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楚奕踏进府门时,身上仿佛还沾染着外头清冷的气息。
他在正厅中央那张木椅中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对侍立在一旁的侍女低声吩咐:
“去请姑姑跟大嫂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
侍女回答:“是。”
不多时。
回廊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前一后,两道身影转过屏风,走了进来。
走在前的是魏南枝。
她今日穿了一袭暗红色织锦长裙,裙摆如静水深流,随着步履微微拂动。
发髻挽得一丝不苟,仅簪一支素银簪子。
那簪头一点寒星似的坠饰,衬得她裸露在外的脖颈与脸颊肌肤愈发欺霜赛雪。
在厅内渐起的烛光下,泛着温润的瓷光。
沈熙凤则随在其后。
一身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同色半臂,腰束浅杏色绦带。
她打扮得端庄利落,眉眼间带着惯常的沉稳,只是唇线抿得比平日紧些。
楚奕的目光在两人面上缓缓扫过。
厅内一时静默,唯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姑姑,大嫂,我这两日,便准备动身南下了。”
“这一去,归期难料,怕是有很长一段时日,不会回京。”
魏南枝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陷入柔软的掌心。
她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异样,眼睫低垂,望着地面砖石缝隙里一道浅浅的影子,声音放得又轻又稳。
“阿郎放心,家中一切事务,妾身自会尽心打理,不敢有误。”
“你……尽管前去,不必挂念家中。”
她语速平稳,措辞妥帖。
可那微微低敛的目光,以及说话时轻轻颤动的,却悄然泄露了此刻心湖之下并非表面那般平静无波。
“嗯,好,”
楚奕视线转向沈熙凤。
沈那双总是透着精明与干练的眸子里,此刻却漾着一种极为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微光,像是不舍,又像是忧虑,还夹杂着些许无奈。
这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短短一瞬,便如受惊的蝶翼般飞快移开。
楚奕道:“大嫂,我离京之后,京城里所有一应商贸往来、账目收支,便全数托付给你了。”
“你素来能干,我自是放心。若遇棘手难处,或有人寻衅滋事,随时可去寻小六相助。”
燕小六闻声,立刻挺直了本就笔直的腰板,向前踏出半步,抱拳沉声道:
“大嫂尽管放心,郡公爷早有吩咐,我会让执金卫的弟兄们暗中多加照应。”
“京城地面上的事,但凡有风吹草动,必第一时间报与大嫂知晓,绝不让大嫂为难。”
沈熙凤的目光这才收回,重新落在楚奕脸上。
她点了点头,唇角似乎想勾出一个令人宽慰的弧度,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叹息。
“嗯,我记下了。生意上的事,你无需挂心。”
她顿了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许,带着明显的关切。
“只是,奉孝,你此行是往洛阳去?我近来听闻,那边……已然很不太平了。”
“漕运上的几股势力争斗得厉害,水陆码头皆不安宁,你千万要多加小心。”
立在楚奕身侧的林昭雪此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清脆,打破了厅中略显凝滞的气氛。
她上前半步,自然而然地挽住了楚奕的手臂,仰起脸,眼中闪着明亮而笃定的光,语气带着几分亲昵的玩笑,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大嫂放心便是,有我在呢,定会护得夫君周全,不让他少半根头发。”
她说话时,微微抬着下巴,那份护卫的姿态与信心,浑然天成。
沈熙凤的视线落在他们二人紧密相偎的身影上,看着林昭雪挽住楚奕手臂的那只手,指尖莹白,与楚奕深色的衣袖形成鲜明对比。
她眼中那复杂的光芒急速闪动了一下,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唉……说的是。我去厨下,给你们张罗一顿饭食吧。算不上佳肴,就当是……为你们饯行。”
说罢,不等楚奕回应,她便转身,藕荷色的裙裾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径直朝着通往后厨的回廊走去。
林昭雪松开挽着楚奕的手,快走两步跟上:“大嫂,我同你一起去,也好搭把手。”
沈熙凤的脚步在回廊入口处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
“好。”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渐次没入被暮色与廊柱阴影吞没的回廊深处,轻微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最终归于寂静。
正厅里。
霎时间只剩下楚奕与魏南枝二人。
魏南枝终于抬起眼帘,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楚奕的脸庞,又迅速垂下,声音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被砂纸磨过的涩意:
“阿郎南下,行装需得仔细打点。南边气候潮湿阴冷,与京城干爽迥异,妾身去为你收拾几件厚实些的袍服,免得受了寒气。”
她语速平缓,说完便转身,朝着内院方向走去。
楚奕默不作声,抬步跟在她身后。
步入内院卧房。
魏南枝径直走向靠墙而立的黄花梨木顶箱立柜。
她伸手拉开柜门,一股淡淡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混合着樟木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踮起脚,从上层取出几件早已叠放整齐的锦缎长袍与夹棉深衣,抱在怀中,转身轻轻放在窗下的软榻上。
楚奕站在她身后不远处,静静看着。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臂,从身后,轻轻地、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环住了她的腰身。
魏南枝抚平衣褶的手指骤然僵在半空,膝头的袍子滑落了一角。
她的背脊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但并未回头,也没有挣扎,只是身体微微地、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声音试图维持平稳,却泄露了一丝紧绷的轻颤:
“阿郎……别闹。妾身正、正在收拾行装……”
楚奕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单薄的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音,带着明知故问的探询,又藏着深沉的喟叹:
“姑姑……是舍不得我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