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4-EP5：皇牌愚者（14）
【“发光者”和黄区居民不能而且也不该拥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因为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愚昧无知、缺乏教养、智力低下。作为一个整体，他们根本无法判断治理国家所面临的主要问题。】——雷德蒙德·波义尔，2052年。
……
在那不断吞噬着周遭光明的一片黑暗中，一个若隐若现的魁梧巨人身影悄然现身。这人的上半身有着醒目的亮白色文身图案，其风格与方才自尽的黑人侍者们身上的图案大同小异。尽管不断扩散开来的黑雾和昏暗的走廊很容易让人误以为这不速之客有着与让他得以显现人间的牺牲品相同的外貌特征，那披散在脑后的长发和别在额前的羽毛装饰物只会让不断后退的麦克尼尔马上联想到曾经自由地在美洲的土地上繁衍生息的原住民。不过，对方胸口那个醒目的八角箭头形状金属挂饰有告诉他，眼前的袭击者并不是什么前来为美洲原住民复仇的先祖之灵，而是与仍在北方虎视眈眈的俄罗斯帝国军团沆瀣一气的自由之敌。那金属挂饰上还有着由一顶小型皇冠覆盖的两个醒目大写字母：И.Р.。
【看来我们的预感是正确的。俄罗斯帝国军团的领袖，也就是那个以皇帝自居的伊利亚·罗曼诺维奇·邦达列夫斯基，有着与你相同的遭遇。】麦克尼尔身后闪过的浅绿色光芒驱走了黑雾带来的些许冷意，身着中世纪时期骑士盔甲的加音幻影出现在了他身旁，【虽然我尚不清楚他们与神识组织之间的关系，看来双方至少找到了共同的敌人。】
【所以为什么全俄罗斯的皇帝身上会有一个形象看着像地球美洲地区原住民的魔使？难不成这家伙的上一个宿主是个易洛魁部落酋长？】
【是个很有意思的猜想，麦克尼尔先生，但恐怕我们没时间为敌人的来历而纠结了。】加音挥动手中那把几乎锈蚀殆尽的佩剑，暂时驱散了包围着麦克尼尔的黑雾，但它旋即又卷土重来，那简直要把整艘游艇侵蚀的压迫感使得麦克尼尔恍惚间误以为世上还存在黑色的光。【他敢亮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必然已有把我们直接在此消灭的绝对自信，要么就是根本不在乎这种程度的泄密。当心了！】
外面的雨势变得更大了，海上的风浪也一浪高过一浪，自叹天气预报有时候也不怎么靠谱的船员们只得小心翼翼地驾驶这艘游艇、以免它被惊涛骇浪吞没。游艇内部正有一人与更加凶险的风浪搏斗着，被四面八方包裹而来的黑雾围了个水泄不通的麦克尼尔不得不调动全部的符文储备在附近创造一个勉强不被黑暗吞没的光点，然而潮水般涌来的黑暗并不会给他喘息之机。
他不知道被黑暗完全吞没的后果会是什么——敌人总之不太可能给他准备好下场。就连遇到异常情况时总是躲避起来的加音也勇敢地站出来与他一同应对眼前的敌人，已为战胜全球钢皮病疫情奋战了5年有余的麦克尼尔更没有后退的理由。要是早知道敌人会在游艇上设下陷阱，他就该在单刀赴会之前先吸取大量符文以备不时之需，然而自信地认为那些对自己不满的合作者还不至于狂妄地在GHQ控制区公然发起反击的麦克尼尔却没有这么做——当初同样自信地认为GHQ原有的防疫工作负责人纵使满怀敌意也不会痛下杀手的茎道修一郎为错误判断付出了生命代价，而麦克尼尔可不想让自己成为当前平行世界一个世人口中永远与轻敌关联起来的笑柄。
即便是麦克尼尔的战斗意志也不能扭转双方在力量上的巨大差距。眼看摇摇欲坠的麦克尼尔即将完全被黑雾包围，一旁尚游刃有余的加音连忙扑向麦克尼尔、在途中分解成了无数象征着符文聚合体的浅绿色光球，总算避免了麦克尼尔彻底被黑暗吞没。与此同时，敌方魔使身上的白色文身图案也变得黯淡下来，不断地向着麦克尼尔袭来的黑雾顺势后撤、集结到了自己的主人身旁。
【德雷塞尔阁下！】
【我……我没事，只是可能需要休息一段时间。放心，他的宿主远在俄国，因此凭着某种特殊符文融合仪式出现在这里的他无法独自作战太久。】话虽如此，加音那有气无力的声音听上去怎么都不像是只要休息一阵就能马上好转的样子，【真是惭愧，我这么丢人的战果实在有负古代英雄的名誉。】
