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柔跪在冰冷刺骨的泥地上。
那一身单薄的衣衫早已被寒气浸透,紧贴着肌肤。
她猛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努力聚焦,死死盯着那个几乎完全被厚重黑色斗篷包裹住的身影。
“你,到底你是谁?”
魏王面无表情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以帮你。帮你救你父亲,帮你报复楚奕。”
“报复楚奕”四个字,如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苏玉柔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她眼中的泪光,瞬间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取代。
那是浓得化不开的刻骨仇恨,是被命运反复践踏的不甘,是一种濒临崩溃边缘、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拉着仇人同坠地狱的疯狂渴望。
她死死盯着那片兜帽下的阴影,仿佛要穿透黑暗看清对方的真容,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如同砂纸摩擦:
“你想让我做什么?”
每一个字都带着孤注一掷的狠绝。
魏王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朝甬道更深的黑暗处走去。
“不急,你先好好想想,想清楚了,我再来找你。”
那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彻底被黑暗吞没。
甬道里重新陷入死寂。
苏玉柔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如破旧风箱般拉动的喘息。
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柔嫩的皮肉里,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只有那三个名字在她脑海中疯狂盘旋、燃烧,刻入骨髓:
楚奕。
林昭雪。
萧隐若。
“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一个都不会……”
……
当魏王的身影穿过庭院,回到静心斋后,这才缓缓开口。
“有意思,真有意思。”
“楚奕啊楚奕,你千算万算,步步为营,可曾算到……会有今日这般光景?”
秦福立刻捕捉到主子话语中的弦外之音,他小心翼翼地向前凑近半步。
“王爷,你打算……怎么用苏玉柔这颗棋子?”
魏王没有看他,而是缓缓站起身,踱步到墙边。
“状告?那太便宜他了,也太过儿戏。”
“一个女人,能做什么?”
“无非是哭哭啼啼地跑到宫门前告御状,控诉楚奕始乱终弃?再添油加醋地说萧隐若如何威逼她出家?”
“呵,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风月丑闻,顶多让楚奕那伪君子的名声蒙上点污尘,损些颜面罢了,根本伤不了他的根基,动不了他的筋骨。”
他语气中的轻蔑毫不掩饰。
“但若是这个女人,她不是去告御状,而是……去认罪呢?”
“认罪?”
秦福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愕然与不解,完全跟不上主子的思路。
“没错,认罪。”
魏王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疾不徐的腔调,像是在讲述一个精心构思、即将上演的精彩戏剧。
“楚奕早年便跟苏玉柔在一起了,后来楚奕因为陛下赐婚,于是始乱终弃,但暗地里却一直跟苏玉柔苟且。”
“再然后,苏玉柔因为嫉妒楚奕的正妻林昭雪,心生歹念,不惜假孕想要抢回楚奕。”
“可惜,她的拙劣伎俩被萧隐若当场识破,阴谋败露,她不仅未能如愿,反被逼入绝境,遁入玉真观。”
“她愿意主动出首,举报楚奕与萧隐若之间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可以当众哭诉,声泪俱下地揭露,楚奕曾在与她情浓意浓之时,无意间泄露过朝廷的机密。”
“这些话不需要任何证据,只需要一张能说会道的嘴,一副楚楚可怜、梨花带雨的眼泪,再加上一个被逼到绝路、走投无路的柔弱女子形象,这就足够了。”
秦福的眼睛已经亮得如烛火,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兴奋和钦佩之色,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混乱而精彩的场面。
魏王继续勾勒他的棋局。
“然后,我们的人再适时地、义愤填膺地恳请陛下亲审此案。”
“她的话,是真是假,重要吗?”
“只要这件事闹得足够大,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楚奕和萧隐若就不得不耗费巨大的心力、精力,腾出手来应对这盆泼向他们的脏水。”
“焦头烂额之际,正是破绽百出之时。”
“到时候,本王只需再暗中放出些风声,就说陛下龙颜震怒,已经开始怀疑楚奕的忠心,质疑他与萧隐若的勾结。”
“朝中那些早就对楚奕权势熏天、独断专行不满已久的大人们,自然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群起而攻之,落井下石!”
他微微停顿,笑意在脸上彻底绽开,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寒意。
“这叫做釜底抽薪,不需要费力去找确凿的证据,不需要费心去寻可靠的人证。”
“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个足够引人注目、足够令人同情的受害者。”
“而在世人眼中,女人,尤其是美丽的、看似柔弱的、被辜负的女人,天生就是最完美、最具欺骗性的受害者。”
秦福听得心悦诚服,连连点头,脸上满是叹服之色。
但旋即,他又想起什么,露出一丝谨慎的担忧:
“王爷此计甚妙!只是苏玉柔那丫头,心性不稳,又经历了这般打击,万一她临阵退缩,或是反咬一口,倒戈相向……”
魏王闻言,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
“她现在恨楚奕入骨,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她不敢反水,也舍不得反水。”
“一个被家族抛弃、被情郎抛弃、被整个朝廷和世道抛弃的女人,除了像藤蔓一样紧紧依附于本王这棵大树,祈求一点庇护和复仇的机会。”
“她,还能去哪里?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秦福再无半分疑虑,深深一揖到底,声音里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敬畏。
“王爷英明!奴婢拜服!”
魏王没有回头,嘴角那抹笑意,如寒冰上绽放的毒花,越来越深,越来越冷厉。
“楚奕啊楚奕,跟你那位冰雪聪明的夫人林昭雪,还有那个总爱多管闲事的萧隐若……”
“本王,倒要好好看看,这一次你们,究竟要怎么接本王这一招‘釜底抽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