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4-EP5:皇牌愚者(15)
【有时候你会看到有些军官晋升速度惊人。他指挥一个排一年,一个连六个月,一个营一年,然后突然间他就准备好指挥一个团了。这样的指挥官就像踩着高跷的人。他身形高大,从远处就能看到,但却缺乏稳定性,因为他与地面的连接很松散。】——尼古拉·克鲁科夫,1974年。
……
特里同清晨时分接到春日秋水的通知时还以为后者在和他开玩笑,一路上他花了不少时间说服自己相信包括瑞安中校在内的抗体部队各级指挥官不会因为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就紧急调动部队往港口聚集。抗体部队的司令官迈克尔·麦克尼尔前往供奉院集团的超大型游艇上参与一系列重要会谈对于抗体部队将士们而言并不是秘密,谁也不认为手握重兵的麦克尼尔会在距离GHQ控制区近在咫尺的海上遭遇些意外——但意外偏偏还是发生了。认为此事必有蹊跷的春日秋水甚至不等作为副指挥官的瑞安中校下令就自行要求特别机动大队一部依照他的指示前往港口迎接即将归来的游艇:仍困扰着世界各国的钢皮病大爆发因日本卓有成效的防疫工作而几乎成了个被人遗忘的历史名词,所谓游艇内忽然出现钢皮病大爆发之类的言论对于抗体部队官兵们来说只是个蹩脚的借口。
乘着安装有Endlave机甲驾驶舱的装甲运输车抵达目的地附近的特里同等人因前方道路不通而被迫下车,他们事先准备好的满腹怨言在众人目击到附近车辆上UN维和部队徽章的那一刻就顺理成章地让位给了理智。或许是因为抗体部队的兴师动众之举引发了UN维和部队指挥官们的强烈不安,又或者是明华集团未来的继承人也恰好在游艇上导致此次意外升级成了国际问题,驻扎在东京都市圈的UN维和部队同样接到了前往港口维持秩序的命令,而东京市区内驻军则成为了率先赶到的一方。险些在必经之路上碰个头破血流的双方各执一词、彼此争执不下,直到UN外交官罗根·谢菲尔德赶到现场进行斡旋,一场险些因指挥官们各行其是而引爆的冲突才终于悄然消弭。
“谢菲尔德先生,这报告来得确实蹊跷。日本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钢皮病大爆发了,而且就算游艇上真的出现了这种灾难,也理应由麦克尼尔这样的专家而不是在场的其他外行赴宴人员向东京汇报。”暂时代替麦克尼尔指挥抗体部队的瑞安中校不久之后也亲自赶到了现场,她的出现让那些缺乏更高级别军官撑腰的UN维和部队官兵们暂时偃旗息鼓了。嘱咐春日秋水和特别机动大队保持克制后,拿不定主意的瑞安中校来到了罗根身旁。一向只需听从麦克尼尔指挥的她也在为最坏的情况而担忧。“如果,这次钢皮病大爆发的后果严重程度超出我们的预想……”
“那么就必须有人为此负责。”
罗根模棱两可的话令瑞安中校有些费解,但她无法从罗根口中得到更进一步的解释。戴着墨镜的UN外交官只是平静地凝视着远方的海平面,仿佛抗体部队和UN维和部队官兵们此起彼伏的争吵全然与他无关。钢皮病大爆发之类的说法显然只是欲盖弥彰的借口,游艇上定然发生了对麦克尼尔相当不利的阴谋,但从未真正被什么困难打倒过的麦克尼尔不会轻易死于几个短视之徒的谋划——对此深信不疑的罗根更在乎死里逃生的麦克尼尔对此事的处置手段。日本和GHQ正在钢丝上跳舞,稍有不慎便会打破平衡、从万米高空掉下去跌个粉身碎骨,而一切大动干戈之举最有可能在这多事之秋撕碎脆弱的共识。
由于供奉院集团的游艇上聚集了不少来自关东地区的日本上流社会人士,GHQ对此次危机予以高度重视,最高司令官杰拉尔德·杨少将连夜召开紧急会议与部下们商讨对策。虽然一些参加会议的UN维和部队高级将领强烈建议派飞机将游艇上幸存人员救出后直接遗弃游艇或将其摧毁,特别参谋长布鲁诺·贝斯哈特少将和特殊病毒灾害对策局长樱满春夏皆认为在弄清游艇下方据称能将接触者直接转化为天启病毒结晶的特殊环境本质之前不宜破坏游艇。
“让那种环境继续扩散的后果不堪设想,相比之下还是把这些参加宴会的日本人送进天王洲疗养院更简单些——如果他们真的感染了,也不过就多这么一道手续而已。”虽面临着其他指挥官的质疑,贝斯哈特少将仍固执己见、认为即便要营救游艇上的幸存者也该等游艇靠岸后让这些人自行走出而不是要GHQ方面冒着牺牲更多士兵的风险去搜救他们,“以对付钢皮病患者的战术而言,就是要在我们而非他们的优势环境中采取行动。”
