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5-EP1：伊达山上（16）
【在近期的一次事件中，我们发现有人试图通过一家专门为此交易设立的空壳公司获取我方一台在禁运之列的高性能电脑；商务部的官员们截获了运输集装箱，并用沙袋替换了电脑。集装箱里还附有一张送给敌人的纸条，但出于礼貌，我在此不便引用。】——罗伯特·“鲍勃”·必应，1975年。
……
要是早知道对着那些少壮派军人随便说些态度暧昧的话会导致自己连着整支部队一起被关在马六甲海峡附近整整几个月时间动弹不得，长间晋三发誓自己当时一定会第一时间亲自把这些人的动向向日本的公共安全机构举报或干脆拒绝这些人来访，而不是出于对自身政治名誉和潜在风险的担忧做出了既同意接见这些人又不给出明确承诺的决定。木已成舟，现在后悔也晚了，他唯一能做的补救措施是竭尽全力地向大东合众国方面以UN的名义派遣的调查人员证明自己从未试图参加针对藤本彰的政变——尽管这位因被认为屈服于大东合众国的压力而险些被暗杀的首相近期已经不止一次地对外表示，自己很快就会辞职、卸下远非自己所能承担的重担。
从理论上来讲，大东合众国无权过问日本境内的相关案件，但为UN执行维和任务的长间晋三则通过UN受到大东合众国的变相管辖。起初得知UN紧急响应旅的现任旅长长间晋三有可能参加了针对藤本彰的政变时，担心直接下令逮捕长间晋三等人（那时长间晋三所部正在日本本土休整）可能引发不必要武装冲突，便一方面与美利坚联盟国等国的代表联合通过了派遣维和部队前往苏丹地区的决议、另一方面又在紧急响应旅经过马六甲海峡时直接将其扣押并开始对自长间晋三以下的各级官兵进行隔离审查。
欣喜若狂的大东合众国调查人员非常希望他们能够从长间晋三身上找到些自己期待已久的证据。由于UN紧急响应旅需要经常赶往世界各地执行维和任务，长间晋三接受各国媒体采访的机会相对而言也更多一些。这名总是以当代武士自居的军事将领经常在接受采访期间说些俨然与现代社会居民理应持有的价值观格格不入的话，尤其是喜欢强调臣民对君主保持忠诚的必要性——不夸张地说，即便是以此为卖点开展竞选活动的日本政客也不见得像长间晋三这般热爱这番说辞。
因此，大东合众国的调查工作组几乎毫不怀疑长间晋三的险恶图谋必然会在地毯式搜索的全方位调查下无所遁形，但调查一连进行了几个月，众人却一无所获。即便一些调查人员经外界建议后决定直接入侵义体化士兵的电子脑，他们也未能发现长间晋三疑似从事阴谋活动的任何证据。事实上，长间晋三平日里对官兵们的【教唆】也仅限于鼓励众人阅读古籍、闲暇时开办些读书活动。当调查人员问起长间晋三开办读书会的用意时，在审讯室里正襟危坐的当代武士泰然自若地说，他正要以天下大同为念鼓励自己和麾下的将士们坚持不懈地平定世上任何一个角落的战火。
“皇帝陛下的志向也是创造不再有风波的太平人间。因此，忠于皇帝陛下就是忠于UN的宗旨、就是要确保这个没能阻止这两次世界大战爆发的机构能在浩劫过后真正发挥作用。”见调查人员仍然怀疑自己的意图，长间晋三心平气和地说，第四次世界大战的参战各国都会对士兵进行些必要的爱国教育，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小题大做的事，“相反，老夫正要通过这种概念的重新塑造，把他们对同胞的狭义之爱变为对全人类的大爱。我何罪之有啊？”
最终，经过连续几轮调查后，大东合众国的调查人员于2029年6月初得出了一个听上去有些荒谬的结论。尽管种种线索表明长间晋三本人的政治观点与日本政坛上的强硬保守派十分相似且双方在日常交往中也志趣相投，然而却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长间晋三的观点受到这些政客启发或长间晋三本人试图说服这些政客接受自己的想法。双方之间明确有迹可循的利益往来是一名众议员向长间晋三赠送大片土地——如获至宝的大东合众国调查人员立即请求身处日本的情报人员就此展开调查，企图找到长间晋三私下训练军队图谋不轨的证据，结果前去确认土地用途的情报人员在当地只找到了大群热火朝天地耕种着的农民。农舍附近还立着些尽早提高亩产量、降低日本对外界粮食依赖之类的标语。
