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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7章 他带着兵

    洛阳城南。

    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静静伫立在初冬的薄阳下。

    院墙不高,灰砖斑驳,门口没有悬挂任何匾额,从外头看去,与寻常富户的别院并无二致。

    只有走近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门,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沉响,绕过那面青砖影壁,穿过一道月洞门,才猛然惊觉里头别有洞天。

    庭院宽阔,青砖铺地,平整如镜,四角各植着一株老槐。

    正厅的雕花木门敞开着,里头已经坐了七八个人,茶香袅袅地从门缝里溢出来,混着初冬时节特有的清冽寒气,在庭院中氤氲成一片淡淡的雾。

    正厅内,炭盆里银霜炭烧得正旺,偶尔迸出几点细碎的火星,驱散了屋外的寒意。

    主位上坐着贺家的当家人贺元璋。

    他左手搭着酸枝木扶手的雕花,右手端着一只青瓷茶盏,指节粗大,关节突出,掌缘覆着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深刻痕迹。

    贺元璋左手边坐着张家的张崇山。

    此人身形瘦高,如同竹竿,颧骨突出,两颊微微凹陷,穿一件半旧的靛蓝细布长袍,袖口已有些毛边,看着像个落魄书生。

    可那双眼睛却精亮得惊人,眼珠转动时像鹰隼扫视猎物,锐利得仿佛能刺透人心。

    他身后也立着两人,虽未着甲,但腰背挺得笔直,肩胛骨处的衣料被底下结实的肌肉撑得微微凸起,显是常年披甲习惯留下的身形。

    再往旁是郭家的郭文远,约莫四十上下,面皮白净,保养得宜,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

    他生得一团和气,圆脸上总带着三分笑意,一双细长的眼睛弯弯的,像个和气生财的商贾。

    他面前放着一把紫泥梨形小壶,壶身温润光亮,正不紧不慢地拎起壶柄,给自己面前的白瓷杯里斟茶,水流细缓,姿态闲适得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的文人茶会。

    而最末位的座位上,坐着曹家的二爷曹世安。

    他穿一身深褐色棉袍,领口和袖口都已洗得有些发白,边缘起了细微的毛球,端坐在那张略显狭窄的椅子上,背脊挺直却透着一股僵硬的意味。

    他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唇角紧抿,带着一种隐约的疲惫和疏离,与这厅中隐约涌动的暗流格格不入。

    他面前那盏茶,汤色早已凉透,面上凝着一层极薄的膜,他却一口未动,只将双手平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曲。

    贺元璋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曹世安身上多停了一瞬,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审视的意味。

    他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坚硬的石头猛地砸进平静的水面,激得空气都似乎凝滞了片刻:

    “上京那边,传了消息过来。”

    “楚奕跟林昭雪,要来了。”

    曹世安原本平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抵着棉袍粗糙的纹理。

    坐在曹世安下手边的一个中年管事忍不住了,他穿着灰色棉褂,面皮焦黄,此时喉结上下滚动,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惴惴:

    “贺爷,那楚奕……可不是寻常人物。”

    “来洛阳之前,听说在京城就已经是郡公的爵位了。陛下亲信,手握权柄,他要是真动起手来,这洛阳城……”

    “那又如何?”

    贺元璋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像结了冰的刀锋,刮过每个人的耳膜。

    “洛阳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上京城的人来指手画脚了?”

    他虎目圆睁,目光如电,从每个人脸上剐过。

    “这里是洛阳,不是他楚奕的上京城。是龙,到了这儿,也得先盘着;是虎,也得先卧着。”

    “他楚奕要是老老实实来洛阳,只为追查第一盟,找那纳兰千泷的下落,那我们该给的面子给足,该帮衬的地方帮衬,洛阳城不是不懂规矩。”

    “但他要是想借着由头,在洛阳的地界上伸爪子,碰不该碰的东西。”

    “啪”一声轻响。

    贺元璋手中的青瓷杯盖被重重扣回杯身,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那就别怪我们,不给他这个淮阴郡公面子。”

    曹世安终于抬起了眼。他眼中有血丝,目光疲惫却清醒,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种久未说话的沙哑:

    “贺爷,他明面上是来查第一盟,这没错。”

    “可楚奕那个人,从来不会只做一件事。他的刀,指向哪里,从来没人能完全看透。”

    张崇山在旁边,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

    他瘦长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慢条斯理地接话:“二爷说得,自然有道理,谨慎些,总没错处。”

    他话锋一转,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眯了起来,精光内敛。

    “不过嘛,洛阳这地方,山高水远,到底不比别处。”

    “他楚奕能在京城翻云覆雨,呼风唤雨,那是因为有陛下在给他撑着腰杆子。”

    “到了洛阳,天高皇帝远,他手里还剩几分力气?还能调动几斤人马?这……可就不好说了。”

    “再说了,陈相那边,难道就会眼睁睁看着?总该……有些安排才是。”

    郭文远一直没说话,只专注地侍弄着他那把紫砂小壶。

    此时,他又提起壶,壶嘴倾泻出一道琥珀色的细流,准确注入杯中,茶香随着热气升腾。

    他却不喝,只将那只白瓷杯端在手里,举到眼前,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细细看了看茶汤的色泽,仿佛在鉴赏什么珍品。

    “贺爷说得是,在理。崇山兄讲的,也没错。”

    “只是,我这边听到点风声,那位淮阴郡公楚奕,此番南下洛阳,好像……不是一个人来的。”

    厅中霎时安静下来。

    几道目光瞬间聚焦在郭文远那张温润平和的脸上。

    郭文远却不再看茶杯,他换了个更闲适的坐姿,向后靠了靠,手指在光滑的紫砂壶身上轻轻摩挲着。

    “他带着兵。”

    话音落下,厅内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分。

    窗外,一阵冷风穿庭而过,卷起几片残叶,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远方的脚步声,正一步步,向着洛阳城迫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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