求胜利，当百无禁忌。
往日右武卫庆功之时，最先端上来的，永远是他们的功勋干粮。
当冰冷的干粮，变成护佑大军的武器和温暖的军功，谁又会介意呢！
吕元正万万不曾料到，他的 “报应”，来得这样快。
大军步步推进，直逼金城，对李牟形成合围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