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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九章拜会朱家

    从马伏山下来的那个清晨,我和朱玲踩着朝露回到了清流学校。秋阳把梧桐叶镀上金边,风卷着叶边扫过宿舍走廊,朱玲走在我前头,马尾辫一晃一晃,发梢还沾着马伏山的松针味。

    回想在大山上那一天一夜,像块温软的糍粑,黏在了我的记忆深处。我领着朱玲踩着石阶往红庙子悬崖上爬时,她还嫌路陡,攥着我的手直喘气,不敢往山下看,额角的大汗混着山雾打湿了碎发。可到了家门口,看到公婆迎出来的模样,她瞬间敛了娇憨,规规矩矩喊了“叔叔阿姨”,手里那袋见面礼,被她攥得包装纸都皱了。

    母亲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让,灶台上的腊肉正滋滋冒油,红薯饭的香气混着柴火味漫了满院。公公蹲在院坝边抽旱烟,烟杆在青石板上磕了磕,抬眼打量朱玲,末了才说:“山里条件差,委屈姑娘了。”朱玲忙摆手,说山里空气好,比县城舒服。那顿饭,婆婆往她碗里夹了三块腊肉,公公破例开了瓶自买的高粱酒,非要我陪他喝一盅。朱玲在桌下悄悄踩我的脚,眼神里带着嗔怪,我却借着酒劲,把胸脯挺得更直——这是认了她是姚家未过门的媳妇,是把她往自家人堆里揽了。

    夜里睡在老宅的木板床上,朱玲缩在我旁边,说山里的月亮比城里亮,能照见窗棂外的竹影。我握着她的手,指尖触到她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粉笔磨出来的。她忽然抬头看我,眼里盛着月光:“你爸妈好像挺喜欢我。”我笑,把她往怀里带了带:“那是,我挑的人,能差?”窗外的虫鸣混着她的呼吸声,成了那晚最温柔的催眠曲,还有皎洁 的月光,我们的浪漫生活在不经意间发生了。

    回了学校,我们便顺理成章地住到了一起。我的单身宿舍本就简陋,摆了张双人床和一张书桌,还有一台衣柜和竹编书架,可能最引人瞩目的就是一排排以文学作品为主的书籍。朱玲把她的被褥和几盆绿植搬下来,小屋竟也有了家的模样。白天我们各上各的班,我做实验员,她教音乐,课间在走廊碰见,她会塞给我一颗奶糖,或是递上一杯温好的开水。放学后我去食堂打饭,她在宿舍备课,饭香混着墨香,把黄昏都染得暖融融的。

    晚饭后,我们要么在操场散步,要么窝在书桌前,她备课,练习电子琴,我啃公务员考试的教材。她总爱趁我刷题时,偷偷揪我的耳朵,说我“一门心思想跳出教书匠的圈子”,我便捏她的脸颊,说“还不是想给未来的小家更好的日子”。她脸一红,低头继续备课,写教案,笔尖划过作业本的沙沙声,和窗外的晚风缠在一起,小日子就这么裹着阳光,一天天往前淌。

    转眼到了周六,朱玲一早便催我收拾利落,说要带我去她家见父亲。其实上周我送她回家,曾在她家院门外站过片刻。那时天色已晚,院墙外是一片茂林修竹,竹叶被风拂得簌簌响,绿荫蔽日,只隐约瞧见里头白墙黑瓦的檐角,像幅没展开的水墨画。当时我没敢进去,只在门外喊了声“朱玲,我走了”,便转身往回走,心里却揣着点说不清的忐忑。

    这次是正式登门,我特意穿了件新买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锃亮,手里提着朱玲交代买的茶叶和点心。走到院门口,朱玲推了我一把:“进去吧,我爸在家呢。”

    房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过道里种着几株月季,花瓣上还挂着晨露,堂屋的藤椅上,坐着个戴老光眼镜的老人,正低头翻着书。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却有分量,正是朱玲的父亲。

    “爸,这是姚爽。”朱玲挽着我的胳膊,声音里带着点小紧张。

    “叔叔好。”我忙把东西递上去,手心竟出了层薄汗。

    朱父摆摆手,示意我坐下,又喊里屋的老伴:“老婆子,客人来了,茶泡上。”他自己则把书合上,放在藤椅边的小几上,书皮上印着《围城》,书页边缘都翻得起了毛。“听小玲说,你是马伏山那边的?家里就你一个?”他开口,声音带着老干部特有的沉稳,不疾不徐。我知道这本书是朱玲前不久在新华书店给父亲买的,是当前的畅销书,她父亲肯定会喜欢的。

    我一一答了,从家里的几亩薄田,到在中学当老师的经历和外出勤工俭学,再到返校正在备考公务员的打算,都拣实在的话说。朱父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也不问刁钻的问题,只在我说到马伏山的老宅时,多问了句“那你爸妈身体还好?”。我答“硬朗着呢,能下地干活,还养了三头大肥猪”,他便笑了笑,说“山里人底子好”。

