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显与民同乐之意,特设‘万民席’百座。凡我大奉子民,不分士农工商,皆可凭‘赏帖’申请。然‘赏帖’获取,需满足以下条件之一:或于格物营造有独到创见(需附图样说明),或于农桑工巧有革新实效(需实证记录),或于商贸流通有卓越贡献(需账目凭证)……由工部、户部、京师大学堂共审,择优而取。”
消息一出,如巨石入水,浪涌千层。
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都不讲古了,拍着醒木唾沫横飞地解读这“大奉大赏”:“看见没?‘万民席’!咱老百姓也能进去开眼了!跟皇上、国公爷们坐一个院子里看宝贝!”
“得了吧你!”底下茶客哄笑,“没看见那条件?‘格物营造有独到创见’——你会造啥?‘农桑工巧有革新’——你家地增产了?‘商贸流通有卓越贡献’——你卖炊饼也算贡献?”
“我就说说嘛……”那人讪笑,随即又兴奋起来,“不过这‘大赏’到底是啥场面?奇物阁?锦绣苑?听着就新鲜!比庙会可高级多了吧?”
“那肯定!皇上都去的,能差了吗?说不定能看见真龙呢!”
“去你的,皇上是真龙天子,能随便让你看见?”
市井百姓议论纷纷,大多带着看热闹的兴奋与好奇。而勋贵朝臣的圈子里,反应则复杂得多。
许多府邸都收到了宫里的“知会”,语气客气,但意思明确:某品级以上官员及诰命夫人,需出席“大赏”。这几乎是半强制性的要求。
“携夫人同往?”某位侍郎府中,夫人正在对镜试戴首饰,闻言诧异,“以往宫宴,除非特旨,极少要女眷同列。这‘大赏’……究竟是何名堂?”
侍郎捋须沉吟:“旨意说得含糊。但既是陛下亲旨,林国公操办,想必非同小可。让女眷同去……莫非是要展示什么与内帑、女红相关之物?”
另一处国公府里,几位老勋贵聚在一起喝茶,也是猜测不断。
“弄这么大阵仗,又是奇物又是巧工的,林国公这是又要推什么新花样?”
“怕是跟那蒸汽机、纺织工坊有关。听说工部最近银子流水般花出去,搞什么‘铁路勘测’……”
“让百姓也掺和进来,还设什么‘万民席’……这林国公,行事总是出人意表。”
“且看着吧。总归是皇命,去便是了。只是这‘大赏’之名,听着倒像是前朝‘百工献技’的场面……”
有人好奇,有人疑虑,也有人嗅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息,朝廷似乎在刻意营造一种新的、混合了皇家威仪、士林风雅与民间活力的盛大场面。目的何在?彰显国力?推动工商?还是……另有深意?
各方心思浮动,皆在等待上元之后,那场神秘的“大赏”揭开面纱。
而与此同时,威国公府侧院的一间暖阁里,正上演着另一场“筹备”。
“江少爷,您抬抬胳膊……对,就这样,别动。”
一个留着山羊胡、眼神精亮的老裁缝,手里拿着软尺,在江广荣身上仔细量着。旁边两个学徒捧着厚厚的本子,飞快记录着尺寸:肩宽、臂长、胸围、腰身、裤长……
江广荣像个木偶似的伸着胳膊,嘴里抱怨:“陈师傅,还没量完吗?我都站了一炷香了!”
“快了快了,江少爷,林大人吩咐了,这套衣衫务必合体如肌肤,尺寸差半分都不行。”
陈裁缝是京师最有名的“云裳阁”东家,经手过不知多少王公贵族的衣裳,此刻却格外慎重。
“您看这料子,是江南新出的‘雀羽锦’,阳光下能泛三种光,掺了细银线,挺括又不失柔软。这版型……”
他拿起旁边一张图纸,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件样式奇特的袍服。领子立起,肩线分明,腰身收紧,下摆略阔,线条流畅利落,与传统宽袍大袖截然不同。
“林大人管这叫‘修身风衣’,说是从西洋海商那里得的灵感,老朽做了几十年衣裳,也是头回见这么精神的样式。”
朱能翘着二郎腿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手里抓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看热闹,闻言噗嗤乐了:“精神?我看着跟绑身上似的!四弟,你穿上这玩意儿,还能蹲下吃饭不?”
江广荣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二哥你少说风凉话!有本事你来试试!”
“我可不来!”朱能连连摆手,“我这身板,还是铠甲穿着舒坦!”
好不容易量完尺寸,陈裁缝带着学徒告退,说五日后送样衣来试穿。江广荣刚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暖阁门又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一老一少。老者约莫五十,布衣长衫,气质儒雅,背着一个扁平的木箱。少年十五六岁,是他的徒弟,手里捧着颜料碟和笔洗。
“江少爷安好。”老者拱手,“老朽姓吴,单名一个道字,以画人像为生。奉林大人之命,来为少爷画几幅‘海报’。”
“海报?”江广荣又听到个新词。
“就是……大幅的画儿,用来张贴展示的。”
吴画师解释着,眼睛已经在打量江广荣的面容、身形和屋内光线,“林大人说了,要画得‘倜傥不凡,引人注目’。少爷,您先换上这身衣服。”
学徒捧上一套已经做好的、类似之前图纸款式的深青色修身外袍。江广荣换上,对镜一照,自己也愣了一下——镜中人肩宽腰窄,身姿挺拔,那衣服的剪裁果然将他的身形勾勒得利落了许多,少了几分纨绔的浮浪,多了几分……说不出的矜贵劲儿。
“请少爷坐在这张椅子上。”
吴画师已指挥徒弟搬来一张高背椅,摆在窗边光线最好的位置,“对,坐得放松些,但背要挺直。左腿搭在右腿上……对,就是这个姿势。手这样,随意地搭在扶手上。”
江广荣按他要求摆好姿势,感觉比刚才量身还别扭。
吴画师端详片刻,摇摇头:“神韵不对。少爷,您眼神要……嗯,要有点漫不经心,又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想象您正在品鉴一件稀世珍宝,或者俯瞰一群庸碌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