“组长，我觉得……他本质上其实就是个乡下的庄园主，没什么别的心思。”面面相觑的调查人员实在找不到什么可入手的突破口，虽说他们当然可以无中生有地制造些本不存在的证据来，但那又会在大东合众国境内为他们招来其他的麻烦。战后的整顿正轰轰烈烈地进行着，许多在过去的非常时期依靠严刑逼供、屈打成招或干脆制造伪证办案的调查人员都已身败名裂。“别的不说，单就这两年来讲，他每到一处就想办法购买当地土地然后雇人过来耕种……他喜欢种地，真没办法。”
“喜欢种地？他是喜欢兼并土地！像他这种【善人】，放在一百年前那都是要拉出去——”看到下属似乎对自己说的话不感兴趣，调查组长也自知没趣地转移了话题，“但在调查报告上要怎么写？说他和政变集团事实上没有任何关联、只是各自独立地产生了相同的想法，而且这想法还在他这里变得无害化了？”
“日本方面是这么形容那些军官的。他们来自日本各地，平时也没有什么联系，在临时起意之前甚至几乎不认识彼此。”
“日本人的鬼话，你也敢相信——”
“虽然这听上去很经不起推敲，可是他平时与那些参与政变的中下层军官确实没有什么往来，是那些军官因他平日的言行和主张而擅自对他寄予了不切实际的希望。”在场的一名技术人员补充说，从日本方面传回的资料表明涉及政变的军官仅在2029年2月与长间晋三在虚拟网络空间中见面过一次，而且长间晋三全程只说了些空泛的大话、没有讨论具体事务，“他没有参加政变，没有支持政变，没有为政变提供理论依据或相关主张，平时也不对下属说蛊惑人心的话……那就尽早把他放了吧。是我们以前往苏丹执行维和任务的名义把他们从日本调走的，现在又是我们把他们扣押在马六甲海峡、不让他们去苏丹执行任务，再这么拖延下去对我们的国际声誉不利。哦，关于刚才那个所谓各自独立产生想法并采取行动的现象，社会科学院最近也有些新的解释……”
“唉，真没意思。我来新加坡之前还以为钓到了大鱼呢！”
长间晋三和他的部下们终于得以获释，已经是2029年6月中旬了。谢过大东合众国的调查人员高抬贵手放过自己一马的当代武士马不停蹄地要求如释重负的部下们登船起航、直奔他们原本的目的地苏丹港。
开始于第三次世界大战之前数十年并在第四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也没有停止迹象的苏丹境内各方混战给当地建设本就不怎么完善的基础设施雪上加霜，通讯中断更是常有发生，外界一般只能通过周边国家泄露的消息了解苏丹境内局势而非直接从苏丹获取相应情报。长间晋三不知道苏丹的混战还要持续多久，他在从日本出发前得知麦克尼尔等人入境后与位于苏丹中部、西部地区的全苏丹阿拉伯联盟军为敌，而联盟军的总兵力据外界估计可能高达50万。因此，即便麦克尼尔等人幸运地得到了当地盟友和潜在周边合作伙伴支持，团队和阿拉伯联盟军之间的较量多半也要再过一年半载才能落下帷幕。等到UN紧急响应旅抵达，长间晋三便会以救世主的姿态从天而降、勒令各方停战并在此期间创造出有利于麦克尼尔在停火协议破裂后发动反攻的环境。欠了他一个人情的麦克尼尔日后会在相应的议题上对他做出些许让步，而长间晋三也设想好了这份人情的使用方式——只要能避免麦克尼尔对日本境内的事务指手画脚就好。
苏丹港是控制区位于苏丹北部的【苏丹共和国】（该势力声称对苏丹全境拥有主权，但苏丹境内几乎所有势力都持有同样的立场）控制的最大规模港口之一，它与顺利地将整个阿拉伯半岛纳入囊中的沙特阿拉伯王国隔着红海相望。先行抵达港口的长间晋三一行人受到了苏丹方面的冷遇，前来迎接他们的只有一些因天西贤治本人的命令而不得不前来的天西机械公司职员。这些职员去年就被天西贤治派遣到了苏丹，他们的任务是在苏丹沿海地区寻找可能有助于天西机械公司开发出划时代武器装备（或至少是其中关键部件）的真稀土矿并及时帮助天西机械公司及其商业合作伙伴占据——虽说一部分传统意义上的稀土元素在第四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的义体化时代中重要性有所下降，另一些幸运的化学元素却反而在人类社会中扮演了更加重要的角色。
