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玉嬛显然没料到林昭雪会出言挽留,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她本欲再次婉拒,但见林昭雪笑容真挚,态度恳切,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只略一迟疑,便重新坐了下来,轻声道: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旁边的沈熙凤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并未显露什么,只是默默地拿起汤勺,为杨玉嬛盛了满满一碗莲藕排骨汤,轻轻放在她面前。
杨玉嬛她很会聊天,嗓音温润清和,总能找到合适的话题,既不冷场,也不让人觉得刻意。
说着说着,她自然地转向了林昭雪,目光带着几分真诚的好奇,微微偏着头,耳坠子随着动作轻晃了一下:
“林将军,我早就听闻你在漠北的战功,心里一直惦记着,想找个机会请教。”
“听说漠北那边冬日极寒,寒夜滴水成冰,呵气成霜,你带着将士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林昭雪头发松松绾了个髻,但眉宇间那股飒爽之气依然分明。
被问到了得意处,她眼中泛起光彩,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倒也不藏着掖着,她将手中的竹筷轻轻搁在青瓷筷枕上,身子稍稍坐直了些,说得颇为兴起:
“确实冷,最冷的时候,呵出一口气,能听见它变成冰渣落地的声响,啪嗒啪嗒,细细碎碎的。”
“我们北境的将士,有个用了好些年的土法子,就是用老羊皮缝成双层大氅,里面塞一层晒得透透的干草,外面再涂一层熬稠的羊油,抹匀了晾干,风就透不进来了。”
“不过干草得勤换,隔一两个月就得拆开重塞,不然潮了生虫,还有股味儿。”
杨玉嬛听得极其认真,指尖无意识地点着面前白瓷杯的杯沿,微微前倾身子,像是怕漏掉一个字。
“那将士们如何解决粮草问题?漠北荒凉,补给线又长,我读过一些前朝的记载,说很多军队在漠北都败在了粮草上,非战之罪,实乃后勤之困。”
林昭雪端起面前的汤碗,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菌菇汤,这才正色道:
“这确实是个大难题。我们用的法子是分屯驻守,沿着主要的补给线,设了十几个小型的军屯,平时种粮、牧马、储草,战时就能就近供粮供草。”
“你看,从灵州到漠北大营,这一段路最长最险,所以我们特意设了三个大站,每个站屯的粮,够三千人吃上整整半年。”
“这样一来,就算后路一时被切断,前军也不至于立刻断粮,能撑上好一阵子。”
杨玉嬛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像映进了烛火,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敬佩,不似作伪:
“将军思虑如此周全,真是能文能武,不只是靠战场上的勇猛。”
她顿了顿,将颊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又道,“不瞒将军,我曾托人抄录过北境近年的一些战报,见上面记载将军曾以三千轻骑迂回千里,神不知鬼不觉绕到敌军后方,一举烧了他们的粮草大营。”
“那一战惊天动地,是不是也用了这分屯驻守的法子,前后配合?”
林昭雪微微一怔,抬眼看向杨玉嬛,随即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亲近:
“杨小姐连这个都细细看过?”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难得与人诉说的兴致,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回到了那片广袤之地。
“那一战……其实很险。我们轻装简从,绕了七天七夜,带的干粮只够四天。”
“后面三天,人困马乏,全靠沿途猎些黄羊、野兔,就着雪水解渴充饥。”
她说着,又夹了一筷子清炒笋尖,却并未立刻送入口中,神情里带着回忆的暖意,还有一丝历经艰险后的畅快。
“不过,那一把火,确实烧得痛快。”
“敌人在漠北经营了足足三年的粮草堆积,火光冲天,烧了整整两天一夜。风助火势,黑烟滚了几十里远都看得见。”
讲到兴起处,她眼中光芒闪烁,握着筷子的手指稍稍用力,仿佛又回到了那片风雪交加、却热血奔腾的草原上。
杨玉嬛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落在林昭雪英气而略带风霜的脸上,眼中满是真诚的敬意,毫不掩饰:
“将军是真正的将才,古来征战,男子尚且不易,都说女子从军更是艰难百倍。”
“你能做到这一步,统领千军,立下不世之功,实在是让人由衷佩服。”
林昭雪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唇角动了动,摆手道:“杨小姐过奖了。”
可那摆手幅度不大,语气里并无真正推拒的意味,反而忍不住又笑了笑,眼角露出细细的纹路。
“我不过是运气好些,遇上了肯拼命的好将士。”
沈熙凤坐在林昭雪斜对面,一直默不作声地观察着桌上的一切。
她不得不承认,杨玉嬛这个女人确实有一套。
姿态从容,不卑不亢,言语间没有丝毫刻意的讨好,却总能在最合适的时机,说出最合适的话。
对林昭雪的称赞,句句落在实处,恰到好处,既不让人觉得虚伪浮夸,也不显得过分殷勤热络。
她暗暗抬眸,看了杨玉嬛一眼。
那目光如同平静湖面下的暗流,心底对这位杨家大小姐的评价,不由地又高了几分。
而同时,那层警惕也如蔓草般悄然滋长,更重了几分。
一个既聪明剔透,又懂得何时该放低姿态、何时该显露见识的女人,往往比那些将所有锋芒都摆在脸上的,更难揣摩,也更难对付。
一顿饭就在这和乐融融却又暗流隐约的气氛中接近尾声。
临走时,窗外月色已上中天,清辉洒满庭院。
杨玉嬛优雅起身,向主人告辞,走到林昭雪面前,含笑温言:
“今日听将军说了这么多漠北故事,实在受益良多,胜读十年书。”
“等到了洛阳,诸事安顿之后,若是方便,我再登门叨扰,向将军请教。”
林昭雪也笑着起身,语气爽快:“随时欢迎,只怕我这儿除了打仗的故事,也没别的可讲了。”
杨玉嬛笑着点了点头,又转向一旁已站起身的楚奕,微微颔首,姿态恭谨而不失大方:
“郡公爷,那我们出发时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