【看来时间已经到了……这仪式的限制实在太多。】麦克尼尔前方那黑色巨人的身影也逐渐变得虚幻起来，他没有试图靠近麦克尼尔或在自身完全消失前发起最后一轮攻势，而是试图劝说麦克尼尔放弃抵抗，【你们的战斗意志令我佩服，但你们一切试图阻止不可避免之事发生的努力除了延长世人的痛苦并加剧内耗外……毫无价值。】
【你是说第四次天启还是第二次失落的圣诞？】
【我还以为你们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呢。该发生的事迟早都是要发生的，不管你们怎样设法推迟，从结果上来看，你们不希望发生的事仍然发生了。】态度并不像麦克尼尔想象中那样凶恶的黑色巨人转身离去，隐没在了黑雾中，【如果有些事注定要发生，设法使其结果有利于自己才是明智之举。人类已经在持续不断的顽抗中浪费了太多时间和资源——那些总是想让世界依照自己设想的方式运作下去的家伙不仅注定失败，而且还加重了他人的苦难。】
【你不会想说人类该在天启病毒席卷地球的时候直接逃到外太空去吧！？】
【……未尝不可。】
敌方魔使虽然消失了，不远处封锁着麦克尼尔去路的黑雾仍未消散。不敢轻举妄动的麦克尼尔只得停留在原地、尝试着操纵符文引发超自然现象以确认加音的伤势。当麦克尼尔意识到就连最基础的吸收符文功能都受到了限制时，他的脸色不禁变得有些难看——他刚准备牺牲眼前这个冒失地从船体下方沿着楼梯跑上来的印度人船员再去找必然参与了这场埋伏的合作者们算账。不料，还没等他想出个把船员打发走的借口，那印度人船员已经惨叫着转化成了天启病毒结晶。
眼看黑雾还在扩散，深知现有符文储量不再支持自己四处横行的麦克尼尔只好步步后退，但走廊另一头又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知晓来者不善的民政局副局长连忙退回自己的房间内，几颗子弹惊险地紧贴着他的大衣下摆擦过。
“是个不错的剧本啊……离开GHQ音波屏障防线的船只出现钢皮病大爆发，抗体部队的司令官不幸死于非命——按照指挥权转接流程，接下来就该特殊病毒灾害对策局长暂代司令官职务，而樱满春夏那个懦弱的女人只会白白把抗体部队交给他们。”咬牙切齿地躲在房间里自言自语的麦克尼尔说到后面，居然自嘲地大笑了起来，“喂，外面的人给我听着！你们是平日里看本格推理故事把自己的脑袋看傻了吗？抗体部队的司令官和明华集团未来的继承人死在这艘船上的后果不是你们能承担得起的，那种把一切归咎于意外的调查报告只能拿去蒙骗不知情的公众！”
“少废话！就是你们这群入侵者处心积虑要用外族的血脉来控制日本的经济，我们绝对不会让你的阴谋得逞！”回应麦克尼尔的是外面连续几声枪响和袭击者更加狂妄的叫嚣，“再说，只要杀了你，美国人就会解除对我们的封锁，到那时日本也就得救了！”
“一群蠢货！源质基因公司开出的空头支票，你们居然也敢相信？”麦克尼尔又一次气得笑了起来。他指责茎道修一郎不顾大局，尽管茎道修一郎当年恰恰相信麦克尼尔会以大局为重才敢于赴宴，而现在一群比当时的他和茎道修一郎更罔顾大局的家伙却俨然占了上风。“拆了日本各地的音波屏障装置，钢皮病疫情就要卷土重来，到那时一切都白费了！”
“你们所做的那些事不就是要把日本人永远关在笼子里吗？”
平时的麦克尼尔早就一口气杀出去了，外面的十几个杀手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但眼下刚与敌人鏖战过的麦克尼尔虚弱得要命，他纵使有心把这些不识时务的败类千刀万剐也无能为力。
向敌人下跪求饶不是他的作风，即便敌人事先已经掌握了他拥有某种超自然力量的情报并邀请了强而有力的外援，他仍要给这些误以为他已经丧失还手之力的敌人一个惊喜。趁外面那些放松警惕、以相对密集的队形前进的敌人步步紧逼，以房门为掩体的麦克尼尔果断出手还击、精准地击毙了两名杀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敌人于是暂时停止前进、一股脑地向着防弹性能良好的房门开火，却没有一个人敢冲到门口与麦克尼尔直接交战，况且这些低估了任务难度的家伙似乎也没有准备手榴弹或***。等到敌人的火力压制告一段落，麦克尼尔再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击，又在地毯上留下了几名敌人的尸体。