“你们来到这战火连天的地方谋生，实在是辛苦了。日本会记得你们的付出。”长间晋三象征性地安慰了公司职员们几句，随后就问起了联盟军的现状，“你们这个地方，几乎没有网络；我们之前长期被隔离审查，也没法及时地接触到外界的消息。我听说目前最让喀土穆头疼的就是西南方向那个阿拉伯联盟军，它的近况如何了？他们最近在和谁僵持？”
“他们……没和谁僵持啊，长间将军。”雇员们面面相觑，不过没有一人敢说长间晋三掌握的消息已经过时许久了，“联盟军这段时间一败再败，连尼亚拉都丢了，现在好像正在固守法希尔吧。”
“啊！？你是说联盟军快要战败了？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是个奇迹……名副其实的奇迹。”人群中走出一个古怪的家伙，他的躯体有些臃肿，躯干各部分之间那肉眼可见的缝隙使人怀疑他更可能是装备了高性能AI的机器人而不是高度义体化的人类。“中午好，长间将军。我是天西机械株式会社的本地生活服务机器人管家，天西社长赐予我了天西忠的代号，请以这个名字称呼我。”
“你是……忠？”长间晋三吃惊地张大了嘴，附近从未见到过他这副模样的UN维和部队士兵们只觉得自己的长官怕是被大东合众国的一连串审查刺激得精神失常了，“好……你也来了？我……我有好多话要和你说啊。贤治那小子，太不像话了！他劝我至少在虚拟网络空间跟那些军官见一面，然后我们就被大东合众国的人关了好几个月！”
“您对天西社长的不正当发言会被如实记录在案。”笑容憨态可掬的机器人管家似乎并没有理睬长间晋三热情中带着些腼腆的回应。
“哦，你说得对，是老夫冒犯了。”长间晋三收敛了笑容，转身对身旁的官兵们说，既然苏丹方面似乎不太欢迎UN维和部队到来，眼下大家也只好勉为其难地居住在当地愿提供帮助的民间机构准备的营地，“走吧，我对本地的许多事都很感兴趣，也只有长期生活在这里的你们能帮我了解到苏丹最近都发生了些什么。”
这天夜间时分，在机器人管家的带领下参加了由天西机械公司苏丹港分公司（严格来说，派驻这里的机构并不构成事实上的分公司）高层所举办晚宴的长间晋三终于了解到了最近一个月以来的交战经过。
在南线的自由军及其盟友推进至古莱达后，战局一度再次陷入胶着，麦克尼尔和阿杰姆贝都难以向尼亚拉持续推进。此时，此前奉命率领自由军地面部队一部牵制联盟军正规部队南下的埃瑟林提出了一个即便在外行看来可能也堪称行为艺术的作战方案——【战线打通作战】。顾名思义，埃瑟林的主张便是把尼亚拉南线的自由军作战区域、尼亚拉西线的解放战线作战区域和尼亚拉西北方向的真神兄弟会作战区域连接起来，从而集合各方在情报、人员和军事物资等方面的优势把战线有条不紊地向尼亚拉推进。
不知道是埃瑟林过于张扬还是由于持续遭到对手网络攻击的联盟军提高了警惕且渴望复仇，联盟军的网络战部队成功地在解放战线和自由军的联络中截获了这一关键信息。虽然看不出埃瑟林此举有什么用意，担心双方兵合一处可能会让自由军或解放战线当前的战术优势升级为战略优势的联盟军高级将领们立即派出作战部队予以拦截，并在自由军和解放战线控制区之间制造了一片用环境恶劣的无人区和重点火力覆盖区域交错拼接而成的死亡区。
面对敌人的封锁，自由军不仅没有知难而退，反而要求与其结盟的部落前赴后继地向解放战线所在方位冲锋陷阵、争取早日把双方战场连为一体。由于喀土穆方面的情报人员相信这一决定可能也出自埃瑟林，便把自由军及其盟友的这次大胆进军命名为【埃瑟林死亡行军】——据说，当年在柏林和汉堡响应号召的德军官兵们也这样在俄军的重重包围下一次次地向敌人的阵地发起绝望的进攻。
“自由军的声明说有大概3000人在此次行军中受伤或死亡，但喀土穆的分析结果认为伤亡人数可能超过20000。”席间，身为机器人的天西忠也和长间晋三聊起了南方的战事，“我们在南边的勘探人员说，那些黑人部落居民都疯了。他们争先恐后地要参加此次行动，因为他们相信虔诚地战死了就能以更完美的形式重生。”
