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衙门,更是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
几名给事中联袂求见尚书,痛心疾首:“大人!此事断不可为!必须立刻上书陛下,严斥林尘,废止此荒谬之令!否则天下效仿,妇人皆不安于室,则家不成家,国将不国啊!”
“威国公恃宠而骄,先有工商杂学入科举,今又蛊惑女子入学,一步步践踏圣人之道!此风不止,必成大患!”
街头巷尾,议论更是五花八门。有骂林尘居心叵测的,有猜他是为了给自己妻子徐璃月扬名造势的,也有寻常百姓家暗自嘀咕:“让闺女去学织染园艺,将来好找活计?听着好像也不是坏事?就是这名头太难听……”
威国公府前,倒是安静。赵虎带着侍卫守得铁桶一般,任凭外面风雨,府内依旧春日融融。
只是大学堂那边,程博士拿着一摞连夜收到的“抗议”“质疑”甚至辱骂的信件,愁得揪掉了几根胡子。几个年轻气盛的学生,如方农等,却是一脸兴奋,围着程博士争论。
“博士,我觉得林校长此举大善!我研究新稻种,我娘和我妹子就常帮我记录数据,她们若有机会系统学习,定能做得更好!”
“可外头骂得太难听了……说我们学堂要成藏污纳垢之所……”
“怕什么!威国公何时怕过人言?他要做的事,哪件不是顶着漫天唾沫做成的?”
程博士放下信件,望着窗外初绽的桃李,长长叹了口气,眼中却也有光:“是啊……他既要做,便总有他的道理。只是这第一关,徐夫人她扛得住么?”
消息如风,穿过重重宫墙。
御书房内,皇帝任天鼎看着密报,揉了揉眉心,笑骂一句:“林尘真是一刻也不让朕清闲。”
东宫,太子任泽鹏拿着报纸,若有所思,对身旁侍读道:“女子入学……林师行事,总是出人意表。去,将大学堂历年讲义,尤其是关于‘教育平等’‘人尽其才’的论述,找出来给孤看看。”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威国公府后园,徐璃月换上了一身简洁利落的浅青色衣裙,长发绾成单髻,正对镜自照。镜中人眼神清澈坚定,再无半分犹豫。
林尘站在她身后,将一枚小小的、刻着“京师大学堂”字样的铜制徽章,别在她衣襟上。
“怕吗?”他问。
徐璃月转身,握住他的手,展颜一笑,如雨后初荷:“有夫君在前开路,妾身何惧之有?”
府门外,马车已备好。赵虎按刀侍立,低声道:“公子,礼部郑尚书、几位都察院御史,还有十几位大儒名士,联名上了折子,都在宫门外跪着呢,说要死谏。”
林尘嗤笑一声,替徐璃月理了理鬓边一丝散发。
“走。”他牵起她的手,推开房门。
“上学去。”
马车驶出威国公府所在的清净街巷,车轮碾过被春雨洗得光润的青石板,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车厢内熏着淡淡的梨花香,徐璃月端坐着,双手交叠置于膝上,那枚崭新的铜制徽章在衣襟上泛着微光。林尘靠在软垫上,侧头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问道:“真不紧张?”
徐璃月转回头,眼眸清澈,唇边漾开一丝极淡却笃定的笑意:“妾身为何要紧张?我是威国公林尘明媒正娶的妻子,今日去的是夫君执掌的学堂。名正,则言顺。”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罕见的狡黠,“难不成,夫君觉得妾身会怯场,丢了您的脸面?”
林尘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笑声畅快,震得车厢似乎都轻快了几分:“好!是我多问了!这才是我林尘的夫人!”
谈笑间,马车已近了京师大学堂。今日并非正式开课之日,但学堂门前的空地上,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有大学堂本身的学生,更多是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士子、文人,甚至还有些附近百姓探头探脑。嗡嗡的议论声在马车出现时陡然一静,旋即爆发出更大的嘈杂。
“来了!是威国公的车驾!”
“看,那女子……定是徐夫人了!”
“竟真敢来……”
林尘先下车,转身,极自然地伸出手。徐璃月将手搭在他掌心,借力稳稳落地。她今日装扮素雅利落,面上薄施脂粉,神情平和,目光坦然扫过面前神色各异的人群,不见丝毫局促。
这一份从容气度,倒让一些准备看笑话的人先自滞了一滞。
然而,不满与质疑终究占了上风。人群中挤出几个身穿儒衫、年岁较长的士子,当先一人约莫四十许,面皮微黄,蓄着短须,对着林尘深深一揖,语气却硬邦邦的:“学生等见过威国公,见过林校长。”
林尘颔首,目光平静:“诸位聚集在此,所为何事?”
