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广荣努力瞪眼,试图做出“居高临下”的表情。
“太凶了,像要杀人。”吴画师无奈,“要淡漠,要疏离,要有点忧郁?对,忧郁!林大人特意提过‘忧郁的贵公子’感觉。”
忧郁?江广荣心里骂娘,老子现在只想睡觉,哪来的忧郁?
正僵着,又有人进来。这回是个小厮,捧着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排排细长的、深褐色、散发着浓郁奇特香气的卷状物。
“江少爷,这是林大人让送来的‘雪茄’,说是南洋吕宋岛来的原料做的稀罕物,抽法别致。画师作画时,请您拿一支在手里,更添风度。”
江广荣狐疑地拿起一支,入手沉实,香气醇厚。他学着印象中抽旱烟的样子,下意识想往嘴里塞。
“别!”小厮连忙制止,“林大人说,拿着就好,或夹在指间,不用真点。这‘雪茄’金贵,一支值十两银子呢!”
十两银子?!江广荣手一抖,赶紧小心拿好。
吴画师眼睛却亮了:“好!就是这个!少爷,您就用这个姿势,手指轻轻夹着这‘雪茄’,目光看向窗外,对,眼神空茫一点,带点思索,带点寂寞。完美!”
江广荣一手搭着扶手,一手夹着那价值十两银子的“雪茄”,翘着二郎腿,45度角望向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努力让眼神“空茫而忧郁”,心里却在哀嚎:脖子好酸!腿好麻!这破雪茄怎么这么沉?忧郁个屁啊!老子想吃饭!
朱能在旁边看着,从一开始的乐不可支,渐渐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他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被光线、衣衫、姿势和那支古怪“雪茄”烘托得仿佛换了个人似的江广荣,忍不住低声骂了句娘:
“他奶奶的,四弟,你还真不一样了。”
画师笔下,炭条沙沙作响。窗外,冬日阳光移动。
一个全新的、精心设计的“江四公子”形象,正在画纸上,慢慢浮现轮廓。
……
京师西郊,新划出的一片工坊区。
这里不像煤炭镇那般终日轰鸣、黑烟滚滚,反而透着一种奇特的静谧与专注。高墙隔绝了外界的嘈杂,里头是一排排独立且整洁的院落,白墙灰瓦,窗明几净,若非空气中隐约飘散的漆料、松木和金属的混合气味,倒更像是某个清幽的书院。
第一座院落门口挂着块不起眼的木牌:“天工镜坊”。
坊内最大的那间工房里,光线充足。靠墙的工作台上,整齐摆放着各类工具:大小不一的锉刀、刻刀、砂轮、还有几台精致的手摇钻床。屋子正中,被几张厚实的毛毡小心垫着的,是一面等人高的物件,框架的主体已经完成。
框架是上等的紫檀木,木质致密,纹理如云。此刻,它正被几个工匠围绕着,进行最后的雕饰。框架四角与中央,镶嵌着经过反复捶打、拉丝、抛光而成的黄铜饰件,纹样并非传统的龙凤麒麟,而是一种更加抽象、流畅的卷草与几何线条交织的图案,在窗外透入的冬日阳光下,泛着温润而富有层次的金铜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框架正上方中央,那里用纤细的金丝,以近乎镂空透雕的技法,盘绕出一只栩栩如生的、侧首梳翎的鸾鸟。鸾鸟的每一片羽毛都清晰可辨,眼神灵动,姿态优雅,金丝在光线下闪烁着极其细腻的光芒,与深沉的紫檀木、沉稳的黄铜形成鲜明又和谐的对比。
“我的老天爷……”
一个年轻些的工匠,手里拿着软毛刷,轻轻拂去雕刻缝隙里最后一点木屑,眼睛却离不开那金丝鸾鸟,声音里满是惊叹,“这得费多少金线?多少工夫?就为镶个镜框子……真真是……”
“真是奢侈?”