“如果他们不是为了换取重生的机会才参加任务，而是即便明知死了就会彻底死去也还这样勇敢，那就再好不过了。”长间晋三也愿意相信此次进军出自埃瑟林的策划，只有那个和他同样出生于20世纪初的男人能够欣赏武士生存法则的美学，“虽然付出了这么多牺牲，就结果而言，打通战线总归是一件好事。”
“不，至少在自由军攻陷尼亚拉之前，他们都没能打通战线。”天西忠摇了摇头，他了解的情报并不比那些肩负军事侦察任务的天西机械公司雇佣兵更多，“奇怪的是，在那之后，联盟军的战斗力就一下子减弱了许多，前线也摇摇欲坠。”
“这场行军持续了多久？”
“差不多有半个月吧。”
“那就对了。半个多月的时间，足够那个罗马人在大规模炮战中消灭敌人错误地集结起来的远程火力。”长间晋三快活地笑了，他不知道麦克尼尔等人的具体打算，但他猜得出这些人一定不会错过联盟军主动把炮兵集结在两条狭窄战线上的机会，“能被杀死更多敌对部落居民的冲动俘虏而忽略自己真正的职责，可见联盟军的指挥官也都是些头脑不清醒的蠢货。”
“他们要是头脑清醒些，就该把自由军的话学来、说服支持他们的阿拉伯人部落也这么做了。”坐在长间晋三对面的一名职业经理人听了对方的话，马上向在场的其他嘉宾大倒苦水，“我去南方和他们接触过，想说服他们支持我们的勘探和开采工作……完全讲不通的！这些人的大脑空空如也，每天就只想着怎么多抢些战利品、怎么多抓几个奴隶给自己服务！我劝他们放弃这种野蛮作风、去把人力更好地运用起来兴办实业然后富国强兵，这群蠢猪把我毒打了一顿之后赶了出来！”
“你该庆幸他们没把你枪决或斩首示众！”人群中有几个喝得半醉的管理人员嚷了起来，“忠叔，什么时候开始下一个环节？也让她们多来些花样，上次那个人格我看就挺不错的——”
“呃，长间将军是这里的贵客，不宜采用乡下的鄙陋方式招待。今天就免了吧。”天西忠了解苏丹港分公司员工们私下里的所作所为，那些很容易败坏长间晋三对天西贤治看法的龌龊行径不适合出现在大雅之堂上，“……其实联盟军的许多行为让我迷惑不解。你看，他们一方面到处劫掠寺庙、杀害神职人员，另一方面却又仿佛仍然受到那些戒律的约束。如果他们真的完全不在乎宗教，那就不该被【真神信徒接受义体化改造是渎神行为、将来要下地狱】之类的话吓住。”
“可能是因为他们的资助者很在乎这个，这就是他们没法高调地动员结盟部落居民接受义体化改造的原因。”长间晋三还不清楚他的无心之语无意中触及了麦克尼尔等人发现的部分真相，“到这一阶段，联盟军的实力确实被削弱了，但他们还不至于轻易地丢掉尼亚拉。你在港口的时候和我说，自由军能够夺取尼亚拉是因为当时出现了奇迹。”
“那的确是个奇迹。从去年10月到那一天为止，尼亚拉没有下过一滴雨，可偏偏就在自由军向它发起突击的那天……黑云压城。”说到这里，天西忠那张憨厚老实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一抹疑惑。他信誓旦旦地对长间晋三说，天西机械公司安插在喀土穆的情报人员没有发现解放战线或自由军有购进人工降雨设备的迹象——也可能是苏丹的情报人员同样一无所获。“自由军那个叫亚当斯的领袖，就这样率领着他的空中突击部队从天而降，而整个城市就在这一瞬间被点燃了。那些被掠来为奴、贪生怕死地服侍主人已久的奴隶，忽然间全部鼓起了勇气、在整座城市内外同一时间开始反抗，城市立即就瘫痪了。把敌人驱逐出城市后，自由军一直追杀到法希尔近郊才停下来，只损失了5000人左右就消灭了超过四万联盟军。”
“这么说，我错过了不少好戏，而且最艰难的部分似乎已经结束了。”虽然感到有些扫兴，长间晋三愿意把更多时间花在寻找稳定的石油和真稀土矿产供应地点上，他没有忘记自己是为日本才参加维和行动的，“你们在苏丹最困难的日子，马上也要结束了。明天，我就要动身前往喀土穆，以UN的名义劝说各方停火并在喀土穆召开会议、以安置联盟军控制区流离失所的平民为先。等各地的冲突停止后，我们就能安全地在苏丹寻找日本急需的自然资源……皇帝陛下把这重任托付给我们，我们绝对不能让他失望。”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