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锦秀看了一眼屏幕,轻手轻脚地走到阳台上才接了电话。
“陈默。”
“锦秀。”陈默的声音透着疲惫,但精气神还在,“你到了?”
“到了,老周安排得很周到。”马锦秀压低声音,“黄夫人刚睡下,倒时差呢。小蓝跟老周出去了,画像画好了,正在找人。”
陈默嗯了一声,沉默了几秒才说道:“锦秀,给你说个大消息——楚镇邦被带走了。”
电话那头,马锦秀倒吸一口冷气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中纪委直接在京西宾馆动的手,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好!”马锦秀握紧了拳头应道,“这个老东西,迟早的事。”
陈默苦笑了一下后说道:“楚镇邦倒了,但事情没那么简单。曾老爷子一定会安排人来江南的。”
“常省长知道这些吗?”马锦秀问道。
“我都看得懂的事情,省长会看不懂?所以他现在在抢时间。”陈默的声音低了下来,“省长让我这边做一件事,用宣传的力量,把‘执政为民’这四个字扎进全省每一个干部的心里。省报和省电视台的记者团马上就到竹清县了。”
马锦秀听明白了。
常靖国这是要在新书记到来之前,用舆论和人事把江南的人心收到自己这边来。
“陈默,你那边的事我帮不上忙,但美国这边,你放心。”马锦秀笃定地说着,“我会把黄朱青子这幅画的事查个水落石出,给显达书记一个清清白白的交代。”
“辛苦你了,锦秀。”
“少跟我客气。”马锦秀笑着回应,“你活着回去了就是最大的好消息,剩下的交给我。”
挂了电话,马锦秀望着窗外,深吸一口气,她知道时间不多了。
常靖国在国内布局需要筹码,黄显达的案子就是其中一张关键的牌,她必须尽快拿到铁证。
与此同时,老周和蓝凌龙已经在纽约的几个画廊之间穿梭了大半夜。
蓝凌龙的英语和俄语都极流利,在跟画廊老板交流时,完全看不出她几天前还在枪林弹雨里翻滚。
老周出示了画像,又用了几条暗线联系到的信息,配合画廊老板的引荐,终于在第二天上午锁定了目标。
杰克•史密斯,退休的东方艺术史教授,住在曼哈顿上东区。
他的儿子小杰克是一家私人基金的合伙人,父子俩都是狂热的艺术品收藏家。
老周打了个电话,以“东方艺术研究学者”的身份约了老史密斯下午茶。
当天下午三点,曼哈顿一家安静的咖啡厅里,老周、蓝凌龙、马锦秀,与史密斯父子面对面坐下。
黄夫人也来了,她是认得老史密斯的,就是这个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的老头,在展厅里盯着黄朱青子的画看了整整两个小时,最终拍板买下的。
“史密斯先生,”马锦秀用流利的英语开门见山,“我们来是为了确认一件事,您收藏的黄朱青子的油画《逍遥游》,当时的成交价格是多少?”
老史密斯推了推金丝眼镜,表情有些意外,但很快便坦然地回答:“五十万美金。”
马锦秀心里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五十万美金,按当时的汇率,折算成人民币远超三百五十万。
而乔良和艾荣光当初咬定的数字是三百万人民币,还说这个价格虚高,是变相行贿。
荒唐!
“是在什么场合购买的?”马锦秀继续追问。
“法国卢浮宫。”老史密斯说到这里,眼睛亮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准确地说,是在卢浮宫卡鲁塞尔厅举办的国际当代艺术展,你知道卡鲁塞尔厅吗?就在那座著名的玻璃金字塔的正下方。”
“能被那个展厅选中的作品,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小杰克在一旁补充,“评委会由法国文化部、卢浮宫基金会和几个欧洲顶级画廊的策展人组成。能入选的中国当代艺术家,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马锦秀点了点头,继续问道:“您能详细说说当时购买这幅画的经过吗?”
老史密斯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像是在回忆一段珍贵的过往。
“那是秋天。展览开幕当天,我和小杰克是受邀嘉宾。一进展厅,我就被一幅画定住了。”
“就是《逍遥游》?”
“对。”老史密斯郑重地点了点头,“那幅画挂在展厅右侧的独立墙面上,两米乘一米五。我站在画前,一动不动地看了两个小时。”
小杰克笑着插话:“我爸当时说的话我到现在还记得——‘这个中国人用油彩画出了庄子的味道,这不是绘画,这是哲学。’”
老史密斯接过话头,神情变得严肃。
“马女士,我研究东方艺术四十年。黄朱青子的《逍遥游》是一幅极其罕见的作品。它用西方油画的技法去诠释东方最抽象的哲学概念——逍遥。”
“整幅画没有明确的图像,但每一笔都在律动,像风,像水,像一个人在天地之间自由飞翔。”
“我参加过全世界不下上百场艺术展览,能让我站两个小时不挪脚的作品,不超过五幅。《逍遥游》是其中之一。”
“那五十万美金的价格……”马锦秀适时地引导。
老史密斯笑了一声:“五十万美金?马女士,我跟你说实话,如果这幅画今天拿到佳士得或者苏富比去拍卖,我认为成交价不会低于八十万美金。黄朱青子还很年轻,她的画只会越来越值钱。”
“五十万是我当时能给出的最好价格,说白了,是捡了个便宜。”
“我当时把五十万美金付给了一位老板,是位中国人,说是代理中国画来这参展的。”
马锦秀听到这里,什么都明白了,手在桌下颤抖起来,不是激动,是愤怒。
黄显达的女儿的画,在卢浮宫展出过的画,一个让美国顶尖收藏家都说“捡了便宜”的画。
这就是乔良和艾荣光口中的“行贿工具”?这就是他们用来扳倒黄显达的证据?
简直是笑话。
“史密斯先生,”马锦秀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声明,“能否请您和小杰克在这份声明上签字?内容是确认购买价格、购买渠道和您对这幅作品的专业评价。我们会进行公证。”
老史密斯看了看声明内容,爽快地拿起笔签了名,小杰克也签了。
签完之后,老史密斯又翻了翻自己的公文包,主动拿出了三样东西:银行转账凭证的复印件、卢浮宫卡鲁塞尔厅当代艺术展的官方展览目录、以及纽约著名艺术评论家亚当•格林为黄朱青子作品撰写的鉴定评语。
鉴定评语里有一句话让马锦秀印象深刻,“黄朱青子是二十一世纪最被低估的东方油画家之一,她的《逍遥游》将成为跨文化艺术对话的里程碑。”
马锦秀小心翼翼地将所有的文件收好,装进专用的密封文件袋。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纽约的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蓝凌龙跟在她身后,低声问道:“锦秀姐,够了吗?”
马锦秀握紧了手里的文件袋,用力点了点头。
“够了。铁证如山。”
马锦秀说这话时,一直跟在她身边的黄夫人突然泪如雨下,原来女儿的画真的值三百万,原来她收到的三百万还是那个所谓代理商克扣后的价格。
黄夫人这些日子一直非常非常内疚和自责,总认为是她自己贪心,收了钱,才让老公被省纪委带走的。
蓝凌龙赶紧揽住黄夫人的肩膀,示意她靠自己身上哭,要哭就尽情哭吧。
这时,马锦秀拿出手机,拨通了陈默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陈默显然一直在等。
“陈默,”马锦秀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抖,“证据全了。五十万美金,卢浮宫参展,公证齐全,收藏家亲笔签名。黄朱青子的画不仅不是行贿工具,它本身就是一件被国际认可的艺术珍品。”
“显达书记,是清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