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想到,这个时候陈盈和张景涛竟然如此协调默契地同时把自己的哀叹说了出来,那语气里的不舍简直要溢出来,显然,他们已经彻底沉醉在了这突如其来的富贵温柔乡里,压根就不舍得再从中出来了。
陈盈和张景涛的行为话语,真是实打实地诠释了什么叫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了。
秦淮仁顺着两人的目光看向桌上那堆得越来越高的金银和珠宝,心里又是气又是急,连连哀叹,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说道:“啊,你们不想走啊,是舍不得这么些个白花花的银子和亮闪闪的珠宝吗?我跟你说啊,这不是泼天的富贵,这是我们灭九族的催命符。”
秦淮仁这话刚落音,陈盈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变了脸色,一个箭步冲过来,立马捂住了秦淮仁的嘴巴,指尖用力。
陈盈要开口说话之前,她还不忘警惕地瞥了一眼紧闭的门窗,这才凑到他耳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小声说道:“嘘,你说话小声一点!在这个县衙里现在就数你官最大,可千万不要露出来半点马脚。我跟你说吧,还是留在这里好,这些银钱都是那些乡绅和地主主动孝敬过来的,又不是咱们去抢的。这种不劳而获的感觉多好啊,反正,我是不想走了,你也不许走。张东啊,我跟你商量个事,要不,还是让咱们爹跟你说吧,你啊,更听爹的话。”
陈盈小声地说着,还不忘朝着张景涛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的坚持和贪恋,秦淮仁看得一清二楚。
张景涛却连忙摆了摆手,推辞说道:“哎呀,儿媳妇,我这老东西嘴巴笨,不利索,说不明白话,还是你来说吧,你脑子活络,比我会说。”
“那好吧,那我就说了。”
陈盈先是抬手,小心翼翼地摆弄了一下自己发髻上那支新的的银钗,银钗上的小珍珠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映得她眼底的欲望越发明显。
陈盈整理好了自己的发饰,随即她转过身,对着秦淮仁又往近处凑了凑,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继续小声说道:“哎呀,这么好的日子,这么多的金银珠宝,我是真舍不得走了。爹和咱们孩子也都舍不得走了,反正,你现在当官也当出来了个模样,县里的人谁不捧着你?听我的,咱们啊不走了,就留在这个小县城里面,好好地当你的土皇帝,吃香的喝辣的,享一辈子福多好。我跟你说吧,只要你像个官,那你就是一个官。”
“什么,你们说什么,这不是胡闹吗?”
秦淮仁一把拨开陈盈的手,往后退了两步,胸口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着,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焦急地说道:“我是秦淮仁,不是张东!我这个官啊,那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冒牌的,你们到底搞不明白事情的轻重是不是?就这么些个金银珠宝,你们就鬼迷心窍了,我跟你们说啊,什么也不如命重要,命没了,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还是赶紧收拾下,连夜逃吧,再晚就来不及了!你们真的不怕皇上诛杀咱们一家子吗?”
秦淮仁怎么也没想到,陈盈和自己的老爹,他们俩竟然糊涂到了这个地步,连冒名顶替的杀头大罪都抛到了脑后,眼里只剩下那些黄白之物。
陈盈却对着秦淮仁满不在乎地摆了一下手,还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说道:“喂,你是不是傻了啊!咱们老张家几代人,就缺个当官的,这下好不容易有了机会,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反正,张东已经死了,你和他又是一母同胞的双胞胎兄弟,长得一模一样,谁能分得出来?再说了,张东平日里在外面也没多孝顺,你替他当官,还能给老张家争光,你跟他一模一样,只要你平日里多注意点,少说话多装样子,露不出来马脚的。只要你听我的,咱们将错就错,就当这个县官,那日子别提多舒坦了,挺不错的。”
张景涛也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凑到秦淮仁身边,帮着陈盈补充道:“是啊,儿媳妇说得对啊,张东那小子死了也不可惜,他平日里对我这个爹也不上心。你是他哥哥,你替他当这个官,那也是一样的。再说了,这都是老张家的功名,不过就是名字不一样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你就继续安心当官吧,别胡思乱想了。”
陈盈也跟着连连点头,语气越发急切地劝说道:“对啊,爹都明白了这个道理,你还不明白啊,你还想回去过以前那种顿顿粗粮、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做的苦日子啊!再说了,你都三十四五的人了,从七八岁就开始读书,读书都读了二十好几年了,你说你读书干什么呢,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当官享福吗?跟你说啊,现在这就是上天给我们老张家赐的福,你可别犯傻啊,这么大的福报,那是求都求不来的,不要白不要啊!”
