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佑锋到的时候,是晚上八点。他的车没有走贵宾通道,而是从机场普通出口出来的,但迎接他的阵仗,远超他的预期。
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钟离枭亲自带着省政府办公厅主任、公安厅办公室主任、省委组织部副部长,一行六人,在到达大厅外面站成一排。
杨佑锋一出门,就看到了这阵势,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快步走上前。
“佑锋同志,欢迎你到江南来。”钟离枭主动伸出手,笑容热络但眼底冷静,“靖国省长本想亲自来接你,但临时有省里的电视电话会议,实在脱不开身,让我代他向你表示歉意。”
“钟省长太客气了。”杨佑锋握住钟离枭的手,力道不轻不重,“能劳动常务副省长亲自来,是我杨佑锋的荣幸。”
两人四目相对,短暂的一瞬,彼此都在笑,但笑容背后各有盘算。
钟离枭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从京城空降来的副省长兼公安厅厅长,五十出头,身材高大挺拔,到底是干公安的,就是不一样。
杨佑锋也在观察钟离枭,王兴安和曾老爷子讲过,钟离枭可以拉拢。
而常靖国派来迎接他的人,偏偏就是钟离枭,是刻意还是试探?这让杨佑锋不得不多想。
一行人上了车,直奔省政府招待所,半个小时后,省政府招待所的贵宾厅里,觥筹交错。
常靖国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杨佑锋,右手边是钟离枭,其余的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分坐两侧。
“佑锋同志,”常靖国举起酒杯,目光温和地看着杨佑锋,“你到江南来,中央信任,省委欢迎。我代表省委省政府全体同志,敬你一杯。”
杨佑锋连忙站起身,双手端杯应道:“常省长太抬举我了。我到江南来,就是给省委省政府当好助手、打好下手的。”
两人碰了杯,各自一饮而尽。
常靖国放下酒杯,淡淡地笑了一下,说道:“江南这几年,经历了不少风波。”
“楚镇邦同志的问题正在依法处理,全省上下日子不太好过。”
常靖国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用秤称过一样。
“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和团结。佑锋同志掌管公安系统,肩上的担子不轻。”
杨佑锋心里一动,他听出了常靖国这番话的弦外之音,你来可以,但要听指挥;你管公安,但方向我来定。
但杨佑锋不是楚镇邦,更不是季光勃,他不会在第一顿饭上就露出底牌。
杨佑锋一笑,回应道:“常省长说得对。我来之前,也做了一些功课。江南这场风暴,常省长处置得果断、有力,令人钦佩。”
他端起酒杯,敬了常靖国一杯,然后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公安系统是维稳的根本,也是社会治安的最后一道防线。”
“我到了江南,就一个目标,给常省长补好这道锁,守好这扇门。”
这话说得极其漂亮,倒让常靖国没料到。
表面上是效忠,暗线却划出了自己的地盘,公安系统是我杨佑锋的。
常靖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钟离枭坐在一旁,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心里却在飞速运转,这个杨佑锋不简单。
第一顿饭就敢借着敬酒划地盘,既不失礼,又不露怯,进退之间拿捏得极其到位。
这要是个草包,常靖国不会紧张。恰恰因为杨佑锋不是草包,才值得警惕。
刘明远这时不动声色地给常靖国续了一杯茶,手指在杯沿轻轻点了两下,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此人有料”。
常靖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点了一下头。
席间话题转到了江南的经济发展,常靖国提到了正在推进的产业升级计划,问杨佑锋对营商环境有什么看法。
杨佑锋想了想,答道:“营商环境的核心是安全感。企业家要有安全感,老百姓也要有安全感。公安系统的职责,就是守住这个底线。”
“说得好。”常靖国点了点头,“佑锋同志的眼界很高。不过江南的情况比较特殊,过去几年黑恶势力渗透得很深,有些地方的公安系统也不太干净。”
立到这里,常靖国看了杨佑锋一眼,语速平缓地又说道:“这次干部作风大整顿,公安系统是重中之重。”
“我希望佑锋同志到任后,能把队伍带好,把个别害群之马清理出去。”
杨佑锋心里清楚,常靖国这是在给他定调子,你来了就得干活,而且是按我的方向干。
如果他杨佑锋答应了,等于接受了常靖国的指挥;如果他推脱了,第一天就撕破脸,更不明智。
杨佑锋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诚恳,接话道:“常省长放心。整顿队伍是公安系统的内务,我义不容辞。不过具体怎么搞,我得先摸清底子,不能乱开刀。”
“先调研再行动,这个思路很稳。”常靖国赞许地点了点头,“佑锋同志心里有数就好。”
这两句话,看起来是达成了共识,实际上各怀心思,常靖国要他“清理害群之马”,他答应了但说要“先摸底”,给自己争取了时间和主动权。
酒过三巡,气氛看起来融洽了不少,但暗地里的交锋一刻也没停。
常靖国说到全省即将开展的“干部作风大整顿”专项行动时,特意问了杨佑锋一句:“佑锋同志,公安系统内部有没有需要配合的地方?”
这话看似客气,实则是试探。
杨佑锋放下筷子,正色道:“常省长,公安系统的作风问题,我上任后会亲自抓。这是我的分内事。如果需要省纪委配合的,我会主动对接。”
杨佑锋处处都在抢公安厅的大权,常靖国听到这里,眼角都没来由地抽了一下。
好一个杨佑锋!来的第一天,就把公安系统的独立性摆到了桌面上。
但常靖国毕竟是常靖国。他端起酒杯,笑容不变,轻声说道:“好。佑锋同志有魄力,我放心。江南公安系统交给你,我一百个放心。”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表扬,又像是在敲打,交给你了,那出了问题,也是你的。
杨佑锋听懂了,轻轻点头,不再接话。
江南的水有多深,他杨佑锋需要时间下水,而不是听常靖国摆布,更不是任由曾家当刀砍!
席间的其他领导都低头夹菜,没人插嘴。
这顿饭的气氛已经很微妙了,谁都不想在这个时候站错队。
宴席散去,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杨佑锋回到招待所的房间,关上门,独自坐在沙发上。
桌上摆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和一份省政府办公厅准备的江南省公安系统现状报告。
他没有急着看报告。他在回想这顿饭。
常靖国给他的感觉,比来之前想象的要强很多。
这个人不怒自威,说话滴水不漏,笑起来像个慈祥的长辈,但每一句话里都藏着刀子。
想起出发前曾老爷子的嘱咐:“到了江南,先站稳脚跟,再慢慢布局。不要急,也不要跟常靖国正面冲突。”
嘱咐是嘱咐,但杨佑锋心里还有另一个声音,他从警校毕业后就从政,从基层到被部长选中做助理,靠的不是曾家的关系,而是他自己的本事。
他杨佑锋有自己的政治抱负和原则,他更不会如季光勃一样栽在江南,哪怕他同谷意莹有过那么浪漫的相处,有把柄在季光勃或者是曾老爷手里,他都要跳出他们拿他当刀砍的困局!
曾老爷子把他放到江南来,目的很清楚,掌控公安系统,制衡常靖国,为新来的省委书记铺路,但他杨佑锋不是一把刀。
刀是没有思想的。他不想做任何人的工具。
手机亮了。屏幕上是曾老爷子的短信,只有两个字:“顺利?”
杨佑锋看了一眼,拿起手机,犹豫了几秒。
然后他删掉了短信,回复: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