旁边一个年级稍长、手上布满老茧的工匠头也不抬,正用鹿皮蘸着特制的油膏,仔细擦拭着一块已经打磨得极为光滑、边缘包着铜边的硕大玻璃板,也就是即将嵌入框架的镜片。
他语气平淡地接过话头,“王老三,少说废话。林大人要的东西,别说镶金,就是镶玉嵌宝,那也是应该的。”
被称为王老三的年轻工匠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不是那意思……就是觉得,这镜子照人还能照出花来?费这么大劲……”
“你懂个屁!”擦拭镜片的老工匠终于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但眼神里并没有多少责备,反而有种复杂的感慨,“没有林大人,你我现在在哪儿?还在哪个木匠铺子里给人打下手,一个月挣那三瓜两枣,看人脸色,被呼来喝去!现在呢?咱们是‘天工坊’的工匠!月钱翻了几番不说,走出去,谁不高看一眼?连我儿子在学堂念书,说起他爹是给林国公做事的,腰杆都挺得直!”
他顿了顿,看着那华美至极的镜框和手中光可鉴人的玻璃,声音低了些:“林大人要奢侈,自然有林大人的道理。我听说,这是要放到那个什么‘大赏’上去的,给皇上、给那些贵人看的。东西不做到极致,怎么显出分量?怎么让人心甘情愿掏银子?咱们只管把活干到最好,对得起林大人的看重,对得起咱自己这身手艺!”
旁边另一个正在调整框架榫卯的工匠也点头附和:“陈头儿说得对。咱们以前的手艺,也就给人打打家具、修修门窗,再好又能好到天上去?现在林大人给了咱们这些新图样、新要求,虽然难,可做出来,自己看着都佩服自己!这镜子,别说照人,摆在那儿就是件宝贝!所以啊,加油干,别给咱们‘天工坊’,别给林大人丢脸!”
王老三被说得脸一红,不再多言,更加仔细地检查起金丝鸾鸟的每一个焊接点。
与此同时,相隔不远的另一座院落,门口木牌写着:“云梦泽”。
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雅馥郁、层次丰富的花香,间或夹杂着些微果木与蜜糖的甜润气息。
工房内,一排排半人高的铜制蒸馏器正在文火下工作,发出轻微的“咕嘟”声。戴着口罩和薄棉手套的女工们,小心地将采集来的新鲜玫瑰、茉莉、桂花等花瓣,或是某些罕见香木的碎料,投入蒸馏釜中。蒸汽带着精华上升,在盘旋的冷凝管中重新化为液体,滴入下方接取的水晶瓶中。
另一侧的工作台,则更像药房与画室的结合。
几个老师傅戴着单片水晶眼镜,用极其精巧的天平和滴管,将不同蒸馏出的花露、精油,以及从南洋购入的珍贵龙涎、麝香等定香剂,按着严格保密的比例配方进行调和。每一次混合,他们都会用特制的、类似小毛笔的“闻香签”蘸取少许,轻轻嗅闻,记录,再调整。
调和好的液体,被注入一个个寸许高、造型各异的小水晶瓶中。
瓶身有的浑圆如露珠,有的纤长如花茎,瓶塞则用软木包裹丝绸,再以纤细的金线或银丝封口。每个瓶身上,都贴着一张寸许见方的洒金笺,上面用工楷写着一个个极具诗意的名称:“洛神赋”、“广寒秋”、“如梦令”、“少年游”。
在“天工镜坊”与“云梦泽”斜对面的第三座院落,气氛又截然不同。这里的木牌是:“凌云阁”。
工房内回荡着的是沉稳的敲击声、皮革切割声以及缝纫机轻快的哒哒声。空气中弥漫着优质皮革、染料和胶水的独特气味。
工匠们处理的都是顶级的物料:柔韧光亮的鳄鱼皮、细腻紧实的小牛皮、光滑如缎的丝绸内衬、以及用作点缀的纯金或纯银扣件、细小而璀璨的各色宝石。
他们正在制作的物事,样式与当下常见的包裹、褡裢、书笈迥异。那是一种被称为“手提包”的东西,有着流畅的几何线条,结构严谨。
这就是现代仿的LV手提包,只不过在包身内侧一个不起眼但重要的位置,用一个烧热的特制铜印,轻轻烙上一个简洁的徽记——两个优雅交织的花体字母:“L&C”。
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皮革表面,对旁边的徒弟低声道:“看见没?这包,不光是拿来装东西的。它要让人一拿在手里,就觉得有身份,有底气。林大人说了,这叫‘格调’。咱们的手艺,就是这‘格调’的底子。半点马虎不得。”
徒弟郑重地点头,目光落在那个神秘的“L&C”上,心中充满了敬畏与骄傲。
他们只知道,这是林大人要的东西。
那就必须做到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