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南枝停在空中的手指,指尖微微蜷起。
许久,她才极轻、极轻地开口,声音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带着竭力压抑却仍从缝隙中渗出的、潮湿的涩意:
“舍不得……又如何呢?”
“阿郎要做的事,志向所在,路途所向,妾身……从来都拦不住,也……不该拦。”
她终于微微侧过脸,烛光在她另一半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妾身别无他求,只盼阿郎在那边,一切……平安顺遂。照顾好自己,莫要……太过劳苦。”
楚奕没有回答。
言语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是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将她更紧地、更深地拥入自己怀中,胸膛紧贴着她的背脊。
魏南枝终于松开了手中紧握的衣料,任由那件玄色袍子完全滑落榻边。
她顺着他的力道,微微侧转过身,变成了半倚在他怀中的姿势。
抬起头,眼眸中水光潋滟,映着跳动的烛火,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的脸。
她抬起手,指尖有些凉,带着轻微的抖,却无比珍重地、缓慢地抚过他的眉峰……
那目光专注而贪婪,仿佛要用视线作为刻刀,将眼前这张早已刻入心底的容颜,再更深、更牢地镌刻一遍,哪怕明日便是天涯。
“阿郎,妾身……为你备了几件厚实的袍子,都放在那个藤箱里了。”
“南边……湿气重,秋冬更是阴寒刺骨,不比京城……你切记要添衣,莫要贪图简便,着了凉……”
她絮絮地说着,语无伦次,像是在交代衣物,又像是在倾吐着千言万语也无法诉尽的牵念。
楚奕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
两人呼吸相闻,鼻尖几乎相触。他望进她氤氲着水汽的眼眸深处,看到了那里面盛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与不舍。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喑哑,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落入她耳中:
“姑姑,安心。”
“我定会回来。”
魏南枝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受惊的蝶翼,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眶已微微有些泛红,眸子里漾着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让泪落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踮起脚尖,淡青色的绣鞋尖从裙摆下露出来一瞬,又隐了回去。
她的唇很轻、很快地在他唇角碰了碰……
楚奕没有让她退开。
他抬手,掌心温热,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脑,指尖陷入她梳理整齐的云鬓间,触到几缕柔软滑凉的发丝。
他稍一用力,便将她拉近,低头吻了下去。
这一次,不再是方才那样蜻蜓点水般的触碰……
魏南枝的手指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在他怀里微微发颤,如同风中秋叶。
她没有推开,只是闭上眼,长睫湿漉漉地垂着,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个漫长而温柔的吻里。
她像是要将这漫长离别之前的所有不舍、所有未曾言说的牵挂,都融化在这片刻的、偷来的温存里。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庭院,拂过那株老桂树尚未绽放的花苞,带来一丝夜间的凉意。
风钻进半开的窗,吹动窗棂上糊着的素白纱纸,发出细微的、簌簌的声响,宛如春蚕食叶。
这声音却像一根细针,骤然刺破了此刻胶着的氛围。
魏南枝猛地惊醒,从沉溺的云端跌落。
她飞快地、几乎是慌乱地推开楚奕的胸膛,后退了两步,鞋跟轻轻磕在光洁的地板上。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手忙脚乱地整理着方才因贴近而微微散开的衣襟。
最上方那颗盘扣不知何时松开了,露出一小段白皙的脖颈。
她慌慌张张地将扣子系好,又从袖中抽出帕子,按了按唇角,连耳根乃至那一段脖颈,都迅速染上了胭脂般的红晕,在烛光下显得剔透而脆弱。
“阿郎……”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软,带着微微的喘息,又急又羞,像是做错了事被抓到的孩子。
“娘子她们还在……在后头呢。”
楚奕看着她这副又慌又乱、连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的模样,倒是低低地笑了出来。
他上前一步,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
“姑姑放心,她们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
魏南枝咬着下唇,那饱满的唇瓣上还留着一丝湿润的水光。
她抬眼飞快地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又羞又恼,水光潋滟,却毫无威慑力,反倒因为眸中未褪的情愫而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娇嗔,眼波流转间,皆是难言的风情。
她旋即低下头,像是不敢再与他对视,重新拿起那件之前被她情急之下丢在榻边的鸦青色长袍,用力抖开……
楚奕没有离开,也没有再靠近。
他就那样放松地靠在旁边黑漆描金的立柜上,双手随意抱在胸前,静静地注视着她。
他看着看着,目光从她微微颤动的睫毛,落到她抿紧的唇线,再落到她忙碌的、素白的手指上。
“姑姑,等我从南边回来,带你去洛阳看牡丹。”
魏南枝正在折叠一件月白色外袍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她没有抬头,浓密的睫毛遮盖住了眸中瞬间翻涌的情绪,只是声音比方才更轻、更软了几分,像一声叹息飘散在空气里:
“妾身这把年纪了,还看什么牡丹。”
她说着,像是要挥开某种不合时宜的念想,更快地拿起下一件衣物,叠好,方方正正地摞进箱笼,衣物与箱底接触,发出轻微的闷响。
楚奕闻言,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
他走上前,步伐很稳,直到贴近她的背后。
他没有立刻碰她,只是停驻了片刻,然后才伸出手,从身后轻轻握住了她正在忙碌的、有些凉意的手,让她停了下来。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完全包裹住了她的手背。
“姑姑哪里老了?在本侯眼里,姑姑永远好看。”
魏南枝的身子轻轻一颤,被他握住的手,没有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