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郑公子出身荥阳郑氏,乃是名门之后,老衲实在......”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荥阳郑氏,五姓七望之一,累世公卿,门第高贵。
这样的家族,自魏晋以来就是天下士族的标杆,娶妻嫁女都讲究门当户对,连皇族都未必放在眼里。
这样的人,谁会往杀人案上想?
而且,人家若是想杀人的话......会这么麻烦吗?
楚天青没有理会杨曾泰的激动,而是问道。
“这个郑弘,人品如何?”
杨曾泰闻言愣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他皱着眉头寻思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殿下这么一问,下官倒是想起来了。这个郑弘,在长安这些世家子弟里头,确实有些......格格不入。”
“哦?怎么说?”
杨曾泰组织了一下语言。
“他不爱官场,这是最出名的。”
“荥阳郑氏,五姓七望,正经的名门之后,按理说该走科举入仕的路子。可他偏不,整天往寺庙里跑,跟和尚们谈经论法,逍遥得很。”
“他父亲为此不知生了多少气,据说还断过他的月例,可他照样我行我素。”
他顿了顿,又道。
“人倒是潇洒,见了谁都是笑呵呵的,没什么架子。下官在长安这些年,听过不少世家子弟仗势欺人的事,可郑弘.....从来没听说过他跟谁红过脸。”
楚天青静静听着,若有所思。
“最要紧的是,他还做过不少善事。前年长安雪灾,城外冻死了好些乞丐,郑弘自掏腰包,在城外设了粥棚,一连施了半个月的粥,救活了不少人。这事儿下官记得清楚,当时长安县还准备给他送块匾,被他婉拒了,说‘行善不为名’。”
他抬起头,看向楚天青,目光里带着几分困惑和不确定。
“殿下,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做这种事儿吧?”
明瞻法师也在旁边点了点头,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郑公子来寺中,确实谦逊有礼,从无逾矩之举。老衲也曾与他论过几次佛法,他悟性极高,言谈间颇有见地,不似那等浮浪子弟。”
楚天青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疑问,而是看向明瞻法师。
“郑弘跟您交流过佛法?”
明瞻点了点头:“偶有一二。”
“都说些什么?”
“就是些佛法之事。”
明瞻双回忆道。
“郑公子对《金刚经》《心经》皆有涉猎,尤喜《维摩诘经》,曾与老衲讨论过‘随其心净,则佛土净’的义理。他也曾问过老衲,若要修行不净观,除了经文中说的,可有什么实地亲证的法门,说是想寻一处真正的修行之法。”
“实地亲证的法门?”
楚天青重复了一遍,目光微微闪动。
片刻后,他站起身来,朝明瞻法师微微颔首:“今日叨扰大师了。”
明瞻连忙起身还礼:“殿下客气,老衲未能帮上什么忙......”
“已经帮了大忙。”楚天青打断他。
杨曾泰闻言一愣。
这就问完了?
他还有好些话没说明白呢。
可楚天青已经转身往外走了,他只好也赶紧起身,朝明瞻拱了拱手,匆匆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禅房,沿着回廊往寺门方向去。
“杨大人,这个郑弘相貌如何?”楚天青问道。
杨曾泰回忆了一下。
“五官算是端正的,就是......说不上俊俏。”
“怎么说呢,他长得不算打眼,放在人群里,不会让人第一眼就注意到,但若是多看几眼,又觉得眉眼间有股子......斯文气?”
杨曾泰自己都觉得这个形容太模糊,讪讪地笑了笑。
“殿下见谅,下官这记性,实在说不出太细的。反正不是那种风流倜傥、让人过目不忘的长相。”
楚天青点了点头,面色更显轻松。
少顷,三人来到那幅壁画前,楚天青驻足,抬头看了片刻,随后问道。
“杨大人,你能从中看出些什么吗?”
杨曾泰不知所以,但还是顺着楚天青的目光看向墙壁。
墙上是一幅壁画,占了半面墙的面积,绘工精细,色彩浓烈。
但画的却不是寻常的佛陀菩萨,而是一幅接一幅的......尸身。
九幅图,排列整齐,像九扇通往地狱的窗户。
杨曾泰眯着眼细看。
第一幅,一个人刚死不久,尸身横陈,面色灰败,双目紧闭。皮肤还保持着生前的光泽,但那种光泽已经失去了温度。
第二幅,尸身开始肿胀,腹部微微鼓起,皮肤泛着青紫。
第三幅,肿胀加剧,尸身如鼓,皮肉间渗出暗色的液体,五官已经变形,几乎认不出生前的模样。
第四幅,脓血从裂口处涌出,皮肉开始溃烂,画面里甚至勾勒出几只蝇虫,在腐肉上盘旋。
第五幅,血肉一块块脱落,露出底下森森的筋骨。那些筋骨白得刺眼。
第六幅,血肉渐尽,白骨开始散落,还有些残存的筋膜连着关节。
第七幅,白骨完全散开,七零八落,头骨滚在一处,肋骨散在另一处,再也看不出人的形状。
第八幅,骨头开始朽坏,颜色从森白变得灰暗,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像随时会碎成粉末。
第九幅,只剩一堆零落的碎骨,混在尘土中,与泥土砂石无异,若不细看,根本认不出那是人的遗骸。
杨曾泰只看到第三幅,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那些肿胀发黑的尸身、那些溃烂流脓的皮肉、那些爬满蝇虫的腐肉......直看得他头皮发麻,喉头一阵阵发紧。
“这......这......”
他移开目光,干巴巴的问道。
“这画得也太瘆人了,殿下,寺庙里头......怎么会画这个?”
“这就是九相图。”
楚天青解释道。
“新死相、胀相、坏相、脓烂相、青瘀相、啖相、散相、久骨相、归土相。”
“这是人死后的九个阶段,佛门以此观想,破除对色身的执迷。再美的皮囊,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堆朽骨臭肉,勘破此相,方能得大自在。”
杨曾泰听得浑身发冷,忍不住又瞥了一眼那壁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