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鲜事儿,新鲜活儿,汤鲜味美不要钱……”
“一碗汤下肚,男活九十九,笑到鬼发抖,女活九十八,老太吃麻花……”
秋意萧瑟,寒风刺骨。
李十五面无表情,随意在一司命城池中晃荡着,周遭陈旧依旧,脏乱依旧,道奴依旧。
偏偏他们此刻目光抖擞,口里吟唱着拐了几个弯的老调,不过词改了改,听得人莫名其妙。
而在他们手中,各捧着一个满是缺口的瓷碗,甚至有的提了桶,直直朝着一地儿冲去,同时忍不住地咋舌。
“道爷,你喝羊汤不?”,一个儿矮,头发乱糟糟瘦小乞丐,自来熟一般蹭了一下李十五,又道:“这不是快冬至了嘛,一碗羊汤下肚,那叫个美!”
李十五问:“汤从哪儿来?”
小乞丐答:“羊汤,自然出自羊身上啊!”
李十五又问:“羊从哪儿来?”
小乞丐又答:“羊,出自人身上啊!”
李十五当即怒目:“好一个刁丐,你口中的羊,莫不是两角羊,人吧,你想将老子骗过去,莫不是要宰了我熬汤?”
却是突然间。
他嘴角一抹和煦笑容溢了出来,轻声道:“丐兄莫怪,此城之中这般多的人,想必羊之数量远远不够的,而我手中有成山的羊大腿,送与你们熬汤就是。”
“可别道谢,应该的。”
“只是你得记住了,今后若是有什么姓黄的,姓白的,自称什么道君的,一定得给他们盛上一碗。”
乞丐挠了挠头上痒虱,歪着头,似瞅失心疯一般望着李十五,却也没多讲,拿着破碗就在前面带路。
片刻之后。
“羊水破了……羊水破了,孩儿他娘赶紧用力啊,加把劲儿!”
“大伙儿,别在一旁干杵着了,赶紧把碗都取出了盛汤,一滴都不得洒了……”
一处新搭建的简易木台之上,垫着几床略厚实的褥子,几位大肚产婆就这般双腿岔开,没作丁点遮掩的躺在上面,更有几位年长产婆忙着热火朝天,大汗淋漓。
而木台周遭。
围满了一位位穿着破烂,举着碗的道奴百姓们,他们喉咙滚动,那叫一个望眼欲穿。
只见一位产婆接过一口碗,一边安抚产妇用力,一边在她身下接着,甚至能听到热汤滋在碗里的“滋滋”声,和清晰瞧见冒出的丝丝白气。
“头茬羊汤一碗,记得趁热喝,这可是大补!”,她将汤碗递了出去,而后又接过第二口碗,开始忙活着。
此刻。
李十五:“……”
他面无表情盯着这荒诞,滑稽一幕幕,眼角颤个不停:“呵,你可别告诉我,羊水……等于羊汤!”
小乞丐则捧着两个碗,艰难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努力让碗中之汤不洒落一滴,他乐呵靠了过来,一边吸溜着自己这碗,又朝李十五递来一碗。
“小道爷,你可赶上了,今儿个碰巧有五位产妇生娃,每一位估摸着能盛出六千碗汤,可不是人人都能喝上的!”
“嗯!那挺高产的!”
李十五随手接过,又朝着木台上盯去,目中浮现疑惑之色,只因这羊水……真的是一股子羊汤味儿,甚至能闻到轻微羊膻味儿,且还看到不少道奴朝着汤中丢上一撮芫荽。
“他娘的,简直疯了!”
李十五又盯着手中‘羊汤’,感受着那股子热乎气,犹豫要不要尝上那么一口先,又或是给某些人留着……
却见身前这小乞丐,自颈部以下血肉,好似撕裂一般一块又一块脱落,如瀑布一般簌簌往下掉,偏偏经脉、血管皆是保存完整,它们纤细、密集、密密麻麻缠绕在一起,像是植被的根系一般。
接着一道人中年缓缓而至。
将小乞丐脑袋提了起来,连着身下‘根系’,放在了一只下宽上窄的琉璃瓶中,玩味道:“山主有令,道奴之中凡是少年者杀无赦。”
李十五问:“道人十匠,种花匠?”
他望着眼前这一幕,回忆起白纸世界之中,谷米子就曾这样将柳青禾,做成一美艳却是毫无生机之瓶女。
道人答:“不错。”
“种花之术分为两种,可以在人身上种花,也可将人当作花儿来种,至于你,为何脑后不闻阴阳神面啊?”
偏偏这时。
一更为年长道人遁光而来,见之大惊:“道……道莽,你赶紧退回来,这小子似是那李十五,山主吩咐了的……”
至于李十五,只是瞅着手中‘羊汤’。
于他背后,一尊面色空濛,眼含慈悲僧人不知何时出现,就这般双手行佛礼,而后拳头砸下,只留原地肉泥一摊。
顷刻功夫之后。
李十五一人出城,心绪难明。
他如今已然确定,所有道人皆活,潜龙一生之算计皆成空谈,怕是不久之后,潜龙生这名字便是同他父亲鸿修一样,被众生彻底遗忘。
也就是这时。
“老李,好道友,想死我了!”
伴随着一阵喜庆钟鼓乐声响起,一大腹便便,嘴角两道八字胡奸人出现,是那贾咚西,直见他鼻子猛嗅:“这一老远,就闻见此城羊汤飘香万里……”
他瞅着李十五手中汤碗,露出了然之色:“老李啊老李,不会是别人给你盛了碗汤,然后你称人家下毒,不仅不喝,还将人给杀了吧!”
贾咚西叹着:“唉,可惜这汤了。”
说着间便是从李十五手中接过,喂在嘴边大口大口给滋溜渴了起来,喝罢还不忘舔上一圈嘴唇,大喝一声:“鲜得嘞!”
李十五侧目:“你不怕有毒?”
贾咚西拍着胸脯道:“咱这些年里,四处下葬盗墓……进货,又到处售人以假…以真,乱叫价……价格功德!”
他老脸微微一红,清嗓道:“咱一直安稳活到今日,且赚了个万贯身家,自然是有几分本事的,所以咱保证这汤没问题。”
李十五:“你灵觉放开,蔓延到城中瞅一瞅?”
贾咚西一怔:“这……这不好吧,毕竟是道人治下,且有司命官在此,这般随意外放灵觉可是极为冲撞之事。”
话虽这样讲,只是他终究是做了。
然后。
“哕,哕……哕哕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