那人抬起头,眉头紧锁:“校长明鉴。大学堂乃教化育才之圣地,关乎国家文运。自古男女有别,授受不亲,女子入学,实是闻所未闻,有悖圣贤教诲,淆乱学堂清净。学生等心中激愤,恳请校长收回成命,以正视听!”
他身后几人也纷纷附和,言辞激烈,引经据典,无非是“牝鸡司晨”、“阴阳倒错”那一套。
周围嗡嗡声更响,不少围观者点头称是,看向徐璃月的目光充满了审视与不认同。
林尘尚未开口,徐璃月却向前微微挪了半步,与林尘并肩而立。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诸位所言,女子便不该读书明理?圣贤亦云‘有教无类’,何以到了女子身上,这‘类’便成了不可逾越的鸿沟?妾身不才,却也知诗书礼仪,通晓些人情事理。诸位断言女子入学便是淆乱,敢问,乱在何处?是乱了几位心中固守的‘规矩’,还是乱了真正求学问道之心?”
她语调平和,并无剑拔弩张之势,但句句在理,反问得那领头士子一时语塞,面皮涨红。
旁边一个穿着大学堂夫子常服、头发花白的老者咳嗽一声,走了出来。他是学堂里教授经义的夫子,姓董,素以古板严谨著称。董夫子先对林尘拱手,又看向徐璃月,目光复杂,既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林校长,夫人。”
董夫子缓缓道,“校长之令,老夫等本不当违逆。只是这千年成规,骤然打破,终究令人难以心服。夫人自称通晓诗书,老夫等却未亲见。口舌之辩,终非实学。”
他顿了顿,环视周围越聚越多、面露好奇与期待的士子们,“不若如此,老夫与几位同仁,略备了几副对联的上联,皆是平日里苦思未得佳对,或公认难对的古联。夫人若能在众人面前,对得出下联,且对仗工整,意境相合,老夫便再无二话,也愿劝同僚们暂且搁置争议。夫人可敢一试?”
此言一出,周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徐璃月身上。
对联看似小道,却最考急智、学识与文字功底,尤其在这种场合,众目睽睽之下,压力非同小可。
几个原本愤愤的士子眼中露出看好戏的神色,而一些大学堂的学生,如闻讯赶来的方农、岳庆峰等人,则面露担忧。
林尘眉头微挑,看向徐璃月,却见她神色依旧平静,只轻轻福了一礼:“夫子既出题,妾身愿勉力一试。若对得不好,贻笑大方,也是妾身学艺不精,与女子能否入学之事无涉。请夫子出题。”
董夫子与身旁另外两位夫子低声商议片刻,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这第一联,乃是一古对,上联为——‘寂寞寒窗空守寡’。”此联七字同偏旁,且意境孤清寂寥,道尽闺怨,历来是出名难对。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和议论声。
“偏旁一致,意境还要契合,这太难了!”
“这是拿闺怨词难为徐夫人啊!”
“怕是对不上来了……”
徐璃月目光微垂,略一思忖,不过几个呼吸间,便抬眼从容道:“下联可对——‘宽容富室实安宁’。同样七字宝盖头,意境上,‘宽容’对‘寂寞’,‘富室’对‘寒窗’,‘实安宁’对‘空守寡’,也算工整。”
话音落下,场中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对上了!偏旁意境都对上了!”
“‘宽容富室实安宁’……对得巧啊!不仅字面对仗,这意思也从哀怨转为豁达安稳了!”
董夫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捻着胡须点了点头:
“夫人捷才。请听第二联——‘烟锁池塘柳’。”
徐璃月闻言,却是微微一笑,似乎这联并未让她感到太多困扰。她略一沉吟,缓声道:“此联精妙。我对——‘焰镕海坝枫’。‘焰’属火,‘镕’属金,‘海’属水,‘坝’属土,‘枫’属木。五行偏旁一一对应。意境上,烈火熔炼,海坝枫红,虽与上联的静谧不同,却另有一番壮阔景象,不知可否?”
“焰镕海坝枫……”
董夫子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惊讶之色更浓,甚至带上了一丝叹服。
周围更是哗然。
“竟真对上了五行!”
“意境虽不同,但对的工整啊!”
“这徐夫人……真有才学!”
董夫子长叹一声,后退一步,对着徐璃月,也是对着林尘,郑重一揖:“夫人大才,老夫心服口服。先前多有冒犯,还请夫人海涵。女子入学之事,老夫,再无异议。”
他这话说出口,旁边几位原本态度激烈的夫子、士子,面面相觑,终究也是讪讪地低了头,再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