“伙计们，这几年来有不知多少人想取走我的性命，如果他们只需随便派几个战斗能力堪忧的武装人员就能得偿所愿，我现在已经死了几十次了，也轮不到你们来动手！”又一次逼退了敌人的麦克尼尔没有忘记大加嘲讽，他很乐意看到束手无策的敌人只能站在原地大发雷霆的样子，“下次记得在正面战场多派几十个人，或者从后方——”
“别轻举妄动，局长。放下武器。”
“所以，他们的秘密武器就是你了。难怪他们没有给我下毒，难怪他们不担心辛苦请来的援军不完全遵照他们的吩咐办事……也难怪他们派来的这群杀手能力堪忧且迟迟得不到增援。”听到中村清次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时，麦克尼尔反而释然了。过去一切被他认为小题大做的猜测此刻都得到了证实，而他不会为自己未能重视其中的隐患而后悔：是他自认为能够克服这些不利因素。“你不是什么普通的交通警察或刑事警察，是【失落的圣诞】前日本公共安全情报机构的一员——虽然你和你的大部分同事的确是警察出身。”
“您说的都对。”
“大井八潮和小林彻死后，你的新上司又是谁呢？”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会赢。”
“是啊，你把你的许多同伙以警察或自卫队官兵出身的老朋友的名义送进了特别机动大队，粗略算来有一百余人是直接依靠着你的庇护才得以加入的，间接关联人就更多了。”转身面向中村清次郎的麦克尼尔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残存的符文储量足以他发起一次与自杀式袭击无异的进攻来消除近在咫尺的全部威胁，但那样一来他也只得在敌人派遣的下一批杀手到来时束手就擒了，“中村，你对胜利的理解有误。叛徒的中伤和暗害杀不死真正伟大的事业。死了一个我，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我继续战斗下去。”
中村清次郎犹豫了片刻，忽然放下了指向麦克尼尔的手枪。他在上司诧异的目光中来到对方身旁，指了指房间内被那张床挡住的角落，又示意麦克尼尔把手枪交给自己。虽然搞不清刚刚背叛自己的下属又在打什么主意，已不再有必要迟疑的麦克尼尔顺着对方的指引躲到角落里，又把自己的手枪丢给了中村清次郎，同时接过了中村清次郎抛来的手枪。
“麦克尼尔已死，我们胜利了！”中村清次郎随意向着床铺和柜子上连开数枪，随后将麦克尼尔的手枪丢到了房间外。他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走出房间，捡起了地上的手枪，这才请外面迟疑不定的杀手入内清理战场，“这回是我立了头功，之前说的条件还作数吧？”
“什么条件？”来到门前的杀手们不悦地瞪了他一眼。
“就……就是下午说的那些啊。让我来当抗体部队的司令官，还有那些产业的股份也归我们所有——”
“什么都别想！摆正自己的位置，叛徒。以后你要是表现良好，我们会考虑把你官复原职的。”众人相视一笑，谁也没把被他们甩在身后且脸色愈发阴沉的中村清次郎放在身上，“你们犯下了那么多背叛日本的罪行，能活着戴罪立功就是万幸——尸体呢？”
话音未落，一名正要去床铺后方一探究竟的杀手中了中村清次郎从背后开的一枪。见背叛自己的部下又在短时间内第二次叛变，无心计较对方动机的麦克尼尔不再扮演尸体、立即起身加入到了交战中。受中村清次郎蒙骗而中了埋伏的杀手们未能及时做出反应，仅有一人在余下的同伴都被击毙后奋力扑向中村清次郎、朝二度背叛的叛徒开了一枪，此人也旋即被追赶上来的麦克尼尔击毙。
“中村！伤势如何？”来到倒在血泊中的中村清次郎身旁确认对方伤势的麦克尼尔此刻也顾不得自己手下这名得力干将平时的龌龊勾当和方才反复无常的背叛之举了，他不能在生死关头抛下愿意为他付出性命的战友，“……坚持住，我们得和外界恢复联系。这些用心险恶的叛徒，到时候一个都别想活。”
“原谅我，局长……就在刚才，我还想着，如果他们愿意答应我的条件，我就……”
“别再说了。我去和明华集团的人会合，然后我就回来接你。”试图为对方止血的麦克尼尔不禁感到有些荒谬，最终救了他一命的竟然是中村清次郎本人的贪婪和赌徒心理，“……回去之后，我会把那些产业都交给你们打理。等我回来。”
“别往上走……现在为时已晚。上层全是他们的武装人员，下层……是他们牺牲了所有的外籍船员后创造的死亡区，而且范围还在持续扩大，沿途电子设备都被破坏了。”吃力地直起上半身的中村清次郎抓住麦克尼尔的大衣，不让自己的长官离开，“而且……你可以和他们拼命，明先生却不能死在这里。他一死，日本就真的全完了。”