“啊……陈盈你说什么,你啊,你竟然管这个叫福报?”
秦淮仁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往头顶冲,他指着陈盈和张景涛,气得嘴唇都在哆嗦,最后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无奈又无力地说道:“哼,我真是服了你们了,简直是糊涂到家了!”
说完,他再也忍不住,在不大的屋子里面开始来回踱步,脚下的步子又急又乱,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心情差到了极点,胸口的憋闷感越来越强。
“盈盈还有爹,我跟你们好好说一下,你们清醒一点!”
秦淮仁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两人,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又一次跟他们两个人说明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我跟你们说,这不是福报,这明明就是一个大大的陷阱啊!你们只知道眼前的享福了,知道不知道这官场有多么的险恶啊?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再说了,你们以为这些钱收了就完了?这些钱,你就真当是自己的了吗?那是给你上面的官员送好处的本钱,是用来打点关系的,到时候层层克扣,能落到咱们手里的又有多少?这里面的门道,你们懂不懂啊?”
秦淮仁单纯地还以为自己这番话能点醒两人,可没想到陈盈依旧有自己的一套道理,她先是不屑地撇了撇嘴,随即又压低了声音,凑近秦淮仁说道:“哎呀,你们读书人不常说什么‘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吗?这就说明了,只要想发财,那就得冒点险,要是一点危险都没有,这白花花的银子从哪里过来啊?你只要平日里多长一点心,多动一点脑子,凡事多留个心眼,那我跟你说吧,以后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银的,全都是咱们的了,还能给咱们儿子攒下一份家业呢!到时候啊,咱们家族以后可以世世代代挺直腰板做人了。”
张景涛也在一边连连点头,一个劲地向着陈盈说话,语气里满是赞同地对着秦淮仁说道:“哎呀,对啊,对啊,陈盈说得太对了,你就是心思太重了,平日里多往细处想,长个心就行了,哪有那么多危险。就算是危险,掉脑袋,那么咱们也认了,这个危险咱们家不怕。”
“哎呀,咱们本来就是平头百姓,不是什么王公贵族,要是让人家知道了,咱们是冒充朝廷命官,是顶着张东的名头在这里招摇撞骗,你们……你们就不怕掉脑袋了吗?”
秦淮仁看着两人执迷不悟的模样,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哀求的意味,他实在想不通,怎么平日里还算精明的两人,一碰到钱财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完全迷失了心智。
这个时候,张景涛倒像是彻底看开了一样,他先是慢悠悠地坐回椅子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一口又一口地小心呷着。
张景涛喝了一半茶水,这才抬眼看向秦淮仁,主动劝道:“我说,我的好儿子啊,你听爹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人这一生啊,谁也免不了有一死的,或早或晚罢了。我跟你说吧,你苦了半辈子了,从小读书,考秀才考了好几次才中,后来又跟你媳妇守着那个小药铺,起早贪黑也没挣到几个钱。爹也六十多了,黄土都埋到脖子了,还能享几年福?之前的苦日子啊,你还想继续过吗?我跟你说啊,我和你媳妇都想好了,再也不过那种看人脸色、省吃俭用的穷人日子了。我六十多岁了,我也看够了这世间的冷暖,更是看明白了,人生在世要是一辈子都不称意,那还不如不活了。人生如戏啊,一场游戏一场梦,你的人生就是一场梦。现在呢,咱们有机会吃一点山珍海味,喝一点玉液琼浆,玩一点以前没玩过的,乐一点以前没乐过的,那么都是赚了的,你才能活几年啊,你爹我又还有几年可以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