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脸上迅速飞起两片红晕，笑容变得有些勉强。
她收回手，掩饰性地整理了下袖口，低声道：“姐姐们说笑了，我瞧着是挺好，只是我家老爷近日衙门事忙，俸禄也都有定数，这些闲趣之物，暂且……暂且不急。”
“哎哟，妹妹这话说的。”
安远伯夫人放下茶盏，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王侍郎堂堂四品大员，还能少了妹妹这点脂粉钱？定是妹妹太过贤惠，不舍得罢了。要我说，该让王侍郎出点‘血’才是！男人家在外头风光，咱们内眷的体面，可不也得顾着？”
“就是，如今京里风气如此，妹妹若总没有，往后一些场合，倒显得不合群了。”另一位夫人也轻声附和，语气温和，话里的意思却让王氏的头垂得更低。
暖阁里一时安静下来，只余茶香袅袅。
王氏感到脸上火辣辣的，仿佛有无数细针在扎。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同情有之，怜悯有之，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她原本觉得自家老爷清廉，日子过得去便好，可此刻，在这个被“LC”手袋无形划定的圈子里，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被排除在外的窘迫与压力。
……
天工大赏结束后的第七日，江广荣正经历着他人生中前所未有的“烦恼”。
前几日，他还沉浸在那夜T台上万众瞩目、仿佛自己是“京师之神”的眩晕感里。走在大街上，也确实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这让他滋生出一种飘飘然的得意。
然而，这种得意在今日出门后，迅速转变成了惊恐。
他不过是应约去城东一家新开的茶楼，与两个昔日还算谈得来的纨绔旧友小聚。为维持形象，他特意换上了那套修改得更合身些的“宝格丽”黑色修身常服，发型也按着画师建议的样式梳理得一丝不苟。刚走出府门没多远，拐上一条还算清净的街道，麻烦就来了。
先是几个结伴而行的年轻女子，看样子像是哪家府上的小姐带着丫鬟出游。她们原本正说笑着，迎面看见江广荣，先是一愣，随即眼睛齐齐亮了起来，互相推搡着，指着江广荣低声惊呼：“快看！是江公子！”
“天哪！真的是他！比那晚看着还要俊！”
“他走过来了……”
江广荣心中暗爽，面上却努力维持着疏离，目不斜视，打算像林尘教的那样，“仿佛周围都是萝卜”般走过去。
可就在他即将与她们擦肩而过时，其中一个穿着鹅黄衫子、胆子颇大的小姐，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条绣着并蒂莲的粉紫色丝帕，纤手一扬，那帕子便如同长了眼睛般，轻飘飘地朝着江广荣面门拂来！
江广荣吓了一跳，下意识偏头躲过。
丝帕落在地上。
他还未及反应，仿佛打开了什么闸门。另外几位小姐，有的摘下鬓边一朵新鲜的梅花，有的解下腰间一枚小巧的玉环佩，更有甚者，直接扯下了发间一支金镶玉的簪子，伴随着一阵压抑的娇笑和惊呼，纷纷朝他“掷”来！
“江公子！接住！”
“这个给你！”
“看我！”
一时间，绢帕、花朵、佩饰、甚至还有一块香气扑鼻的绣花汗巾，如同暗器般从不同方向袭来。虽然力道不大，也没什么危险，但这阵仗着实把江广荣吓懵了。他手忙脚乱地躲闪着，脸颊被一朵梅花蹭到，衣襟上挂住了一条丝帕，发间似乎还被什么轻砸了一下。
“你、你们……”
他涨红了脸，又惊又窘，话都说不利索了。那些小姐丫鬟们却笑得更欢，眼神火辣辣的，仿佛在看什么有趣的猎物。
江广荣再也顾不得什么“忧郁”、“疏离”、“帝王步”了，也忘了去捡地上那些“信物”，抱头转身就跑！身后传来一片失望又兴奋的“哎呀”声和娇笑声。
他专挑人少的小巷子钻，七拐八绕，只想赶紧甩脱可能存在的“追兵”，离那可怕的茶楼越远越好。正当他在一条僻静的后巷里气喘吁吁，惊魂未定地整理歪掉的衣领时，旁边一扇不起眼的角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青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眉眼清秀的小丫鬟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目光落在狼狈的江广荣身上，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道：“江公子？可是江广荣江公子？”
江广荣警惕地看着她：“你是？”
“奴婢是奉我家小姐之命，在此等候公子的。”
小丫鬟语速很快，带着几分急切，“方才街上之事，小姐在楼上看见了。知公子受扰，特让奴婢引公子从这边小路出去，免得再被围堵。”
江广荣一听，心中稍定，同时又有些惊讶。这户人家的小姐，不仅认识他，还如此细心？看这丫鬟举止得体，不似寻常人家，想必小姐也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念及对方解围之恩，他拱手道：“原来如此，多谢小姐援手。还请姑娘带路。”
小丫鬟点点头，侧身让开。江广荣跟着她进了角门，里面是一条蜿蜒的、打扫得很干净的回廊，显然是大户人家的后花园路径。
曲径通幽，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来到一处小小的、收拾得十分雅致的庭院。院中有一方小池，池边几块太湖石，沿墙种着些翠竹和腊梅。院角有一座半敞的暖亭，亭中隐约传来叮咚悦耳的古琴声。
“江公子请在此稍候，小姐正在亭中。”
小丫鬟福了一福，便悄然退到廊下。
琴声淙淙，如溪流漱石，清冷中带着一丝缠绵。江广荣对音律一窍不通，但听着也觉得颇为悦耳，心神稍安。他整理了一下衣衫，清了清嗓子，朝暖亭走去。
亭中，一个身着月白绣梅花锦袍、背影窈窕的女子，正背对着他，专注地抚琴。身姿倒是很美，长发如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江广荣不敢唐突，站在亭外几步远，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