“那就按照你的想法来吧,布鲁诺。”杨少将原本支持UN维和部队高级将领们的意见,但他听了贝斯哈特少将的解释后又转而支持对方的策略。要是会议室另一头的驻军指挥官们多据理力争几句,说不定杨少将又会转眼间改变主意。“这事处处透着古怪,我们既要保持警惕,也要防止为了规避风险而承受更大的风险。”
望眼欲穿地等待着游艇归来的众人终于在远方的海平面上看到了那艘船的轮廓,仍对港口沿岸照顾有加的雨云把它点缀得和周围令士兵们焦躁不安的空气一样潮湿。今日的第一缕晨曦还未出现,有些神志不清的士兵已经打起了瞌睡,他们原打算围观大人物的念头也被挥之不去的疲倦冲刷得一干二净。只有特里同等少数人还纹丝不动地站在距离海水只有一步之遥的码头边缘、静静地等待这艘原本该载着喜讯归来的游艇抵达如今隐约有些不太欢迎它的目的地。
码头上没有什么欢迎仪式,也没有热情洋溢的问候,有的只是奉命赶来的士兵们或是冰冷或是麻木的注视和那些随时会依照军官们的命令指向下一个目标的枪口和炮口。在几名保镖的搀扶下第一个离开游艇的供奉院龙树明显感觉到了附近的异常气氛,他回头顺着仍有人不断走下的阶梯向上望去,面如死灰地摇着头,低声命令保镖们赶快把他带到前来接应他的车辆所在处,然而早有几名面色不善的抗体部队士兵发现了他们、拦住了供奉院龙树一行人的去路。
对船上的惊变一无所知的来宾们茫然地环顾着港口附近的一切,他们始终不明白为什么抗体部队以及UN维和部队会如临大敌地把整个码头周边地带包围起来。那些了解真相的人们则必须奋力战胜源自本能的恐惧才能向前迈出下一步,每一名与他们擦肩而过的士兵都几乎使得他们的心脏停止跳动。事已至此,幻想着将时光倒流回一切发生之前毫无意义,在船上建立的临时同盟必须维持下去,如此一来共犯们方有活路。附近的士兵则本不值得他们大惊小怪:获悉游艇上发生意外且重要人物不明不白身亡的GHQ派遣军队来到现场维持秩序是理所应当的事。只要GHQ没有穷追不舍地调查真相,谁也没必要先因恐惧到了极点而不打自招。
“你们见到麦克尼尔中校了吗?他大概这么高,中等身材,走丢已经有好一阵了……”罗根·谢菲尔德率先打破了宴会来宾与在场GHQ人员之间的僵局,他变魔术般地手持一张印有麦克尼尔卡通头像的滑稽寻人启事走向心神不宁的社会名流们,以轻快又油滑的语调向众人询问起麦克尼尔的下落来,“要是你们能及时把他的去向告诉我,我会感激不尽的。”
“谢菲尔德先生,很抱歉……我们……在尝试着探索已经成为死亡区的船体下层时,发现了被麦克尼尔中校的制服覆盖的人形天启病毒结晶体。”其中一名中年绅士自告奋勇地站出来向罗根解释内情。GHQ一方派遣人员来历复杂,不过做贼心虚的嘉宾们更倾向于认为罗根是特地为明芳雨的下落而来,因过问以日本为核心的多方经济交流毕竟是UN外交官的分内之事。“还请您保持冷静……命由天定,人生的长短也是预先由上天决定的。”
“是谁在诅咒我注定活不长啊?上帝祂老人家才能决定的事,轮不到你们胡说。”
两个如幽灵般从人群中穿梭而过的身影登时吸引了在场众人的全部注意力,他们穿着船上侍者的服饰,其中一人形容枯槁,另一人则面无表情、脸上还带有数道已经干燥的乌黑血迹。一旁的抗体部队士兵们见了这两人,立即向他们行礼问好,而认出这两个混在幸存侍者中的家伙正是死里逃生的麦克尼尔和明芳雨的数名来宾当即尖叫一声、慌不择路地想要溜走,却撞上了正向着他们包围过来的人墙。
“明先生……我以我的名誉向您发誓,船上发生的一切全都是意外。”略向部下们挥手回礼的麦克尼尔又急忙转向未来最有可能继承明华集团的男人,希望对方能够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尊重已经签订的合**议,“此事是一小撮心怀不轨的叛乱分子——”
“麦克尼尔先生,我尊敬你的荣誉,也信任你的名声,但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日本的商业环境是否有利于加大投资力度和进行更为广泛的市场交流。就现在来看,我必须重新考虑我之前的决定。”想到自己还在GHQ控制区,只打算尽快脱身的明芳雨模棱两可地说,自己先要确保明华集团在此期间没有因自己失踪而陷入动荡,“请你理解我的立场,眼下我必须先回国稳住我的父亲和叔叔们以及各位长辈,时间非常紧迫。协议的事,还是以后再说吧,我会在恰当的时候考虑的。”
