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那女子并未回头,声音轻柔地传来,如琴音般悦耳:“江公子觉得,小女子这首《梅花三弄》,弹得如何?”
江广荣头皮一麻。
他懂个屁的《梅花三弄》!连宫商角徵羽都认不全!
但人家刚刚帮了自己,又是这般风雅的场景,他总不能说“我听着像弹棉花”吧?
只得硬着头皮,搜肠刮肚回想平日里听过的奉承话,干巴巴地赞道:“小姐琴艺高超,余音绕梁,令人心旷神怡……嗯,甚好,甚好。”
那女子似乎轻笑了一声,肩膀微微颤动。“公子过誉了。”
她缓缓站起身,依旧背对着,“能得公子一赞,小女子不胜欣喜。不知公子,可愿近前一叙?”
江广荣心想,来都来了,总得当面道个谢。而且听声音,看背影,想必是位美人。他便应道:“小姐相邀,敢不从命。”
说着,步入了暖亭。
那女子这才慢慢转过身来。
江广荣脸上礼貌的笑容,在看清楚对方面容的瞬间,彻底僵住,然后如同冰面碎裂般垮塌下去,眼中充满了极度的震惊与,惊吓!
只见这位“小姐”,约莫二八年华,身形确实窈窕,衣着也确实华贵。
可那张脸,面色黝黑粗糙,仿佛常年风吹日晒;蒜头鼻,鼻孔有些外翻;嘴唇厚而外凸;最让人难以忽视的是那一双眼睛,细小如豆,眼距颇宽,此刻正“含情脉脉”地、带着无限羞涩与期待地望着他!
真是画像挂在门口能辟邪!
这和他想象中的“大家闺秀”差了十万八千里!
简直就是画本子里吓唬小孩的“夜叉”跑出来了!
江广荣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胃里一阵翻涌。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大步,脚跟磕在亭槛上,差点摔倒。
那“小姐”见他如此反应,眼中的羞涩迅速转为错愕与受伤,厚嘴唇哆嗦着:“江公子……你……”
“对、对不住!我、我突然想起我家叔叔要生孩子了!告辞!!”
江广荣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礼数,语无伦次地胡乱扯了个理由,转身就跟被鬼撵似的,跌跌撞撞冲出暖亭,沿着来路没命地狂奔!他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哀怨”的目光如芒在背。
这一次,他比被手绢围攻时跑得还要快、还要狼狈!
威国公府,书房。
林尘正在看工部送来的铁路勘探初期报告,朱能在一旁啃着苹果,唾沫横飞地讲着海贸部又遇到了什么奇葩商人。忽然,书房门被“砰”地一声撞开,江广荣如同一条脱水的鱼般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头发散乱,衣冠不整,靠在门框上大口喘气。
“大哥!救命啊!!”江广荣带着哭腔喊道,声音里充满了货真价实的恐慌。
林尘和朱能都愣住了。
朱能苹果都忘了啃,瞪大了眼:“四弟?你……你这是被劫道了?还是掉护城河里了?”
江广荣扑到林尘书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眼神涣散:“我、我没法出门了!真的!她们……她们太疯狂了!”
林尘放下报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慢慢说,谁疯狂?怎么了?”
江广荣竹筒倒豆子般,把今日先被掷绢帕花果“围攻”,后被“丑女”惊吓,落荒而逃的遭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哭丧着脸道:“大哥!我现在一上街,就觉得四面八方都有眼睛盯着我!不是要扔东西,就是不知道从哪里会冒出个‘小姐’要请我‘叙一叙’!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能不能回津州船厂去对账啊?我宁可天天跟那些老匠头吵架!”
朱能听完,先是愕然,随即指着江广荣,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笑得直捶桌子,苹果核都掉地上了:“哈哈哈哈!四弟!你、你也有今天!被大家闺秀追着扔手绢?还被个‘夜叉’相中了?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江广荣气得想踹他。
林尘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摇头道:“广荣啊广荣,你这可真是……”
他顿了顿,吐出一个江广荣从未听过的词:“这叫‘顶流’的烦恼。”
“顶……顶流?”江广荣茫然。
“对,顶流。”
林尘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意思是,你现在是京师风头最劲、最受关注、尤其是最受某些特定人群狂热追捧的人物。那夜天工大赏,聚光灯把你打造成了她们幻想中的完美形象。你现在走在街上,在她们眼里不是江广荣,而是那个穿着镶钻礼服、抱着白猫、忧郁又尊贵的‘幻影’。她们追捧的,是那个幻影。”
他站起身,走到江广荣面前,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这是计划的一部分,虽然效果激烈了点。这说明你的人设立得太成功了。以后出门,记得多带两个护卫,或者尽量坐马车。”
江广荣欲哭无泪:“大哥,这‘顶流’我不要当了行不行?太吓人了!”
“恐怕不行。”林尘忍着笑,“‘宝格丽’和‘LC’的销量,还有‘幻影’马车的订单,可都跟你这‘顶流’形象息息相关。你可是咱们的‘活招牌’。不过——”
他看着江广荣那副惨样,总算良心发现,“下次再设计造型,或许可以稍微低调那么一点点。”
江广荣瘫坐在椅子里,生无可恋。
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只是这“王冠”,是镶钻的礼服和疯狂的手绢;这“重”,是吓死人的“艳遇”和无处可逃的目光。
朱能还在旁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江广荣恶狠狠地瞪着他,心想:下次尘哥要是让你也当什么“顶流”,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