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曾泰听得浑身发冷,忍不住又瞥了一眼那壁画。
这一次,那些尸身仿佛活了过来,肿胀、溃烂、朽坏......
“殿下......”
他声音发虚,连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颤抖:“好好的佛门清净地,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楚天青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壁画。
《九相图》。
他见过。
甚至可以说很熟悉。
前世大学时,教授就用九相图展示尸体的腐烂过程。
那些幻灯片比这幅壁画更加真实,更加触目惊心。
真实的尸体,真实的腐烂,真实的蛆虫。
死亡,从来都不是一瞬间的事。
它是一个过程。
从气息断绝,到形骸败坏,再到归于尘土,每一步都有迹可循,每一步都触目惊心。
而有些人,就是会被这个过程深深吸引。
他收回目光,看向杨曾泰。
“杨大人,你觉得那五具女尸,像不像这九相图所展示的……死亡过程?”
杨曾泰一愣。
他下意识地看向壁画,又看向楚天青,脑子还没转过来。
“殿下是说....”
他的目光再次移向壁画,这一次,他强迫自己一一看过去。
片刻后,他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五具女尸!
那五具被发现的尸体,有的刚死不久,有的已经开始腐烂,有的已经开始膨胀。
不正是这九相图的真实写照吗?!
“殿下的意思是......”
他的声音在发抖:“凶手是按照这幅画......杀的人?”
“凶手也不是随机抛尸,他是按照这九相图的顺序,在展示他的......”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卡在那里。
楚天青替他补上了。
“作品。”
“对!作品!””
杨曾泰用力点头,随即又觉得这个说法太过骇人,整个人愣在原地。
一幅用尸体完成的作品。
一个需要九条人命才能完整的系列。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片刻后,艰难地开口。
“那......那凶手就是郑弘?”
他问出这句话时,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不确定,几分希望楚天青否定他的侥幸。
毕竟郑弘是荥阳郑氏之后,是那个施粥救人的善人,是那个见了谁都是笑呵呵的潇洒公子。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连环杀人的凶手?
楚天青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见了他就知道了。”
杨曾泰一愣,还想再问,楚天青已经抬步往外走去。
薛仁贵默默跟上,经过杨曾泰身边时,低声道。
“杨县令,走吧。”
杨曾泰回过神来,连忙小跑着跟上去。
三人出了大兴善寺,薛仁贵发动猛士,车灯照亮了寺前空旷的街道。
“楚大哥,咱们去哪儿?”薛仁贵问道。
楚天青看向杨曾泰。
杨曾泰连忙道:“郑府在崇仁坊,离这儿不算太远,郑家是荥阳郑氏的旁支,虽比不上嫡系显赫,但在长安也算有头有脸。他父亲郑怀义现任太常寺少卿,掌礼乐祭祀之事......”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楚天青的神色。
楚天青只是点了点头,看向薛仁贵:“走吧。”
猛士平稳地驶入夜色,穿过几条街道,渐渐进入长安城东的坊巷。
夜色已深,街上不见一个行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崇仁坊是长安城中有名的坊里,紧邻东市,住着不少世家大族、达官显贵。
坊墙高大,坊门森严,寻常百姓不得随意出入。
薛仁贵把车停在坊门外,杨曾泰亮出官凭,守门的兵卒不敢怠慢,连忙放行。
月色下,两侧是高门大院,朱漆大门,石狮对峙,门楣上悬着匾额,写着某某府、某某宅。
杨曾泰指着前方一处宅院。
“殿下,那就是郑府。”
楚天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座三进的宅子,门第轩昂却不张扬,朱门紧闭,门前石狮左右对峙,门楣上悬着一方匾额,上书“郑府”二字,笔力遒劲。
猛士稳稳停在那座宅院门前。
杨曾泰上前叩门。
门房很快打开侧门,探出一个老者的头来。
“何人叩门?”
杨曾泰亮了亮官凭。
“本官长安县令杨曾泰,有要事求见郑公子。”
门房老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后的楚天青和薛仁贵,随后道。
“杨县令稍候,老奴这就去禀报。”
侧门重新关上。
杨曾泰退回楚天青身边,低声道。
“殿下,待会儿见了他,您打算如何问?”
楚天青轻轻笑了一声道:“不可说。”
不多时,侧门再次打开。
门房老者侧身让路。
“杨县令,我家公子有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楚天青身上。
“敢问这位是......”
薛仁贵上前一步,沉声道:“楚王殿下。”
门房老者神色一凛,连忙跪地行礼。
“老奴不知殿下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楚天青抬了抬手。
“起来吧,带路。”
门房老者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引着三人入内。
就在这时,楚天青忽然脚步一顿。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侧身,对薛仁贵招了招手。
薛仁贵上前一步,俯身倾听。
楚天青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声音极轻,轻到站在几步之外的杨曾泰一个字都听不清。他只看见薛仁贵的表情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楚大哥,我明白了。”
楚天青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薛仁贵转身,没有跟着他们走向郑府大门,而是回到了车里。
杨曾泰愣了一下,下意识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殿下的安排,不是他该过问的。
与此同时,楚天青已经迈步向郑府大门走去,背影格外从容。
门房老者停在院门前,躬身道。
“公子就在院中,殿下请。”
楚天青点了点头,抬步迈入院门。
院内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
几丛修竹,一方石桌,几把石凳。
石桌上摆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方寸之地。
灯下坐着一个人。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一袭半旧的青衫,头发随意挽着,没有戴冠,正低头看着桌上的什么东西。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五官端正,眉眼清秀,带着几分书卷气。
却又说不上俊俏。
正如杨曾泰所言,不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长相。
放在人群里,不会引人注意。
他看见三人进来,目光从杨曾泰身上掠过,落在楚天青身上,微微一顿。
随即,他站起身来,双手抱拳,躬身一礼。
“见过楚王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