“……稍后我会亲自护送您去机场。”
“一言为定。”
“他这一走,我们就再也别想争取到明华集团的经济支持了。”等明芳雨走远了,罗根快步来到麦克尼尔身旁,低声对自己视如己出的晚辈说,该考虑用不那么光彩的手段争取胜利了,“要是他滞留在日本……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扣押人质只会让我们面临的局面变得更加恶劣,况且万一明华集团宁可失去最有潜力的继承人也不愿向胁迫屈服呢?你不能指望别人总按你的设想出牌,罗根,我在上这艘船以前一直以为这群败类还不至于愚蠢到如此地步。”麦克尼尔的语速变得越来越快,逻辑也变得愈发混乱。他几次举手指向已经被抗体部队团团包围的来宾们,每次都被罗根拦下了——天晓得正因麦克尼尔险些遇害而震怒不已的抗体部队官兵们会因误解这手势而做出什么事来。“好吧,你是对的,一直都是你对,是你救了我一命……可是这次你不要拦着我做些我早就该做的事。”
“是我看走眼了,此事就到此为止吧。”没在人群中找到中村清次郎的罗根马上猜测到了最有可能发生的事,不禁感到有些后怕的他上前拥抱了激动不已的麦克尼尔,劝对方保持冷静,“这是一笔划算的交易,用一个已经暴露的叛徒换取更多叛徒暴露。以后我们有更多机会对付他们,不差这一天。把剩下的事交给我,我会让他们所有人都为这次背叛付出代价。”
“要到什么时候?”深吸了一口气的麦克尼尔从身旁的部下手中接过通讯设备,四处寻找春日秋水和特里同等人的踪迹。
“不会太久。”
“他们在此期间还会害死多少人?中村死了……中村死了!!!”忽然间情绪失控的麦克尼尔对着手里的通讯设备怒吼起来,在场的抗体部队官兵都听到了他的咆哮,“他明明可以加入叛徒的队伍,可他最终还是为了我而牺牲……你说,我该不该给他讨回一个公道?”
“应该,理所应当。”罗根准备了许多话用以劝说麦克尼尔打消这主意,但他的一切盘算在麦克尼尔公开对着全体在场士兵喊话时就已经落空了。议论声此起彼伏,理应在场地附近维持秩序的特别机动大队士兵闻讯也纷纷擅离职守、向着码头赶来,又一场冲突一触即发。“我不知道船上发生了些什么,但从你的描述来看,我可以肯定,救了你一命的绝对不是我那些可有可无的伎俩……是你唤醒了他,然后拯救了自己。”说着,他欣慰地向麦克尼尔笑了笑,又拍了拍对方的左肩,“做你想做的事吧,迈克。我为你感到骄傲。”
但麦克尼尔没有马上采取行动,他一直等到罗根一行人离开现场,才步履蹒跚地走向已经被抗体部队士兵控制起来的供奉院龙树一行人。游艇上的安保人员在惊变发生期间死伤惨重,其中有不少人因触及黑雾而当场成为天启病毒结晶,余下的幸存者又在离开游艇后马上就被在场的抗体部队士兵缴了械。虽然坊间谣言称供奉院龙树平日里携带的拐杖中藏着一把锋利的武士刀,眼下被不同方向的多把步枪瞄准的这名无精打采的老人看样子已经不打算让这把宝刀出鞘了。
“供奉院先生……您还有什么话要说吗?”麦克尼尔来到供奉院集团的会长面前,居高临下地询问对方的感想。
“再无话说……局面演变到如此地步,都是老夫的责任。”
“抗体部队各作战单位注意,我是你们的指挥官迈克尔·麦克尼尔中校。在我前往供奉院集团的游艇上参加会议期间,船上发生了可怕的军事叛乱,特别机动大队前任大队长中村清次郎三等警正为保护我的个人安全不幸战死,因此我宣布特别机动大队现在由副大队长春日秋水三等警正指挥。”眼神冰冷的麦克尼尔紧盯着已经听天由命的老人,向在场的部下们下达了对众人心目中首恶嫌疑最大者的宣判,“诸位将士们,镇压叛乱刻不容缓!但是,在镇压行动开始前,我希望你们可以护送供奉院龙树以及船上幸存侍者等普通工作人员离开现场。他们没有参与密谋,对叛乱行动一无所知,不应因其他罪人的恶行而一并受罚。”
“麦克尼尔,你——”惊愕不已的供奉院龙树转眼间明白了麦克尼尔的意图,预感到自己的名声今后在立场不同的各个群体中都将一落千丈的老人使出浑身的力气冲向麦克尼尔,但在途中就被比他更加身强力壮的抗体部队士兵抓住了,“……快杀了我,马上杀了我!”