    说话间,朱母端着茶出来,又进了厨房忙活。很快,饭菜香就飘了出来。小方桌上摆了四菜一汤,有红烧鱼,有青椒肉丝,还有朱母自己腌的泡菜和霉豆腐。朱父从柜里拿出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要给我添,我忙摆手:“叔叔,我第一次来,怕喝多了失态,就不陪您了。”

    朱父也不勉强,只呷了口酒,夹了块鱼放进朱玲碗里:“你这丫头,以前还说不找山里的,现在倒好。”朱玲脸一红,往我碗里扒拉了口饭,嘟囔着“爸您说啥呢”。那顿饭吃得不算拘谨,朱母话不多,却笑着总往我碗里夹菜,朱父偶尔问两句工作上的事,大多时候是听我讲马伏山的趣事,比如山里的野果子,比如赶场时的热闹。

    饭后,朱父又回藤椅上看书,朱母收拾碗筷,朱玲拉着我进了她的房间。她的房间摆着张木书桌,墙上贴了几张明星海报,书桌上堆着不少文学书,中国四大古典名著外,还有一本厚厚的《安娜卡列尼娜》。我没多待,又回到堂屋,拿了随身带的公务员备考资料,坐在另一侧的小凳上翻看起来。

    堂屋里很静,只有朱父翻书的沙沙声,和院外竹叶的晃动声。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书页上,那些枯燥的行测题,竟也没那么难啃了。偶尔抬头,能看见朱父的侧脸,他鬓角已有些花白,却坐得笔直,手指在书页上轻轻点着,那是老写手和老干部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连看书都带着股钻研的劲儿。

    傍晚时,朱玲凑到我身边,扯了扯我的袖子:“走,带你去跳舞,忙了一天,该放松放松。”听说汉城新开了家迷你舞厅,就在电影院旁边,朱玲念叨了好几天。我合上书,应了声好。

    舞厅里灯光昏黄,音箱放着邓丽君的歌,舞池里三三两两的人正搂着晃。朱玲拉着我进了舞池,她的手搭在我肩上,我的手揽着她的腰,跟着节拍挪动脚步。起初我还有些僵硬,朱玲便笑着教我,脚尖踩着她的步子,手心贴着她的背,渐渐就找到了感觉。

    一曲接一曲,从《甜蜜蜜》跳到《月亮代表我的心》,舞池里的热气混着汗水,把我俩的额发都打湿了。朱玲的脸颊红扑扑的,鼻尖渗着细汗,仰头看我时,眼里闪着光。我低头凑近她,能闻到她发间的洗发水味,混着淡淡的香水味,心跳竟跟着舞曲的节奏快了几分。不知跳了多久,直到浑身大汗淋漓,腿都有些发软,我们才停了下来。

    出舞厅时,晚风一吹,浑身的燥热散了大半。朱玲挽着我的胳膊,脚步还有些飘,嘴里哼着刚才的曲子,月光洒在她脸上,柔和得像马伏山的夜。

    回到朱家时,夜已经深了。朱母给我收拾了东边的小屋,床上铺着干净的被褥,可我躺在上面,却怎么也睡不着。山里长大的孩子,按理说不怕黑,可这城里的屋子很隔音,窗子关好后,一只蚊子也飞不进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反倒有些不自在。我索性开了灯,盯着天花板发呆,回味跟朱玲跳舞时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门咯吱一声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朱玲的脑袋探了进来,声音压得很低:“你咋还没睡?开着灯多浪费电。”

    我坐起身:“第一次来有点不习惯,睡不着。”

    她抿了抿嘴,鬼鬼祟祟地溜进来,反手带上门:“我那边也睡不着,要不……我跟你搭伴睡吧,我怕你一个人吓着,山里不是老说有啥山鬼吗?”

    我愣了愣,随即笑了。她这借口找得蹩脚,却又透着点可爱。我往里边挪了挪,她便轻轻躺了过来,身上还带着舞厅的汗味和晚风的凉意。我伸手关了灯,屋里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洒进来,落在床沿。

    黑暗里,能听见她浅浅的呼吸,还有彼此的心跳,渐渐就合了拍。我不敢乱动,只觉得身旁的人像团暖火,把这异乡的夜,烘得格外安稳。她忽然往我这边靠了靠,胳膊不小心碰到我的胳膊,两人都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

    “马伏山的月亮,是不是比这儿圆?”她忽然小声问。

    “是,”我低声答,“但这儿的月光,和你一样暖。”

    她没再说话,只是呼吸渐渐沉了下去。我也闭上眼,马伏山的松涛、老宅的炊烟,和眼前这城里的藤椅、舞厅的灯光、身旁人的温度,混在一起,成了最踏实的梦境。窗外的竹叶还在晃,月光漫过窗棂,漫过床榻,把两个依偎着的影子,裹进了无边的温柔里。

    日子就这么在马伏山的淳朴和县城的烟火里,慢慢铺展开来。我知道,从登上门槛喊那声“叔叔”开始,从她悄悄挪到我床上开始,我和朱玲的缘分,就像马伏山龙王台的藤蔓,早已缠在了一起,往后无论风来雨去,都要牵着彼此的手,一步步走下去。而那晚的月光,和朱玲带着羞赧的借口,便成了我们爱情里,最柔软也最珍贵的注脚,在岁月里,发着淡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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