麦克尼尔沉默了片刻，他也听到了上层传来的密集脚步声。另一群杀手马上就会抵达这里，而且他就算拼尽全力再次把这些人杀个片甲不留也无济于事——明芳雨一旦遇害，麦克尼尔等人为日本战胜钢皮病疫情所做的全部规划就将毁于一旦。“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不能因这种可耻又可笑的背叛而倒下。”心乱如麻的民政局副局长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继续说些既是安慰部下也是安慰自己的话，“就算真的无法挽回局面，我们也不能放弃抵抗。要让他们明白他们所做的每一个错误决定都有其后果。”
“还有一个办法……”中村清次郎伸出颤抖的左手指着麦克尼尔身上的军礼服，“用这套军服……船上只有我们两人穿着这样的服饰。请您保护明先生前往游艇底层避难、把这件军服丢在途中，我会稍后赶到……他们看到了被膨胀变形的人形天启病毒结晶撕扯成碎片的两件军服后，就不会继续向下追击了。等游艇靠岸，你再和他们算账也不迟。”
“你怎会以为我能在那种环境中生存？还是说你也早就发现了——”
“种子岛那一次，正常人是不可能在头部直冲山体落地后生还的。”
【德雷塞尔阁下？】
【应该能行得通……现有的符文可以创造一个保证你不会死于钢皮病的安全环境。】
“是个不错的提议，现在赶快和我一起离开吧。”麦克尼尔已经猜到了中村清次郎的打算，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允许自己把对方丢在原地，“走……我先把你带到楼梯口。”
“没时间了，他们必须看到我拼命保护你们撤退……才会误以为我们都死在途中。”中村清次郎用力推开了麦克尼尔，又一次把枪口对准了他，“我……我为国家和社会的安全工作多年……扼杀不知多少夸大钢皮病威胁的警告……可是钢皮病还是爆发了……日本也就此灭亡。到头来，我自以为为了保护日本所做的一切竟然起到了反作用……”说着，他用另一只手臂撑住墙角，吃力地站起身来，“甚至直到几分钟前……我还以为……可以找到对自己最有利的结果。”
“这不是你的责任，是这个时代害了你。”
“不，是我害了我自己……追随您以来，我出卖过不知多少情报，直接和间接杀害了许多信赖我的战友，就为了制造对我有利的情报差以保住我的位置。”不断向前挪动身体的中村清次郎越过麦克尼尔，来到了房门旁，示意麦克尼尔赶快离开，“……让我也做点不为自己考虑的事吧，局长。快走！”
“中村！”
“麦克尼尔……祝你能健康常胜、成就大业。”
“记住了，只有我有资格惩戒你这叛徒，其他人不配。”
说走就走的麦克尼尔一头扎进了愈发浓重的黑雾中，转眼间便从中村清次郎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也许麦克尼尔还需要些时间才能突破重围、救出同样被围困的明芳雨并顺利掩护对方前往对于游艇上的杀手们而言已成了禁区的船体下层，但那已经不是视线愈发模糊的中村清次郎需要关心的事了。他不是一个合格的情报工作者，不是一个合格的警察，也不是个合格的军人或防疫工作者，甚至在扮演战友和亲人的角色时也失败透顶。这不是他的错，而是时代的错——过去的中村清次郎一定会赞同类似的观点，然而成功地逆转了时代的浪潮、在钢皮病疫情的源头几乎战胜这天灾的麦克尼尔却使他意识到最终形成不可名状之【时代】的恰恰是包括他在内的许多人不约而同的选择。若更多人采取和麦克尼尔相同的行动，或许悲观主义者所说的不可战胜的命运也将由多数人来缔造，然而中村清次郎同样等不到那一天了。
“叛徒中村，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第二批杀手已经得知了第一批杀手落败的消息，中村清次郎自然也失去了斡旋的余地，“麦克尼尔在什么地方？快把他交出来！”
“要抓住我的上司，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中村清次郎用手指勾住了扳机，准备挺身而出迎接的自己的最后一战，“来啊，你们这群懦夫……”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