“护送无辜者离开现场!这是命令!”
被抗体部队士兵们五花大绑的老人拼命地挣扎着,仿佛迎接更为可怕的命运反而合了的心意,遗憾的是那些与他一同被赦免的幸存船员可不像他这样深明大义。甚至就连从灾难中幸存下来的供奉院集团保镖也得到了赦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他们哪里还敢向麦克尼尔讨要武器,只等麦克尼尔催促他们尽快离开便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码头。
现在,码头上只剩下了应供奉院龙树的邀请前来赴宴的社会名流们,这些缺乏反抗能力的日本人见附近的抗体部队士兵、装甲车、Endlave机甲和坦克包围过来,已预感到了接下来等待着他们的下场,但他们在枪声真正响起前却还抱有一丝幻想——GHQ与UN维和部队除镇压自卫队叛乱外从未对愿意投靠的日本各界高层做些出格的事,尤其是当恢复主权在即的日本迫切地需要精英人士的能力和资源振兴经济、为不久之后就要离开的GHQ相关人员保留在日利益时。不过,这幻想也最终被现场愈发恐怖的气氛打破了——随着其中一名绅士丝毫不顾个人形象地冲出人群、向着包围圈最脆弱的方向狂奔不止,被复仇的怒火吞噬的抗体部队司令官也下达了开火的命令。
“抗体部队听令,开始镇压叛乱!”
虽然抗体部队内的日籍官兵起初还有所犹豫,美军出身官兵的行动和春日秋水的不断催促最终说服了他们下定决心。四面八方的重机枪和机炮此起彼伏地鸣响起来,高低起伏的奏鸣曲把初时还稍显整齐的队伍撕扯得七零八落,更有倒霉者被来自数个方向的子弹同时命中而当场毙命。那些因他人的庇护而暂时逃过一劫的幸存者伺机尽快冲到封锁线附近、好让抗体部队因投鼠忌器而停止射击,殊不知等待他们的将是Endlave机甲部队的精准阻击。
只消须臾,方才战战兢兢地等候在原地准备迎接审判的社会名流们纷纷血肉模糊地倒下。发现其中竟然还有一部分人奇迹般地幸存下来的春日秋水连忙命令特别机动大队停止开火,并派遣士兵上前将这些幸存者逐一逮捕,他本人则一路小跑来到麦克尼尔身旁、等候麦克尼尔的指示。
“局长,大部分身负大罪之人已受到制裁,我们该留几个人接受法律的审判——”
“这不是庭审,是镇压叛乱。要我重复一遍吗?”
“明白。”春日秋水当然不敢在麦克尼尔怒火中烧时反对麦克尼尔的主张,“可……从为清次郎报仇的角度来看,已经够了。”
“不仅是报仇,春日。中村立下了不少功劳,也犯下了不少错误……只有我可以奖赏他,也只有我可以惩罚他。我没有允许他死,他怎么能死?又是谁胆大妄为地夺走了我根据那些过失惩罚他的机会?”麦克尼尔死死地瞪着春日秋水,后者毫不怀疑自己稍有失言就会成为长官的迁怒对象,“……主耶稣基督授大任于我,我要让那些人明白代我行使权柄是多么可怕的事。”说着,他转头看向了不远处正把幸存者从血泊中抓起来的士兵们,“居然还有些人活着……哼,他们马上会后悔自己刚才没有死去。”
春日秋水正感到奇怪,一名抗体部队士兵来到麦克尼尔身旁,给自己的顶头上司递上了一把电锯。吃惊地张大了嘴的第三任特别机动大队长什么都没说,他目瞪口呆地注视着麦克尼尔一瘸一拐地走向为敌人准备的刑场,甚至忽视了麦克尼尔越过他直接向士兵们下达的更换武器命令。
“士兵们!枪决是使这些大罪之人得以保全尸体的体面刑罚,不足以震慑潜在的叛徒!”麦克尼尔来到一名哭喊着求饶的幸存者身旁,挥起电锯朝着对方的头顶劈了下去,“给我换电锯!!!”
“长官,冷静点,这会伤到自己人的——”
“我冷静不下来!”手持电锯的麦克尼尔还没来得及把第一名受害者完全肢解,又找上了第二个目标,“我给过他们机会……我对他们一忍再忍,他们就打算这么回报我对他们的恩情?听我命令,继续杀……杀!杀啊,杀呀,杀!!!”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